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在公司内部群里炸开的那一刻,我正蹲在茶水间灌凉水。
有人念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我没回头,水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五脏六腑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等我推开经理办公室那扇门,马鹏已经端着茶杯坐在老板椅上了,翘着腿,笑吟吟地看着我。
那只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那是我最后一次进那间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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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名单是周五下午三点发出来的。
我正在车库见客户,手机震了十七八下。
等回到车上打开群消息,第一条就是HR刘蓉发的裁员公告,白纸黑字,加粗标红。
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底下跟了三十多条消息,有震惊的,有打抱不平的,还有几个阴阳怪气发“恭喜退休”的。
销售部一共裁三个。一个快退休的老业务员,一个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还有一个,就是我。
连续五年的销冠,业绩占整个销售部三成,被裁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客户的车窗玻璃上积了一层灰,我把脸贴上去蹭了蹭,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个月前年终总结,我还站在台上领了“年度功勋”的奖杯,马鹏亲自递过来的,脸上的笑挤得跟菊花似的。
这才多久。
我发动车子往回赶。路上给贾春梅打了个电话,那边接起来,压着嗓子说:“你快回来吧,马经理这会正在办公室等你呢,脸色不太好看。”
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回公司的时候,整层楼安安静静的。
路过策划部的工位,几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看手机,见我走过来,慌忙把屏幕扣下去。
主管老李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撑着额头,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
我没停步,径直走向人力资源部。
刘蓉关着门,我敲了两下才开。
她站在门缝里往外看看,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挺整齐的,她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一行字。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抿了抿嘴,说:“林哥,这不是我的意思。”
“谁的?”
她没接话,只是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翻开,赔偿金写得清清楚楚,数额倒是大方。
但我不在乎那点钱。
我把文件合上,盯着刘蓉的眼睛:“马鹏的?”
刘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她看起来有点不安,手指不停摩挲着笔帽。
“这不是第一次了,林哥。”她声音很小,“他过来之后就一直在动这个心思,你占了销售部太多资源。陶小磊是他外甥,入职半年了,一单没开。你挡着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我见过不少领导,技术出身的、市场出身的、托关系空降的,都处过来了。
但马鹏这种人,我头一回见。
他上任第一周就开大会,说销售部要“年轻化”,说老人要“带新人”。
我当时没多想,还把手头几个客户的对接人拉出来给他外甥介绍。
现在想想,真他妈的。
“行,我知道了。”我把文件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林哥,”刘蓉在背后叫了我一声,“你……你也别冲动。”
我没回头。
回到销售部大办公区,我坐在自己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
桌面还停在昨晚的进度上,那份智能健康监测方案的报价单。
这个项目我跟了小半年,客户那边基本谈定了,就差签合同那笔。
我已经算好了,签下来,今年的业绩又能超目标三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自己傻。
然后我打开电脑里的文件管理器,准备把客户的联系方式备份一份。
刚打开D盘,我愣了一下,有个文件夹的颜色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悬在鼠标上,慢慢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躺着一份文档,文件名写着“智能健康监测设备产品方案(改)”,修改时间是三天前。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这份方案的原版在我电脑里,密码锁着,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马鹏上任后让我整理过一份汇报稿,我精简了内容发给他。
但这份“改”版,跟我电脑里的不一样,多了几个章节,改动了好几处。
我点开看了看,越看越心惊。
这分明是把我方案里的核心思路搬了过去,又换了一套界面设计和包装逻辑。
我脑子里嗡嗡响。
三天前,周三下午,我出去见客户了。
那天马鹏说有客人来,借用了一下我的工位接视频会议。
我当时没多想,还提醒他别碰我电脑。
他说正好要用下投影,就坐我这了。
他妈的。
我深吸一口气,又把那个文件夹里所有的子文件都翻了一遍。
连产品框架、技术路线、预算明细,全齐了。
就差核心算法那一块,我没有写进方案里,那些数据我记在脑子里,从没落入任何文档。
我盯着电脑屏幕,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整层楼的灯没剩几盏,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我身后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还不走啊?”她问了一句。
我关机,拔掉电源线,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看。那块塑料卡片上,我的照片看起来还挺年轻,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我捏了捏,又放回桌上。
走出公司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马鹏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小林,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接下来的安排。”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02
第二天上午,我推开了马鹏办公室的门。
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杯子里泡着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见我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没坐,就站在门口:“马经理,通知我看了,想问问具体原因。”
马鹏笑了笑,是那种训练有素的领导式的笑,嘴角扯开,露出八颗牙齿,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感情。
“小林啊,你也知道,公司今年市场大环境不好,各部门都要缩减成本。我们也是没办法,要优中选优。”
“我上季度业绩是整个部门第一。”我说。
马鹏摆摆手:“你这个觉悟,我理解。但公司要看的不是眼前,是长远。你年纪在这了,精力肯定不如年轻人。你看小陶,年轻人脑子活,跟得上时代。”
“陶小磊入职半年,一单都没开过。”我说。
马鹏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小陶是新人,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再说,销售策略要更新换代,不能老一套。”
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心,但还是压住了:“那好,我问你一件事。智能健康监测设备那个方案,是你让陶小磊改的?”
马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但我看得很清楚。
他放下杯子,脸上笑意淡了些:“小林,你在说什么?方案是公司的,公司有权整合所有资源。”
“那份方案的核心思路是我做的。”我盯着他。
马鹏的嘴角抽了一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那你拿出证据来。”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大概不知道,核心算法我从来没写进文档里。他偷走的那个版本,是一个没有灵魂的骨架。
他大概也永远猜不到,我昨天看到那个文件夹时,心里有多么大的震动。
“行了,我也不跟你争。”我说,“签就签吧。不过有句话我问你,你把我踢了,陶小磊能撑起销售部吗?他连电话都不敢接客户。”
马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指着门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林建国!你不要倚老卖老。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有意见,去找公司领导反映去。在我这闹,没用。”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本来想吵闹一番,想让他后悔。
但从他那张扭曲了的脸上,我看见真实的答案: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公司利益。
他在乎的是他的权力,他外甥的前程。
而我,只是他权力棋盘上的一颗绊脚石。
我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刘蓉打来的,语气有些犹豫:“林哥,下午人事就把通知贴出来,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之前签了吧。”
“下午签。”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贾春梅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老林,你也别太难过。你这种人,到哪里都是抢手的。”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中午我出去吃了一碗面。
面馆就在公司楼下,我吃了十年的那一家。
老板娘看到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林哥,还是老规矩?牛肉面,多放葱?”
“多加一份牛肉。”我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玻璃上贴的“招聘店员”广告发了一会儿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我低下头,吃了满满一大口,辣椒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下午三点,我再次走进刘蓉办公室,在那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蓉接过文件,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林哥,祝你好运。”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拉开文件夹的列表,找到那份智能健康监测方案。
我把文件名改成了“废弃稿”,拖进了回收站,然后清空。
核心算法在我脑子里,那些数据、代码、逻辑,全在脑子里。
除了我,没人知道。
马鹏要拿空壳子去邀功,随他去吧。
我开始收拾东西。水杯、笔记本、几支笔、那个连包装都没拆过的年度最佳员工奖杯。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奖杯留在了桌上,没有带走。
陶小磊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我的工位旁边,双手插兜。
年轻的脸,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东西,挑了挑眉头:“林叔,收拾东西呢?以后有啥不懂的,我可以帮您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工牌是崭新的,连绳子都还是白的。跟了我六年的那块,绳子都磨出毛边了。
“帮我看着点。”我指了指桌上那个奖杯,“别丢了。”
陶小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放心吧,我给您收着。”
我抱起纸箱,绕过他,朝门口走去。
走出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我没回头。
身后的办公室里,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十九、十八、十七。
十六层楼的距离,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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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我今年四十五了。
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做起,一台一台设备往外跑,一家一家客户磨嘴皮。
最苦的时候,冬天骑着电动车跑遍半个城市,手上全是冻疮。
后来做起来了,销售额一年比一年高,在公司里的地位也越来越稳。
谁会想到,到头来,是被自己人一脚踢出门。
老婆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响。她大概看出我情绪不对,也没急着问,把菜端上桌之后,才坐下来,看着我:“怎么了?公司那边不顺心?”
我把裁员的事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我们俩各倒了一杯酒:“也好。那种公司,呆着也没意思。你这手艺,到哪不能吃饭。”
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份方案的完整版重新写了出来。
核心算法在我脑子里存着,像一粒种子,一旦落进土壤,就开始疯长。
我一边写一边想,这套东西,马鹏拿走了外壳,没有灵魂,市场上根本立不住。
如果我自己推呢?
这个念头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我脑子里又开始转。
这份方案的技术路线,市场上目前还没有第二家做。
智能健康监测设备的赛道,头部玩家都在观望,因为技术门槛太高,成本降不下来。
但我这套方案,核心算法可以大幅降低传感器成本,而且精度比他家的高一个量级。
我越写越兴奋,两眼皮打架也舍不得合上。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把整个方案完善了一遍,又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技术可行性分析,保存成一个完整的文档。
想了想,我把邮件翻了出来,找到了那个名字。
陈雨薇。
新创科技的产品经理。
去年行业年会,她听了我的发言,会后专门来找我加微信,说:“林工,你那个思路很有意思,有机会聊聊。”我以为是客套话,加了就没再联系过。
我犹豫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单位效益也不怎么好。
这几个月里,我投过七八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四十五岁的年龄,在他们眼里就是夕阳红的代名词。
我知道,这一封邮件发出去,也许就是石沉大海。
但也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点开了邮箱,把那份文档作为附件,一封邮件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陈雨薇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然后又一条:“晚上给你电话。”
我愣愣地盯着屏幕,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老婆从卧室出来,头发有些凌乱,问:“一个人坐这干嘛呢?”
“发了份邮件。”我说。
她没多问,端着杯子去倒水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女声:“林工,我是陈雨薇。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说实话,震动到了。你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我飞过来找你。”她停了停,“机场碰头吧,我赶时间。”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衣柜里找出一件还算平整的衬衫,用熨斗仔细熨烫了一遍。
老婆站在门口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不管成不成,家里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放心。我林建国这辈子,还没认过输。”
04
第二天上午,我在虹桥机场见到了陈雨薇。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说话利索,走路带风。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林工,你的方案我昨晚看到凌晨三点。这个核心算法的逻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开口跟她讲。
从最初的市场调研说起,讲到监测设备的心率算法如何通过非线性建模来提升精度,讲到传感器数据融合的方式,以及成本控制的关键路径。
她说一句问一句,一直问到登机广播都重复了三遍。
“林工,”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我不绕弯子。你愿不愿意来新创科技?你这个方案,我很有兴趣。但你得先过了我们技术委员会那一关。”
“什么关?”我问。
“我们研发总监会审核你的方案。他是个很较真的人,技术上的东西,他觉得不行,谁来说都没用。”陈雨薇看着我,神情认真,“你要是有信心,就跟我走。要是没信心,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钟。又抬头望向远方,机场玻璃幕墙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银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我说。
当天下午,我跟着陈雨薇落地,直接去了新创科技的研发园区。
她把我安排在会议室里,让我把方案完整讲给技术委员会听。
我对着PPT讲了两个多小时,讲得口干舌燥。
期间研发总监就坐在长桌对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关键处偶尔抬一下头,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研发总监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开口了:“你的算法模型,理论上很有说服力。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做过实物验证吗?”
我摇头:“没有。但所有的数据我都经过了反复验算,不会出错。”
“纸上数据不等于实物。”他站起身,“我们公司用人的时候只看一样东西。你能做出来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直接跑去电子市场买了一堆元器件。
钳子、电烙铁、万用表,乱糟糟堆了一桌子。
我在宾馆房间里捣鼓到凌晨两点,在桌面上焊出一个乱七八糟的电路板。
拿万用表一测,心率信号波形出现了,但噪声太大,根本没法用。
我盯着那堆东西,心里憋了一股火。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电路图和代码逻辑。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又试了一次,换了滤波器的参数,波形果然干净了很多。
我盯着示波器上那个漂亮的正弦波,眼眶有些发热。
当天早上,陈雨薇给我打电话:“怎么样?”
“搞定了。”我说。
“那就来吧,我给你安排个临时工位。”
我在新创科技正式入职。
工位很小,靠窗,能看到楼下的绿化带。
我坐在那里,捏着崭新的工牌,觉得有些恍惚。
上一次换工牌,是六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在一家公司干到退休。
我摇了摇头,把过去的念头甩出去,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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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起步远比想象中难。
新创科技的研发流程正规、严谨,每个环节都要过评审。
研发总监虽然认可了我的方案框架,但技术上的细节,他一个都不放过。
第一次技术评审会上,他翻开我提交的材料,每一项数据都追问:“这个依据是什么?”
“误差范围怎么计算?”
“批量生产的良率能不能保证?”
我一个一个问题地解答,他心里虽然认可,但嘴上还是在挑刺:“林工,你这个方案从理论上来讲确实可行。但我看风险也不小,尤其是这个核心算法,如果要做到你说的精度,需要一个完整的软件团队来配合。目前咱们人手不够。”
“我可以自己写。”我说。
“你自己写?”研发总监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个算法的代码量,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说,“给我一周时间。”
散会后,陈雨薇送我到电梯口,低声说:“周总那个意思,他不是为难你,他是怕你撑不起来。你要是能证明给他看,后面就好办了。”
“我知道。”
我把自己关进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像是回到了年轻时跑业务的劲头。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走。
算法代码一行一行地写,写完又推翻,推翻了重写。
那段时间,我靠在椅子上睡着过好几次,醒来时屏幕上的光标还在原地一闪一闪的。
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把核心算法跑通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监测数据曲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楼下的清洁工正在扫地。
我把代码保存好,整理了一份说明书,发给了研发总监。
那天下午,他看了我的演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可以,立项吧。预算我去跟上面申请。”
陈雨薇听到消息,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你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项目立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从原型机到量产,中间还有无数的沟坎。
但那段时间,我忙起来反而觉得踏实。
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儿,晚上回到住处,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脑子里那些以前积聚的憋屈、不甘、愤怒,都被工作一点点冲淡了。
但有些东西,并没有过去。
新创科技的市场部定下了新品发布会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研发团队赶工做出一台功能完整的原型机,陈雨薇带着市场部连夜改宣传物料,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
我去找陈雨薇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合眼休息,电脑屏幕还亮着PPT的初稿。
我敲了敲桌角,她猛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林工,怎么了?”
“发布会的流程,我有个想法。”我说。
“你说。”
“我想亲自上台讲。”
陈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你是最了解这个产品的人,你来讲,比谁都合适。”
06
发布会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会场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会场已经坐满了人。
行业媒体、合作伙伴、经销商,还有不少同行公司的人。
前排的贵宾席上,摆着一个个名牌。
我扫了一眼,视线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马鹏。
他也来了。不仅他来了,他旁边还坐着陶小磊。那小子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凑在马鹏耳边说着什么,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神色。
我目光一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雨薇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紧张吗?”
“有点。”我说。
“正常。”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了几分,“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你们的那个老同事了。他手里拿了一台东西,挨个跟人介绍。”
“什么东西?”
“跟我们同类型的产品。我看了一眼,外观挺唬人的,但重量和体积都比我们大不少。”陈雨薇顿了顿,“他们应该是来打探消息的。”
我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前台传来主持人开场的声音。
会场里的嘈杂渐渐平息,灯光暗了下来,大屏幕亮起新创科技的Logo。
陈雨薇拍拍我的肩:“准备准备,该你上场了。”
我把水递给她,整了整衣领,走到侧台等待的位置。
台上正在播放产品宣传片,我看不到,但能听到大屏幕里传出的声音,那个熟悉的产品理念,那条精准的智能监测生产线。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片模糊,但我能感觉到某个方向的视线像刀子似的扎过来。
马鹏认出了我。他的表情僵住了,手里正拿着那台模仿品,动作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在台上站定,拿起翻页笔,转向大屏幕:“大家好,我是林建国,新创科技智能健康监测设备项目的负责人。今天由我来介绍这款产品。这款产品的核心算法,是我在五年前开始构思的。中间经历了很多波折。它曾经差一点被埋没,差一点就永远没有机会面世。”
台下安静下来。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要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我按下翻页键,大屏幕上跳出一张技术参数对比表,“请看,这是我们产品与市面上同类的产品在核心技术指标上的对比。”
“心率监测精度。我们能做到正负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市面上同类产品,最高的精度,是千分之五。”
陶小磊那个仿制品的数据,我比谁都清楚。因为那毕竟是从我的方案里抄出来的。但抄到的,只是一个外壳。
“睡眠质量评估,我们的模型覆盖率是市面上竞品的三倍。跌倒检测的响应时间,最短可达零点三秒。”
我停了一下,目光落向台下的某一个方向:“我听说,有些同行也在做类似的产品。这很好。说明这个赛道有前景。但有一样东西我想提醒各位。”我顿了顿,“技术在进步,但是抄袭永远是抄不走核心的。”
会场里嗡嗡响起一阵议论声。我看到马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握着那台样机的手指头也开始发紧。他好像想站起来,可是双腿不听使唤。
陶小磊坐在他旁边,张着嘴,一脸呆滞。那台被他当成宝贝一样展示的仿制品,此刻真的成了笑话。
我把最后一项参数念完,放下翻页笔,鞠了个躬。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直起身时,瞥了一眼马鹏的位置。
他瘫在椅子上了,那台样机滚落在地,滚到他的脚边。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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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发布会结束后的场面,我没有亲眼看到。
后台围上来一群人,市场部的、技术部的,都在庆祝。陈雨薇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冲我笑了笑:“你讲得漂亮。”
“不是我讲得漂亮。”我揉揉发酸的肩膀,“是产品本身硬气。”
晚上,公司安排了一场庆功宴。
我没怎么喝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菜。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以前同事发来的消息。
有恭喜的,有问情况的,还有几个没头没脑地发了一串省略号。
贾春梅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老林,你看到马鹏当时的表情没有?我坐他斜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差点就当场翻白眼了。”
我笑了:“你怎么也去发布会了?”
“公司让我们去‘学习’的。”贾春梅压低声音,“陶小磊那个仿制品,整个就是个笑话,连开机都慢得不行。你发布会还没结束,就有人发朋友圈嘲讽了。我看马鹏这回,不好收场了。”
“随他去吧。”我说。
“你可不能随他去。”贾春梅声音里的笑意收起来了,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我今天听说,公司领导已经知道了你那个方案的事。你走了以后,他们把陶小磊的那个方案拿去技术部评审过,好像是要上马。但是几个技术主管都看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说,那方案的核心算法是空的,根本做不出来。”贾春梅顿了顿,“马鹏之前为了给外甥邀功,跟副总夸下海口,说陶小磊独立研发了一个颠覆性产品。现在你这边发布会把真东西一亮相,他那个空壳子彻底藏不住了。”
“那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老林,”贾春梅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我听说,公司可能会追责。马鹏这一次,怕是要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写字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其中一栋,就是我曾经效力过的公司。
我在那栋楼里进进出出二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还能有机会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看着那栋楼变得暗淡。
庆功宴散了之后,陈雨薇开车送我回住处。
沿着高速一路走,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春天的潮气。
她开了一会儿车,忽然开口:“林工,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嗯。”
“我特别感谢你。”陈雨薇目光看着前方,“我们这个公司,表面光鲜,其实是这几年一直在亏。你那个方案,可能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来之前,我都想过放弃这条产品线。”
我怔了怔,没接话。她说的这种感觉,我懂。
“以后的路还长,”我说,“一起走。”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车身碾过一段减速带,颠了一下,又平稳下来。远处夜色浓稠,路灯光连成一条黄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08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马鹏那边果然出事了。
贾春梅发来一段语音,听得出她在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兴奋:“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