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茅亦铭：锋芒与沧桑同鸣——余隆执棒上交解锁肖斯塔科维奇生命双面

今年正值20世纪交响巨匠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上海交响乐团2026-2027音乐季，以一套极具巧思与诚意的曲目组合正式启幕，音乐总监余隆亲自执棒，携手本乐季驻团艺术家卡瓦科斯担纲独奏，联袂上演《f小调第一交响曲》与《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向这位历经时代风雨的音乐大师献上最郑重的纪念。

这场开幕音乐会最动人的，是肖斯塔科维奇生命两端的两部作品被并置在同一夜晚，如同一支笔的两端被一同提起。《f小调第一交响曲》写于1924-1925年，是老肖音乐学院的毕业作。彼时他尚不满二十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天赋，它是青春、锋芒，是一个青年对世界急于倾诉的证明。而《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它写于1947-1948年，却因故推迟至1955年才得以首演。尤为值得纪念的是，这部作品首次运用了“DSCH”签名动机，以音乐的名义镌刻下艺术家的自尊与抗争。它题献给小提琴大师奥伊斯特拉赫，一部看似私人化的作品，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沉默与言说。从1925年的意气风发，到1948年前后被压抑的隐忍，一支笔的两端，恰好压住了一位作曲家乃至一个时代最值得言说的两种表情。

执棒本次开幕音乐会的是上交音乐总监余隆，当下的他正率领乐团持续推进与DG合作的《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全集》录音计划，本乐季将完成第一、第二、第三、第十及第十三交响曲的宏大工程。以一个完整乐季的系统演绎回望一位作曲家的一生，这是乐团对“全集”的执念，也是对一个世纪的郑重回眸。

当《f小调第一交响曲》的第一个音符响起，现场的爱乐者们几乎能触摸到那个二十岁的肖斯塔科维奇身上的锐气。这不是经过岁月打磨的圆熟表达，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带着一身未经世事的莽撞与赤诚，对着世界发出的第一声清晰宣告。余隆执棒下的上交乐队，没有把这部作品演成四平八稳的学院派范本，反而刻意保留了那种带着棱角的生猛感——弦乐的跳弓脆得像碎冰，木管的独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莽撞，就连弱奏段落里，都藏着一股不肯安分的张力。最动人的是末乐章的收束，没有刻意渲染宏大的戏剧性，反而在几近静默的留白里，让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地。那不是胜利的欢呼，更像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生的路口，对着未来投去的既忐忑又坚定的一瞥，仿佛世人能清晰地听见，后来那些沉郁、挣扎、厚重的音乐种子，早已在这第一声呐喊里埋下了伏笔。

小提琴家卡瓦科斯此番以驻团艺术家身份加盟上交，据称是其职业生涯中首次以驻团艺术家身份与亚洲乐团合作。这次的“牵手”可谓是一种久违的默契，这并非他与余隆的首次同台，早在2018年，两人便曾合作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当晚他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一小提琴协奏曲》音色干净通透，华彩段落的细腻处理，恰好贴合第三乐章帕萨卡利亚的动人气质。第一乐章“夜曲”作为精神内核，他以几近消弭的弱奏启幕，琴音像从宇宙深处飘来的悠长叹息，揉弦幅度压到极窄，音色沉郁得化不开，把一生颠沛的苦难全凝进了G弦的吟唱里。上交伴奏悄然退居幕后，以薄如蝉翼的织体为独奏让出全部呼吸空间，余隆深谙作品的对话本质，让乐团成了独奏家内心独白的回声壁。第二乐章“谐谑曲”是肖斯塔科维奇笔下最癫狂的音乐肖像，卡瓦科斯骤然爆发出惊人能量，疾风骤雨般的双音与和弦早已脱离技巧炫耀，成了灵魂在恐惧裹挟下的痉挛。他弓法凌厉如刀锋、精准如刻度，每记重音都像沉重的鞭挞，乐团铜管与打击乐和他形成近乎残酷的竞奏，被追捕的窒息感直抵作曲家当年的真实处境。第三乐章“帕萨卡利亚”是全曲情感巅峰，他以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层层推进变奏，音色变得宽厚温暖，像老者回溯跌宕一生。华彩段落里他全然忘我，那些游离于调性边缘的破碎乐句，正是肖斯塔科维奇借他之手倾吐的未尽之言。终乐章“布尔列斯卡”以疯狂舞蹈收束，他的换把与跳弓如在刀尖踏舞，最动人的是失控狂欢背后，那一丝始终未散的刺骨冷峻。

这一晚的上交，没有让肖斯塔科维奇停留在“战争作曲家”的标签里。现场的爱乐者们分明听见了一个更为完整的老肖——少年时的莽撞与锋芒，中年时的隐忍与沉重。余隆与卡瓦科斯像是两位老练的译者，把那些写在音符里的呐喊和密语，原原本本地递到了我们面前。我们不只是来听一场音乐会，而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与一位伟大的灵魂，认认真真地握了一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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