秋假一到,村里的孩子便成了田野的候鸟。大人前头刨地瓜,我们后头拾。镢头落下去,“喀”的一声,一窝红皮地瓜便翻出来,像一窝刚出生的鼠崽,挤挤挨挨的。拾满一筐,㧟到地头,又跑回来拾。单调么?不单调的。因为眼睛总在寻觅,总有些地瓜,是漏网之鱼。
那些漏拉的地瓜,有的根扎得深,有的从主棵上分出去,悄悄在垄底结了果。主家不要了,便成了我们的。一人一个小筐,一把小镰镢,顺着刨过的垄再翻一遍。土地松软得像新棉絮,镰镢轻轻一刨,有时候“噗”的一声,就碰着一个胖乎乎的惊喜。那个秋假,我揽了一百多斤地瓜。母亲把它们洗净,蒸熟,晒成地瓜干,冬天里嚼着,甜得有些干涩,但毕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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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几个孩子凑到一处,便在田野里安营扎寨了。拣柴的拣柴,挑地瓜的挑地瓜。秋天的田野慷慨得像祖父,苞米秸秆、大豆秸、干透了的地瓜秧,俯拾皆是。风从沂蒙山深处吹过来,带着松柏的苦香,又凉又清。
垒窑是个手艺活。先拿馒头大的坷垃打底,再换鸡蛋大的,一层层往上收,最后用小如拳头的合拢成拱顶。动作不能急,急了会塌。我见过柱子垒窑,他垒到一半就塌了,气得一脚把半截窑踢飞,又老老实实蹲下来重垒。越往高处越要稳,越要轻。这道理,是土地教我们的。所有向上的东西,都得从底下慢慢来。
火点着了。地瓜秧先燃,软软的,像引路的;接着大豆秸噼啪作响,像孩子在笑;最后苞米秸烧起来,那火就沉稳了,红得发亮,舔着窑壁。风从窑口灌进去,火便呼呼的,像有了魂。一大抱柴草烧尽,小窑通体透红,像刚落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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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塌窑顶,把地瓜一个个投进去。拣一块平整的坷垃堵住窑口,拿铁锨从两面推倒小窑,砸实,培上厚厚的土。土培得越厚越好,这是封窑,也是封心。把期待和热一起封在里面,等它慢慢变甜。
三四十分钟,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我们躺在干地瓜秧上,看天上云来云往。田野空旷得像爷爷讲过的故事,远处有牛在叫,叫得人心里软绵绵的。有人睡着了,嘴角挂着涎水,不知梦见了什么。
扒开土的时候,热气“噗”地涌出来。先是泥土的腥气,接着是甜香,浓得化不开。焖好的地瓜,皮一点也不糊,还是生地瓜的颜色,只是软了,塌了,像经历过什么大事的人,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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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地拿起一个,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剥开皮,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那甜是土地的甜,是柴火的甜,是等待的甜。每个人吃得小肚子滚圆,打着饱嗝,躺在软软的干秧上,看深秋的阳光慢慢地挪。
许多年过去了。我吃过许多名菜佳肴,红烧的、清蒸的、煎烤的,摆盘精致得像画。但它们的味道,一样也没留住。唯有这焖地瓜的香,带着泥土的腥、柴火的烟、田野的风,一直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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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是因为,那味道里,有土地,有等待,有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的笑声。那是故乡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它在心底焖着,越焖越深,越焖越香。
就像故乡本身,你离开了,它便在你心里焖着。封着土,藏着热,等待某一个深秋的风吹来,轻轻一扒,便是满口满心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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