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三月初八,广州文昌北路的夜里飘着回南天的潮气,地砖湿得能照出霓虹。夜来香歌厅门口那块塑料幡子被风掀得啪啪响,红光灯管坏了一截,半条街的影儿都发暗。赵德海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后背贴着歌厅的玻璃门,三个人身上带着北方的土腥味,脚上一双解放鞋溅了泥点子。他们来广州整四十天,跟的那个东北老板卷了订金跑了,三个人兜里加起来不到一百块,连回程的站票都凑不出。
门口停着两辆三十座的面包车,车灯没关,白晃晃照着三个人。车上下来七个穿花衬衫的汉子,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叫阿坤,潮汕口音,手里转着一串铜钥匙,钥匙尖在红灯里一闪一闪。阿坤把钥匙往赵德海胸口一戳:"德海哥,你那老板欠我们陈老板三万块,白纸黑字你按了手印做保,今儿个总得给个说法。"
赵德海咽了口唾沫,嘴唇干得起皮:"坤哥,人跑了不假,可那字是我替他担的,钱我认。你容我半个月,我上工地扛包也还你。"
"半个月?"阿坤笑了声,回头跟车上的人呲牙,"他当广州是东北屯子呢。凤兰,你过来,跟你弟说,这账今天不清,人走不了。"
赵凤兰从歌厅里挤出来,是赵德海的亲姐,三十出头,脸冻得发白,身上一件蓝布罩衫,在广州卖了两年东北饺子,手背上有冻疮,指关节粗得像小疙瘩。她挡在三个弟弟前面,声音抖:"坤哥,我家兄弟是糊涂,可没赖账的心。你让我进后厨剁两宿馅儿,工钱抵利成不?"
阿坤把铜钥匙拨到她脸边上:"凤兰姐,你那小摊一天挣几个钱,抵得过三万的利?今儿个这门口,要么拿钱,要么留两个人跟我们走。你挑。"
赵德江在后面憋不住了,东北腔冒出来:"姐你闪开,大不了跟他们走,俺们三条命还扛不过三万?"赵德林一把薅住他胳膊:"二哥你闭嘴,咱姐咋整。"
歌厅里有人探出头看热闹,没人敢出来。门口卖炒田螺的阿婆收了摊,推着车躲到街角,生怕溅着事。卖花的小姑娘抱着一扎玫瑰,扒着电线杆看,被她妈拽着耳朵拖走了。这条街逢着这种事,十回有九回是看客散得比谁都快。风把幡子卷起来又拍下去,啪的一声。赵凤兰的罩衫被风鼓起来,她头发上别的那支旧发卡闪了下光。
加代是九点四十到的。他本来在白云区那个营业点盘第二天的货单,点灯熬到这会儿,桌上码着三摞票据。马三骑个嘉陵摩托闯进来,帽子歪着,脸冻得通红,头盔往桌上一搁:"代哥,文昌北路出事了,三个东北佬让潮帮堵歌厅门口了,那大姐我认得,去年冬天在火车站旁那家饺子馆,给咱递过一碗热酸菜汤。"
加代把货单合上,没抬头:"哪个潮帮。"
"陈炳坤的伙计,阿坤带的头。"马三搓着手,"那姐跪过咱门口要过一碗热汤面,你忘没?"
加代站起来,把桌上的五沓票子拢进黑皮包。那是营业点刚收上来的一笔上货款,五万整,本来要打给曾财那边进布料。"走。"他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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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从里屋出来,手里已经拎着那根惯使的短棍,加代看他一眼:"放下。今儿个不兴那个。"
丁建把短棍放回门后,点一下头:"到。"
常鹏在门外发动了那辆旧面包,加代上了车,马三挤在后头,丁建坐副驾。车过文昌北路,远远就看见歌厅门口那两道白车灯。加代让常鹏把车停在斜对面,自己下了车,先把黑皮包搁在引擎盖上,看了一圈。阿坤的人把面包车横在路当间,三个东北兄弟贴着玻璃门,赵凤兰在中间挡着,风把她罩衫吹得鼓起来。
加代走过去,拍了拍赵德海的肩:"德海,你姐去年冬天在火车站旁边那家饺子馆,给人盛过一碗酸菜汤,我记得。"
赵德海愣了,眼圈一下红了:"代哥……"
加代没理他,转头看阿坤:"三万是吧。"
阿坤打量他,认出脸:"加代哥,这事儿跟您没关系,三个北佬欠我们陈老板的钱,您犯不上蹚。"
"三万,我替他们还。"加代把黑皮包打开,五沓票子拍在引擎盖上,红封条没拆,"这五万是他们的账,多的两万算利,你点。"
阿坤盯着那五沓票子,喉结动了动。他没料到加代真敢把营业点的活钱拍出来。边上马三把嘴凑到丁建耳朵边:"代哥这手,叫花钱买脸。"丁建没理他,眼睛盯着阿坤身后那帮人,手在身侧微微张开。
阿坤蹲下点数,数到第三沓,抬眼:"加代哥,钱我收了。可您刚起家,这五万一掏,您白云区那摊子这个月得瘸腿走。陈老板说了,您管得了广州的熟人,管不了外头来的北佬,今儿个这事儿传出去……"
加代把黑皮包合上,声音很轻:"坤子,你话多了。钱收了,人归我。你回去跟你陈老板捎句话,加代的人,加代自己教。出去。"
阿坤把票子揣进怀里,冲车上的人一挥手,面包车熄了灯,倒出去了。轮胎碾过湿地砖,嘶的一声。
赵德海三个人还贴着门,不敢动。赵凤兰眼泪下来了,给加代鞠了个躬。加代把她扶住:"凤兰姐,你弟糊涂,你当姐的没糊涂。德海,你过来。"
赵德海挪过来,加代盯着他:"你替跑了的老板按手印做保,是人糊涂还是人心软?"
"我……我寻思都是老乡,他开口难拒。"赵德海低着头。
"老乡坑老乡,这一下更狠。"加代说到这顿了顿,"你往后再犯这种糊涂,我不拦,但今儿个这账我替你平了。"他抬手,赵德海下意识往后缩,加代没打,抓住他手腕,"过去的事,翻篇了。"
赵德海猛地抬手,给自己一个嘴巴,啪的一声,脸立马肿起一道棱:"代哥,这嘴巴是我自己抽的。往后德海三兄弟,命是你给的,你指哪我们打哪。"
赵德江赵德林也跟着抽,赵凤兰拦不住,哭着骂:"作死啊你们。"
加代摆手:"别抽了。抽解决不了肚皮。明天起,你们跟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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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常鹏在白云区同和那边租下两间平房,月租一百二,押一付三,钥匙给了三兄弟。加代给他们排了活:赵德海跟常鹏跑调度,管三辆解放牌货车的出车单,月钱四百二;赵德江和赵德林一个看夜来香歌厅的后门,一个跟丁建学押车,月钱各三百八。宿舍在楼下,六个铁架床,被褥是加代让马三从批发市场拉来的,一床十五块,枕头是旧的,马三说新的太贵,赵德林抱着闻了闻,有股樟脑味。
规矩是加代自己立的,写在常鹏那本硬壳本上,不标号,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不碰外头的高利账,谁借谁滚;见着老人孩子让道,动手之前先问一句凭什么;每月初一十五,三兄弟给凤兰姐送一趟米面,她那饺子馆的租金加代垫了半年,算借,利不要;营生上的事,一句话兜到底,不许掺假;出了门,三兄弟抱团,但惹了事自己扛,别把代哥的名字当幌子。
赵德海把本子念了三遍,按了手印。马三在边上啃西瓜,吐着籽儿笑:"德海你现在是人五人六了,昨儿个还让人堵门口呢。"赵德海臊得低头,赵德林在后面踹了马三凳子一脚,马三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跳开,惹得常鹏也笑了。
头几天三兄弟拘谨,吃饭都不敢夹肉。马三看不过,把自己碗里一块红烧肉夹给赵德林:"吃,吃饱了才扛得住事。"赵德林捧着碗,眼眶又红。赵德海私下跟常鹏说:"鹏哥,代哥对咱,比亲哥还亲。"常鹏:"代哥对自家兄弟都这样,你往后别给他丢脸就成。"
月末发饷那天,赵德海领了四百二,先去粮店扛了两袋米一袋面,送到凤兰姐馆子里。凤兰姐要给钱,他梗着脖子:"代哥立的规矩,初一十五送米面,这钱算我孝敬姐的,不要。"凤兰姐眼圈红了,转身进灶间,给他下了碗猪肉酸菜馅的饺子,皮儿擀得薄,搁在粗瓷碗里,热气直冒。赵德海吃着吃着,想起年初在火车站旁冻得发抖讨碗热汤的日子,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当天下午加代去了赵凤兰的饺子馆。馆子在火车站旁一条背街,三张桌子,灶上的锅豁了边。加代把半年租金一千四百块拍在灶台上:"凤兰姐,这钱你先垫着,德海他们每月送米面,你别推。你弟在我手底下,你就是我姐。"赵凤兰要给加代下碗饺子,加代摆手:"留着给德海他们吃。我吃过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姐,往后有人找你麻烦,报我名字。"
日子过了二十三天,广州进了梅雨季,天天下不透的毛毛雨。赵德江看后门看得踏实,有回歌厅里一个醉客摔了酒瓶要闹,赵德江按规矩先问凭什么,醉客抡胳膊,赵德江侧身一让,反手把人按在墙上,没下重手,等丁建过来把人请出去。加代后来听常鹏说了,点了个头:"德江这回,按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