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秋天的深圳,日头还毒。人民南路上的盛时表行刚开门,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柜台里一排排表闪着冷光。加代来深圳半年,这间表行是曾财帮着立的掩护,明面卖货,暗里走账。曾财是加代在深圳的老搭档,管钱管生意线,半条街的商铺都认他这张脸。加代来深圳这半年,规矩立得正,街面上没人敢小瞧。表行生意稳,走账清,连凌老都夸过一句后生可畏。偏偏胡满仓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运输起家,资历比加代深,凭什么加代一来就占了半条街的彩头。加代平日里话少,办事却透着股稳劲。表行每日开门,他先在里屋泡一壶茶,把前一日进出过一遍,再出来跟小六交代营生。街面上谁家有难处,他暗中搭把手,从不张扬。这般做派,凌老看在眼里,才肯为他说一句话。
小六在柜台后头擦表,听见这话,手一顿。加代抬眼:“小六,你经手的那笔,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小六点头,没多话,继续擦。他跟了加代四年,从端茶递水做起,如今管着表行一半的进出。
曾财翻着账页:“代哥,胡满仓那笔八十万的货,尾款三十万卡在小六经手那道。他今早放话,说小六吞了。”
加代没抬头:“小六经手的账,你复过没有?”
“复了三遍。”曾财把一沓单据摊开,“每一笔都有去向,钱进了胡满仓的运输公司,白纸黑字。是小六冤。”
加代把算盘一推:“那就让他放话。他放他的,咱们办咱们的。”
头天晌午,胡满仓亲自来了表行。他也不摆谱,进门先笑,伸手要跟加代握,加代淡淡一握就松了。胡满仓落座,喝了口茶:“加代兄,深圳这地界,讲究个先来后到。那三十万,你说小六没吞,我信。可我这货场等着钱周转,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加代给他添了茶:“说法就是账。账上钱进了你运输公司,胡老板自己查。”胡满仓笑意敛了敛:“加代兄,话别说太死。我这人讲面子,也讲里子。你要护着小六,咱往后生意,怕是不好坐一张桌。”加代抬眼:“胡老板,生意是生意,账是账。你动小六,就是动我加代的人。”胡满仓没再接,搁下茶杯,走了。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头擦表的小六,那眼神,像看一块到手的肥肉。
这笔八十万的货,原是胡满仓主动找上门的。他那阵子想扩货场,缺一笔周转,托人牵线来找加代合伙。加代念在都是外乡人在深圳讨生活,应了,货发出去,尾款三十万该胡满仓结。可他名下货场连着亏,司机工资发不出,油钱欠着,手头紧了,就动歪心思,想把这账赖到小六头上。他盘算得精:小六不过是个管表的后生,咬死了他吞钱,加代为息事,多半交人赔钱。哪想到加代不吃这套,反手就把账翻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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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胡满仓派个光头来了表行,隔着柜台喊:“加代哥,胡老板说了,小六经手那三十万,要不吐出来,就请他回货场说清楚。”加代在里屋听见,没起身,只让常鹏回话:“账清的,你要有疑,咱坐下来对,别动人气。”光头讪讪走了。当天下午,加代让常鹏去商会捎话,请挂名的凌老按街面规矩主持对账。凌老应了,话带到胡满仓那边,胡满仓却没回音。马三在旁听见,拍桌子:“这老小子不识抬举,代哥都请凌老出面了,他还拿乔。”加代看他:“他不回音,是心里有鬼,怕对账。越这样,越得按规矩来。”
胡满仓加码。他不让步,反倒放风:不光要人,还要加代赔三十万了事,不然就带人来请。这新旧两桩压下来,加代只跟常鹏说了一句:“他越加码,越露怯。咱等着。”当夜,加代让常鹏把小六经手的全部单据调出来,一笔一笔对。账上清楚,八十万货款发出,尾款三十万该胡满仓结,小六不过经手签字,钱一分没进自己兜。加代把单据收进抽屉:“胡满仓动小六,是拿软柿子捏。他捏错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街面就乱了。
下午两点一刻,先是七八辆白色面包车贴着表行路边停稳,车门一拉,下来四十号人,分站街两边,袖着手,不吵不嚷。接着一阵摩托轰鸣,三十辆摩托从路口排过来,排到街尾,车灯亮得晃眼。最后是一伙跑步的,二十多号人从巷口喘着气汇进来,额头挂着汗。汽油味混着汗味,在日头底下发酵,有人从面包车里拎出矿泉水和烧饼,蹲在路边啃,啃完包装随手一丢,风卷着塑料纸满街飘。
两点半,日头偏了些,人群里有了动静。面包车里的人摇下车窗透气,摩托手把车支在路边,三三两两蹲着抽烟。可没谁敢真散,光头在人群里来回走,手里攥着对讲,谁稍松懈就瞪一眼。街对面的修鞋老头扒着卷帘门缝往外瞧,摇了摇头,又缩了回去。
黑压压一百一十号人,把盛时表行围了个水泄不通。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车往后缩,路边修鞋的老头收了摊。整条街的气,一下就憋住了。连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扑棱棱一片,落在对面屋脊上,歪着头往下瞧。
加代从里屋出来,站在表行门前的三级台阶上。他还是那件灰夹克,手里夹着根烟,没看人群,先看天。
胡满仓坐在两条街外一辆红旗车里,车窗降下半截,手里转着个核桃。他四十出头,圆脸,眉毛浓,做运输起家,名下三处货场。他这回围而不打,赌的就是加代先沉不住气。他早把退路安排妥了,来时就交代光头,真要撤,先放三辆空车探路,余下的跟着红旗车走。这手后路,他自认布得周全。车队停在两条街外,真要撤,五分钟就能散。他还提前让光头去派出所门口转了一圈,探民警的态度,回来学所里今天忙,顾不上这边。胡满仓听了,更笃定加代不敢真闹大。他在车里把核桃转得咔咔响,跟光头说:“加代这人,稳是稳,可架不住一百多号人堵门。他表行今天开不了张,明天街面上就传他怕了胡满仓。等他软下来,小六我带走,三十万他补,这深圳的彩头,得分我一半。”光头赔笑:“老板算得透。”胡满仓没笑,眼神却有点飘,像是自己也没十分把握。
胡满仓派了个光头去传话。光头挤过人缝,仰头冲台阶上的加代喊:“加代哥,胡老板说了,小六吞了三十万,今儿你交人,万事好说。不交,这表行连货带人,一块儿算。”
加代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声音不高:“回去告诉你胡老板,小六经手的账,白纸黑字。让他自己来,我跟他说。”
光头还想嚷,加代已经把烟叼回嘴里,不看他了。光头讪讪缩回人堆。
胡满仓在车里笑了一声,朝窗外摆摆手。人群里走出个瘦高个,举起手里的五连子,朝天放了两声。
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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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响撞在临街楼面上,弹回来,满街的摩托引擎声、脚步声,一瞬间全灭了。一百一十号人,没有一个出声。连卖冰棍的小贩都屏了气。
加代站在台阶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把手里的烟换到左手,右手掸了掸灰夹克上的灰,像那两声跟他没关系。
静了得有半分钟。加代这才开口,只说了三句话。
他看着红旗车的方向:“胡老板,你这百十号人堵我表行,街对面三十米就是派出所,你先想清楚,今儿这动静,是谁先闹起来的。”
红旗车里,胡满仓转核桃的手停了。
加代往前半步,声音还是轻:“小六经手的账,三十万一笔一笔有去向,钱进了你运输公司的账。你今儿带他走,明天这账就贴你货场门口,全深圳的同行都瞅得见。”
胡满仓眉头拧起来。他不怕加代的人多,怕的是这账翻出来,他那年偷漏的那笔,也得跟着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