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寿宴,满堂宾客举杯正酣。我爹郭海峰放下酒盏,清了清嗓子,说出一句话,满屋子的笑声瞬间断了。
“我决定,把爵位传给承祖。”
承祖是他外室生的儿子,今年才五岁。
我娘手里那只青瓷茶盏,从我记事起就陪着她。她手指一松,茶盏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七八片。满堂寂静。
我娘俯身,拾起一片碎瓷,收进袖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笑得温温和和,像没事人一样说:“侯爷定了主意,那我便不打扰了。”
我爹脸色变了,可当着满堂宾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娘叫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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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我娘坐在灯影里,面前摊着一只木匣子,正把银票和首饰往里头码。
动作不快,一件一件放得很仔细。
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穿衣裳,咱们走。”
窗外黑漆漆的,连鸡都还没叫。我坐在床沿上,脑子还没醒透:“走?去哪儿?”
我娘把木匣子合上,走过来帮我拿衣裳:“去你外祖母家。以后不在这府里住了。”
我愣了一下。
我虽然只有十二岁,可这寿宴上的事,我全看在眼里了。
我爹当着那么多人说要把爵位传给承祖,娘摔了杯子。
我一直以为她会哭,会闹,可她什么也没做。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说要走。
我穿上衣裳,又看了看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床帐子是我娘嫁过来时亲手绣的,海棠花样。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是我娘从娘家带来的,养了十个年头。
我娘看出我的心思,说:“花盆太重,不带了。到了外祖母家,再养一盆新的。”
她说完,把木匣子放进包袱,又往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我帮她提着包袱角,小声问:“爹知道吗?”
我娘手上顿了一下,没接话。
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打开门,是我外婆身边的王妈。她压低嗓子说:“马车在后巷等着了,夫人快些。”
我这才明白,我娘早就安排好了。
王妈接过包袱,我娘牵着我,穿过长长的回廊。
经过我爹书房时,我娘脚步顿也没顿。
月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泛着青白的光。
那扇门紧闭着,里头传出我爹打呼噜的声响。
寿宴上喝了那么多酒,他睡得沉。
出了后角门,巷子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我娘扶我上了车,厚重的车帘子落下来,挡住身后那扇朱漆大门。
车轮辘辘响起,我靠在车厢壁上,忽然觉得鼻子酸。
我没哭。我娘也没哭。
她靠在对面的车壁上,月光透过帘缝,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亮的光。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慕儿,你怪娘吗?”
我说:“不怪。”
“你爹他,不是坏人。”我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也不是个能担当的人。”
我不太懂她这话的意思。
我知道的是,我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把爵位给外室生的儿子。
那承祖才五岁,说话还带着奶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我爹却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黄涛进门那年起,我爹就很少再去我娘屋里了。
可我不怨。我娘常说,怨气是个咬人的东西,你越惦记,它咬得越深。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外祖母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我们下了车,一把拉住我娘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才问:“他让你带孩子走?”
我娘点了下头。
外祖母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我:“进屋吧,里屋烧了水。”
安顿下来后,已是后半夜。
我娘和外祖母坐在堂屋里说话,我被安置在西厢房里歇着。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气味。
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的灯还亮着。
隐隐约约传来外祖母的声音:“……那禄位是他郭家的,他爱给谁给谁。可你是我薛家的女儿,他给不了你体面,我薛家给得起。”
我娘没有出声。
外祖母又说:“苏家那位,你还记得吧?”
过了好一阵,我娘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外祖母道:“过去?人家等了十二年,书桌上那幅画,画的是谁,你心里没数?”
我蜷在被子里,不太听得明白。可我记住了“苏家那位”四个字。
窗外的月亮躲进云层又探出来。
我娘经过我门前时,脚步很轻,但我听得出来。
她停了片刻,替我掖了掖被角,手指凉凉的,碰到我脸时,我装睡不敢动。
她走了之后,我才睁开眼。
第二天一早,外祖母让人送来一套新衣裳。
我娘换上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早饭时,外祖母说:“今日不出门,明日该有的人家自然会上门来。”
我娘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午后,果然有人来报信。我爹醒了酒,发现我娘带着我走了,气冲冲地摔了两只杯子,说要去衙门告我娘“背夫逃家”。
外祖母听完,嗤笑一声:“由他去告。他那休书底稿还在苏家手里攥着呢,他敢告,苏家就敢亮出来。”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苏家”这两个字。
我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堂屋门口,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苏家那位,到底是谁?
娘一直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可外祖母话里的意思,分明是那个人和我娘很有些渊源。
到了第三天,我娘在家里绣一方帕子。
帕角绣了一半,是一枝梅花。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看很久。
门房递来一张帖子的时候,她手上的针停了下来。
她把针插在绣绷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接过帖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站起来,对王妈说:“去把我那件月白的裙子找出来。”
王妈愣住:“夫人,那件不是……”
“就那件。”我娘说,“明日要用。”
外祖母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我娘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盯着我娘的脸,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很。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脸上有过那样的表情。
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复杂,好像是有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
她见我一直看着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明儿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闻到她手指间淡淡的墨香。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气味。
我忽然想起,我娘当年嫁进侯府之前,也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
外祖父在时,常有人拿了文章登门请她点评。
后来嫁了人,我爹不喜她舞文弄墨,她就再没提过笔。
可那方帕子上绣的梅花,枝干挺直,骨力铮铮。
不是寻常女儿家的针线功夫。
02
第二日清早,我娘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在镜前拢了拢头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片刻恍惚。
我娘今年三十二岁,可穿上这件裙子,倒像是比实际年岁小了许多。
她转过身来问我看什么,我别过脸去:“没看什么。”
马车转了几条巷子,停在一扇宅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苏宅”二字。我心头一跳。
苏家。又是苏家。
门房引我们进去,穿过一条青石甬道,院子很宽阔,却打理得很素净。
没有太多花木,倒是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正绿得浓。
廊下摆着一排书架,上面密密匝匝码满了书。
我娘步子不快不慢,可我知道她心里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因为她的手一直攥着袖口。
堂屋门敞着,男人的身影背对着门外,正在案前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搁下笔,转过身来。
三十来岁的样子,身量挺拔,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容貌算不上多好看的,眉眼却很清正,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他先看了我娘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纸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你娘当年在贡院门口,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他递给我,声音温和,“你尝尝。”
我娘说过,她年轻时去贡院给舅舅送过考篮。因为女眷不能久留,她总在门口买一包桂花糕垫肚子。这事我从没听她提过,连我爹都不知道。
我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入口松软,甜味正好。
我娘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倒还记得。”
“每年都去买了。”苏成业说,“总想着有一日你还能再尝到。”
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娘的手微微一颤。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翻江倒海。我爹和我娘成亲十二年,我从来没见我爹对我娘说过这样的话。我爹连我娘爱吃什么都记不住。
苏成业请我们落座,亲自斟了茶。他对我娘说:“和离的事,我已经托人去办。你那份嫁妆单子,我让人从侯府取回来了,一样没少。”
我娘点头:“让你费心了。”
苏成业笑了一下:“费什么心。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你点头。”
我捧着手里的桂花糕,觉得他们之间说的话,每一句都有一层我没有读过的从前。
我娘没跟我细说,我也没问。
可我知道,我娘和苏成业之间的故事,不只是“同科”这两个字那么简单。
回到外祖母家,我娘坐在屋里出神,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我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回过神,看了我一眼:“慕儿,娘说的话,你听得懂几分?”
我诚实地摇头。
她沉默了片刻,说:“你爹娶我的时候,说是敬重我的才学。可嫁过去之后,他连我写字都不喜欢。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让我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我依了他,收起了笔,收起了书,做了十二年的侯夫人。”
她停了停,又开口:“可苏成业不是那样的人。他见过的我,是能和他论诗、评文章的那个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娘和我爹的事,我从小就看在眼里。我爹待我娘不算坏,但那种好,就跟对一件摆设似的,摆着好看,碰了还嫌多事。
“那你……喜欢苏成业吗?”我小声问。
我娘没答。
她摸了摸我的头:“去睡吧。明儿还有事。”
后来我才知道,明日她要去办一件大事。一件堵上名声和退路的大事。
那天夜里,我听见外祖母和我娘商量到很晚。外祖母说:“既然定了,就干干净净地办。郭家那边由我去说。”
我娘说:“我自己去。”
外祖母沉默了一阵:“你要是不怕,那就自己去。”
我翻了个身,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我娘带着我回了侯府。
我爹正在堂屋里喝茶,看到我娘进门,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了一声:“怎么?服软回来了?”
我娘没动,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只是说了四个字。
我爹手上的茶盏一歪,水洒了半桌。他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