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我家住了15年,拆迁款到账当场宣布全分给小叔,我妈没接话,我爸下班后当晚把爷爷送到小叔门口,我才懂他的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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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钱到账的消息,是爷爷自己说出来的。

下午四点多,我刚从社区超市下班,推门就看见爷爷坐在餐桌边,手机摊在掌心,屏幕上的数字被他放大了几遍。

一百六十八万元。

孙梅正在厨房收碗,听见这话,手上的水没关,哗哗流了一阵。她低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柜子里,没接话。

爷爷抿了口茶,声音比平时亮了些。

“钱已经到了,全部给建民。”

我站在门口,鞋还没换,脑子里先闪过那间住了十五年的老屋。墙皮,木窗,院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树,连同那一大片要拆掉的平房,都变成了手机上的一串数字。

“全给小叔?”我问。

爷爷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做生意不容易,手里缺钱。你爸有退休金,你妈也有收入,日子过得去。”

这话说得平平稳稳,像是在分一篮子鸡蛋。我胸口闷了一下,想问这些年是谁每天给他端饭,谁半夜起来找尿壶,谁陪他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

厨房里,孙梅把水龙头拧紧,拿抹布擦着本来就干净的台面。

六点半,赵建国下班回来。他在维修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还偶尔接些零活,裤脚总带着机油味。听完爷爷的话,他只问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

爷爷把茶杯放下。

“想清楚了。”

赵建国嗯了一声,进屋换衣服。半小时后,他从柜顶取下一个旧行李箱,放到爷爷脚边。

“爸,收拾几件常穿的衣服。”

我看着他,手心慢慢凉下来。

01

爷爷住进我家那年,七十一岁。

那时我二十三岁,刚从外地回来,在一家小店里做收银。家里那套老房子只有两间卧室,赵建国和孙梅住里屋,我睡客厅的折叠床,爷爷来了以后,里屋让给了他。

那天晚上,孙梅把自己的衣服搬到柜子顶层,给爷爷腾出挂衣服的地方。赵建国蹲在床边,把床脚一颗颗拧紧,又在墙上钉了两根木条,方便爷爷夜里起身。

爷爷坐在床沿,摸着新换的被面,说这里住着也挺好。

没人问他要住多久。

头几年,爷爷还能自己走到巷口买烟。后来腿脚越来越慢,洗澡要有人扶,冬天起床也得等着。孙梅以前在食堂干活,手脚利落,家里的饭菜都是她张罗。

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鸡蛋,爷爷的碗里总比我们的多半勺。

他不爱吃葱,汤里不能有葱花。孙梅每次盛汤前,都拿勺子在锅里慢慢捞一遍。爷爷夜里咳嗽,她听见响动就披衣服起来,把温水放到床头。

赵建国做的事不显眼。

床头的灯坏了,他爬上凳子换灯泡。窗缝漏风,他找旧布条塞住。爷爷坐的木椅松了,他拿到阳台上重新钉一遍。后来爷爷去医院看腿,赵建国总是提前问清哪趟公交车到,再把时间记在烟盒背面。

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一家人该做的,家里谁有空谁就去。赵建国偶尔下班晚,孙梅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也会端水、拿药,顺手把爷爷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盆里。

赵建民住在城南,开着一家建材店。

他来的时候不算少,可多半是过年、端午,或者带着一袋水果在门口站一会儿。爷爷见到他,总会把坐姿摆正些,脸上的困倦也收起来。

“建民最近忙,店里离不开人。”爷爷常这样说。

赵建民每次进门,都会先问爷爷吃没吃饭,再问腿还疼不疼。问完,他把水果放下,坐上十来分钟,手机响了便起身。

周慧比他细心些,逢年过节会带件薄外套,颜色不是爷爷喜欢的,但尺寸总合适。爷爷嘴上说不用买,转身就把衣服挂到床头。

有一年冬天,爷爷半夜摔在卫生间门口。孙梅听见声音,喊我起来。我跑过去时,赵建国已经穿好衣服,正把爷爷从地上往椅子上扶。

那晚去了医院,拍片、缴费、取药,折腾到凌晨。赵建国第二天照常去厂里,眼底一片青。爷爷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建民有没有来过。

我当时没觉得奇怪。

后来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重复到我三十八岁,爷爷八十六岁。家里的药瓶从窗台排到电视柜,洗手间扶手换过两次,孙梅的腰也开始怕冷。

赵建国很少抱怨。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就把手上的活停一下,说:“照顾归照顾,账以后再算。”

我听过很多次,始终没明白他口中的账是什么。

也许是水电,也许是药钱,也许是那些没人细数的夜里。可他从不拿本子记,也不在饭桌上提。

爷爷的退休金每月按时到账,钱由他自己收着。孙梅没有问过,赵建国也没有开口。爷爷平时想买什么,都是自己掏钱,家里添置的米面油盐,则由父母轮着买。

他们把日子过得像一条窄巷,谁都侧着身子走,尽量不碰着谁。

直到拆迁的消息传来。

老屋所在的那片平房要重新规划,街道的人来量过几次尺寸。爷爷起初没当回事,只关心院里的石榴树能不能留下。

赵建国拿着尺子量窗台,孙梅收拾柜子里的旧衣服。我下班回来,常能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朝那面斑驳的墙看上一会儿。

爷爷却比从前精神了。

他开始问人什么时候签字,什么时候评估,什么时候能拿到钱。赵建民来的次数也慢慢多起来,带来的水果越来越贵,坐下后问的话,却总绕着一个地方打转。

“爸,那边现在定到哪一步了?”

爷爷端着茶杯,笑而不答。

我站在厨房门边,听见这句话时,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02

拆迁的事定下来以后,赵建民来得更勤了。

以前他进门先看爷爷,后来进门先看手机。周慧跟在身后,手里常拎着牛奶、麦片,还有一些包装精致的点心。

“爸,评估做完了吗?”

“还没呢。”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爷爷低头剥橘子,橘皮断成一圈,慢慢落在桌上。

“该下来的时候自然会下来。”

赵建民笑了笑,没再追问。可他走后,桌上的手机总会响几次,有时是他打来的,有时是周慧发来的消息。

爷爷不愿意让孙梅碰手机。

以前他吃完饭,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孙梅顺手就能帮他充电。那段时间开始,他每次接完电话,都把手机塞进衣服内袋,晚上睡觉也压在枕头旁边。

孙梅有一次收床单,手机从被角滑出来,爷爷立刻伸手拿走。

“我的东西,我自己放。”

语气不重,却让孙梅停了几秒。

“我就是怕你找不着。”

“找不着我会问。”

孙梅把床单叠好,放到椅背上。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晾衣服。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爷爷像是突然有了一件需要藏好的东西。可他手里的东西一直都没变,退休金卡,身份证,还有那部用了多年的手机。

几天后,政府大厅贴出通知,要求住户带齐材料办理确认。赵建国下班回来,先把通知拿给爷爷看,又把需要的证件一样样列在纸上。

爷爷听完,只说身份证在自己这里。

“户口本呢?”赵建国问。

“也在我这里。”

“那就别放乱了,办事时好找。”

他把纸压在桌角,去厨房洗手。水声响起来,爷爷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深处。

我当时正在算超市的账,抬头时正好看见。

赵建民第二天就来了。

他没有带周慧,进门后先在爷爷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隔着半掩的门,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店里最近压货多。”

“银行那边催得紧。”

“爸,你手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爷爷咳了一声,没回答。

赵建民坐了会儿,又问材料放在哪儿。爷爷说自己收着,不用别人管。赵建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起身时把桌上的橘子往爷爷那边推了推。

“有事给我打电话。”

爷爷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我走进去,看见爷爷把那只旧木箱拖到了床底。木箱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还缠着一根红绳。

“爷爷,材料放箱子里了?”

他抬头看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怕办事时找不到。”

“找不到我会说。”

他说完,俯身把木箱往里推。动作有些慢,推到最后还用脚抵了抵箱角。

晚上吃饭,孙梅炖了排骨,爷爷却只喝了几口汤。赵建国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他皱着眉推开。

“晚上少吃油腻的。”

赵建国把肉夹回自己碗里,没有多话。

饭后,赵建民又打来电话。我在水池边洗杯子,听见爷爷说:“还没定,别天天问。”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爷爷的脸色沉下去。

“钱是我的,我心里有数。”

孙梅端着抹布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爷爷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擦干手,去客厅倒垃圾。路过爷爷房门时,发现门锁已经换成了新的,钥匙挂在他脖子上的布袋里。

从那以后,赵建民每次来,都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他不再只问拆迁进度,也开始打听爷爷平时吃什么药,晚上睡得怎么样,屋里的床够不够宽。问得很细,细到让我觉得不太像关心。

一次,他看见赵建国在修爷爷的衣柜门,便蹲下来说:“哥,钱下来以后,爸要是想换个地方住,也得提前安排。”

赵建国拧着螺丝,头也没抬。

“他住哪儿,听他的。”

赵建民看了他一眼,又笑起来。

“那是当然。”

爷爷坐在窗边晒太阳,听见这话,把手里的收音机音量调大了。老人的手背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色。

我忽然想起,爷爷已经很久没有把钥匙交给孙梅保管了。

那只旧木箱也一直压在床底,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孙梅打扫房间时,从不挪它。赵建国看见了,也只把床脚垫稳,再顺手把箱子往里推一点。

补偿款的具体数额,是赵建民先知道的。

那天他站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不大,报出了一个数字。我拎着菜回来,他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进屋后,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坐在爷爷身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厚,断了一截,又重新接上。

“爸,评估结果出来了吧?”

爷爷望着窗外。

“还没拿到通知。”

赵建民的刀停在苹果上,过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削。

晚上,赵建国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赵建民问到账日期,停在门边。他没有看弟弟,只把盘子放到桌上。

“爸今天吃药了吗?”

爷爷说吃过了。

赵建国又问了一遍,具体哪几种,饭前还是饭后。爷爷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

“都吃了,你别问了。”

父亲把桌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挪近,随后坐下来吃饭。

那一晚没人再提钱。

可我心里记住了赵建民看手机的样子,也记住了爷爷把木箱锁上时,手指在锁扣上停留的那一下。

03

拆迁款到账那天,赵建民一家来得比谁都早。

上午九点多,周慧拎着两袋熟食进门,先把厨房的门帘掀开看了一眼,又把客厅的茶几擦了擦。赵福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

“爸,今天家里人齐不齐?”

周慧把熟食摆到桌上,语气像随口一问。

赵福山没回答,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笔钱已经显示到账,银行短信被他来回翻看,连每个数字都记得很清楚。

赵建民十点半才到,进门就把外套脱了。他额头有汗,鞋底沾着一层灰,像是从店里匆匆赶过来的。

“爸,钱真到了?”

赵福山嗯了一声。

赵建民的肩膀松下来,坐在爷爷旁边,伸手给他倒茶。周慧站在后面,目光落在爷爷床边那只旧木箱上,停得比平时久。

孙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饺子。她看见这一家人都来了,脚步顿了顿。

“中午多包了些,先吃吧。”

没人动筷子。

赵建民问起手续,周慧问起银行卡。两个人一前一后,话说得客气,听在耳朵里,却像一根细线勒着人。

赵福山把手机攥在手里,说钱的事自己有安排。

“爸,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赵建民笑着劝。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松口。

父亲还在厂里。他今天接了活,说是晚一点回来。赵建民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后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哥怎么还不回来?”

孙梅端起空碗,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帮忙,才发现她已经把爷爷衣柜里挂着的几件厚衣服取了下来,叠成一摞,放在靠墙的凳子上。

“妈,衣服怎么拿出来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

“柜子里潮,晒一晒。”

窗外太阳不大,地上却被她铺了两件薄毯子。爷爷常用的搪瓷缸、药瓶和收音机,也被她一样样放到桌边。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个念头晃了晃,还没抓住,爷爷就在客厅喊她。

“梅子,给我倒点热水。”

孙梅擦干手,端着水杯出去。她把杯子递过去,爷爷接得很稳,视线却一直落在那摞衣服上。

午饭拖到一点多才吃。赵建民给爷爷夹菜,夹的都是瘦肉,周慧替他把鱼刺挑干净。两个人难得配合,爷爷脸上也有了笑。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顿饭不像家宴,倒像有人提前摆好了场面。

父亲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来。

他推门时,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建国还穿着工作服,手背上沾着黑油,进门先看爷爷,再看桌上的人。

“都来了?”

赵建民站起身。

“哥,爸有话跟咱们说。”

父亲把钥匙放到鞋柜上,没急着坐。他先去洗手,洗了两遍,才在爷爷对面坐下。

赵福山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着他们。

“钱到账了,一百六十八万。”

赵建国看了一眼,问:“你准备怎么弄?”

爷爷清了清嗓子。

“给建民。”

他说得很轻,屋里却没人听漏。

孙梅手里的筷子掉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父亲没有看她,只问爷爷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爷爷点头。

“建民做生意,手里缺口大。你们不一样,工资和退休金都有。”

赵建民低下头,嘴角抿出一点笑。周慧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臂,像是怕他此刻说错话。

父亲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钱给了以后,你住哪儿?”

爷爷皱眉。

“我当然还住这儿。”

桌面上的饺子已经凉了,皮粘在一起,筷子一夹便破。

04

“还住这儿?”我没忍住,声音先出了口。

爷爷看向我,神情里带着不明白。

“这是你家,也是我儿子家,我不住这儿住哪儿?”

我看了眼赵建民。他正低头剥蒜,手指慢慢撕着蒜皮,像没听见这句话。周慧把那盘熟食往他面前推了推,脸上没有表情。

孙梅端起桌上的空碗,起身往厨房走。

“妈,你也觉得这样合适吗?”

她的背影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里走。水龙头打开,碗碰在一起,声音细碎又刺耳。

我胸口发热,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涌出来。

“爷爷住咱们家十五年,钱一分不给爸妈,还要继续让他们管吃管喝?那小叔拿钱以后做什么,回家数钱吗?”

赵建民抬起头。

“琳琳,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

“爸的钱,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住哪儿也该跟拿钱的人商量吧。”

屋里没人接话。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爷爷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建民这些年不容易。”

我盯着他,差点笑出来。三十八岁的人了,在爷爷嘴里还是小孩子。赵建民五十六岁,店里有两个伙计,平时开车进出,怎么到了分钱时,忽然成了最难的人。

父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责怪我,只拿起水壶给爷爷添水。水流进杯子,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爸,你既然决定了,就把钱交给建民。”他说。

爷爷抬眼看他,像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

“你不反对?”

“这是你的钱。”

“那我住这里呢?”

父亲把水壶放下。

“先住着。”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刚冒出来的火上。明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只会往后退。

赵建民咳了一声。

“哥,爸年纪大了,换地方也不方便。再说你们照看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顺理成章,连周慧都没有抬头。

我看着父亲手背上的油污,想起那些半夜响起的咳嗽声,忽然觉得他不是厚道,是没有脾气。别人把什么都拿走,他也只会说没事。

孙梅从厨房回来,把爷爷的碗收走。她经过赵建民身边时,脚步很轻,像怕碰着谁。

“妈,你说句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残汤。

“先吃饭吧,凉了。”

“吃什么饭?”

我把筷子放下,声音抖了一下。

“钱给小叔,爷爷还留在这儿,家里这些年花的钱、费的劲,难道都不用算了吗?”

爷爷猛地拍了拍桌子。

“我没花你们的钱!”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停住了。

孙梅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汤汁沿着边沿流到她手背上。她没有擦,端着碗站在那里,脸上慢慢没了血色。

我想起爷爷每月那点退休金,也想起父母从没跟他要过。买菜、煤气、水电、临时请人帮忙,都是他们一点点掏出来的。那不是谁逼着他们做的,可也不能因为他们没开口,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父亲看着我,眉头压得很低。

“琳琳,少说两句。”

我转过脸,眼泪没有掉下来,眼睛却酸得厉害。

“爸,你到底站谁那边?”

他没回答。

赵建民站起身,说店里还有事。周慧把爷爷那只旧木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路。爷爷看见了,立刻伸手按住箱盖。

“别碰。”

周慧收回手,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走后,屋里只剩下收音机里的戏声。孙梅把爷爷的碗洗了,端回房间,又把那摞衣服重新挂进柜子。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拿着衣架的手有些发抖。

父亲一直坐在客厅,烟点着了,却没有抽。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低头掸了掸,像在处理一件很小的事。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到爷爷房门口。

“爸,你要是把钱给建民,愿不愿意跟着拿钱的人过日子?”

爷爷抬起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问问。”

“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父亲看了他几秒,转身回了客厅。

我跟过去,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打算把爷爷送走。

他只说:“先让他收拾几件衣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真要这么做?”

父亲打开衣柜,取出一个旧旅行袋,放在沙发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看得仔细。

“今晚再说。”

我看着那只空袋子,脑子里乱成一团。下午还只是分不分钱,到了晚上,却像连这个家也要被一并分开。

05

赵建国没有再跟爷爷争。

他把旅行袋放到床边,走进爷爷房间,先取下墙上的外套,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双厚袜子。赵福山坐在床沿,手扶着膝盖,看着他收拾。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

“去建民那边住几天。”

“我不去。”

“先过去看看。”

爷爷把脸转向窗户。

“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去他家干什么?”

父亲没有跟他解释,只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袋子。那几件衣服是孙梅下午晒过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袖口还留着一点洗衣粉香。

我站在门边,越看越不是滋味。

“小叔家未必有地方。”

父亲拉上袋口。

“他家三室,能腾出一间。”

“可爷爷认床,晚上还要起夜。”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像这些事早就在心里过过一遍。我却觉得他今晚突然变了一个人,连背影都硬了些。

孙梅在厨房热饭,听到动静后,端着碗出来。

“真要去?”

父亲点头。

她看了爷爷一眼,抿了抿嘴,没有劝,也没有拦。只是回房拿了一床薄被,叠好放进袋子上面。

爷爷终于急了。

“我说了不去!”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父亲伸手扶住他,等他坐稳,才把拖鞋摆到脚边。

“爸,你自己说过,钱给建民。”

“给钱跟住哪儿有什么关系?”

“你去他那里住,才方便。”

“我在你这里住了十五年,怎么现在不方便了?”

父亲低着头系袋子的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方便不方便,你心里清楚。”

爷爷抬手指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没说出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来回扯。父亲以前从不这样顶爷爷。哪怕爷爷把饭菜端到他面前,说盐放多了,他也只默默换一碗。

今晚他连声音都没提高,却一句句把门推开。

八点过后,赵建民打来电话。父亲接起来,只说让他在家等着,随后挂断。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去。”

“爷爷是我爷爷。”

他没再阻拦。

赵福山不肯坐电动车,父亲便叫了辆出租车。临出门前,孙梅把爷爷的水杯塞进袋子,又往里面放了几包饼干。

爷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住了十五年的房子。墙角的电视柜,窗台上的花盆,门边那双旧布鞋,都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很熟。

他伸手去摸门框,摸到一半,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们这是赶我走。”

没人回答。

父亲替他把外套扣好,扶着他下楼。我拎着旅行袋跟在后面,袋底磕到楼梯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里风很凉,巷口的烧烤摊还亮着灯。爷爷坐进车里,始终把脸朝着窗外,像不愿看见我们。

到了赵建民家,门一开,周慧先出来。她大概已经听见电话,侧身让开,却没有马上接旅行袋。

赵建民从客厅迎出来,目光先落在爷爷身上,又扫过父亲手里的袋子。

“哥,你这是……”

“爸今晚住你这儿。”

“怎么突然……”

“钱给你了,人也该在你这儿。”

父亲说完,扶爷爷进门。周慧站在玄关边,往后退了两步。客厅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瓷砖样品,原本靠墙的沙发被挪开,露出一块空地。

赵建民赶紧把旅行袋接过去,拖进里面。轮子压过地板,发出连续的咔哒声。

爷爷坐在沙发上,手掌压着膝盖。

“建民,你哥什么意思?”

赵建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慧,周慧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很快又各自移开。

父亲把水杯放到爷爷手边。

“明早我再来。”

“你不把我接回去?”

爷爷问得很快。

父亲停了一下。

“先住一晚。”

他说完便往门口走。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爷爷坐在那片陌生的客厅里,脚边是旧木箱,旁边堆着建材样品,显得又矮又孤单。

刚下楼,楼上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周慧压低的声音。

“房间怎么安排?”

赵建民说:“先让爸住客厅。”

“那钱什么时候转?”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父亲。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把车钥匙握紧了些。

我们走到车旁,谁都没有马上上车。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传来一阵拖箱子的声音,轮子卡在门槛上,赵建民用力拽了几下,才把爷爷的箱子拖进门。

紧接着,周慧从屋里拿出一张纸,站在玄关灯下。她把纸递给爷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楼下。

“爸,赠与确认书你已经签了,明早十点前,把一百六十八万元全部转到建民账户。钱不到,爸在这儿住不满一个月。”

我脑子嗡了一声,抬腿就要往楼上冲。父亲一把按住车门,没让我进去。

“爸!”我压着声音喊。

他没有松手,从后座拿出一个布袋,塞到我怀里。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格一格分好的药盒,还有一沓折得整齐的纸。

“这是爷爷三十天的药,早晚怎么吃,都写在盒盖上。两年前的病历、检查报告,还有社区值班电话,全在里面。”

我愣住了,手指碰到最上面那张纸,看到爷爷的姓名和用药记录。

父亲望着楼上那扇半掩的门,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今晚接爷爷回家,偏心还会照旧。留下他,他可能连钱和体面都保不住。”

他把车门慢慢关上,手却没有离开门边。

“赵琳,这个决定,你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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