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辞职申请在周一下午两点半交上去的。
我把那张打印了两遍的纸搁在老板办公桌上,桌面有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梗漂在上面。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划拉得挺快,估计在刷什么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人在教怎么挑西瓜。
我站了大概四十秒。他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说,放着吧,我待会儿看。
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说先坐下。我手心里全是汗,出门的时候右脚的袜子滑到脚后跟,踩在鞋里很不舒服。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我靠在墙边脱了鞋把袜子拽上去,保洁阿姨推着工具车从我旁边过去,拖布上一股馊了的消毒水味。
回到工位,对面的小孙在刷剧,她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笑什么,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那份工资条压在键盘底下,数字我早就背下来了。早上拿手机算生活开销的时候,旁边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买了一杯,喝了一口觉得辣,就着柜台上的纸巾擦了半天嘴。
老板是四十分钟以后出来的。
他站我工位旁边,手里捏着我那张辞职申请,折了个角。他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说,林悦,你进来一下。
我起身的时候带翻了笔筒,两支中性笔滚到他脚边。他没动,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笔筒。小孙摘下了一只耳机,眼神从下往上瞟我。我冲她扯了下嘴角,也不知算什么表情。
办公室门关上以后,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那张纸,说,你在这干了六年了吧。
我说,七年零三个月。
他把椅子往后靠,椅子腿压出一声吱呀,像是有点意外我记这么清楚。他说,行,说说,辞职原因。
我把手机掏出来,工资条的照片调出来,屏幕朝他推过去。数字是实发那块,四千二,明明白白。
他扫了一眼,说,这有什么问题。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没出口。我说,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房租加生活开支,还有孩子,我妈上个月住院,我连个陪护床都没舍得租,在走廊坐了三宿。
我停了一下。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那股辣的关东煮又顶上来,也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就那么看着他,说,一个月四千二,怎么养活一家。
他愣住了。
我看他手指停在辞职申请上,没再敲。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他桌角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梗全沉到底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抓起手机,拨了个号。我听见他对着电话里说,给我查,谁扣的工资,马上让他滚蛋。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手心又冒汗了。
02
他挂了电话以后,屋里更安静了。
我有点站不住,说,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摆摆手,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我们办公室不让抽烟,他自己定的规矩。他盯着我的工资条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想中午食堂吃的那个包子馅是不是坏了。
他说,你工资不该是这个数。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上一季度的绩效,我批的是另外一档。他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像在跟自己确认。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七年三个月,我连他办公室里的绿萝什么时候买的都记得。那盆绿萝是他妻子搬来的,放窗台上,有回浇水浇多了,托盘里的水漫出来,滴到地板上。他当时拿抹布擦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这绿萝命真硬。后来那盆绿萝越长越疯,垂下来半米长,也没人修剪。
他翻开电脑,点了几下,打印了一张东西出来。纸张卡了一下,他伸手在打印机侧面拍了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旧家电。我把眼光挪开,看见墙角有只塑料袋,里面是件快递,盒子上印着“已消毒”。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说,签个字,从下个月开始,按这个走。
我接过来,上面数字我一下没看清。脑子有点木,像隔着一层湿棉花。我说,那辞职的事呢。
他往后一靠,说,你先别急着辞。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说话算话。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字迹有点洇,打印机没粉了。我试图辨认,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立马换了,说,对对,下午发过去,没问题没问题。他冲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先出去。
我拉开门,小孙正好从洗手间方向回来,手里攥着一袋话梅,问我要不要吃。我摇摇头,她也没再让。我回到座位上,对面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壁纸是一张三天前的天气截图。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发现已经三点四十了。
那个没蒸熟的馒头还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口渴得厉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太烫,舌尖麻了一下。
03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句话也没跟家里提。
进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一堆剥下来的橘子皮,摆成个奇怪的半圆。孩子趴在地上拼拼图,拖鞋甩在一边。我丈夫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把包挂在门后,弯腰把孩子的拖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她抬头叫了声妈妈,就又低头拼图去了。
饭桌上没什么话。我夹了块藕,嚼着嚼着觉得嗓子堵,就放下筷子。孩子忽然说,妈妈你眼睛红了。我揉了揉,说,睫毛掉进去了。她凑过来想帮我吹,我别开脸说,吃饭呢,别闹。
我丈夫抬头看我一眼,说,今天上班累吗。
我嗯了一声。
他也没追问,把盘子里最后两块排骨夹给我一块,另一块给孩子。其实我不怎么爱吃排骨,他总记不住。吃了两口,我忽然想,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明天还会不会卖那个新汤底,辣得人真难受。
晚上孩子洗了澡,我给她吹头发。她对着镜子做鬼脸,我关掉吹风机,想跟她说妈妈今天差点辞职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一句,你头发该剪了,刘海都遮眼了。
她笑嘻嘻地说,剪了不好看。
我也就随她去。她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觉得自己对。我收拾完浴室,发现她的手串掉在洗手台旁边,一颗一颗粉色塑料珠子,我拿起来放在她书包侧兜里。
上床以后我丈夫已经快睡着了,侧着身子,呼吸很沉。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板的信息,只有一句,明天早点到。
我回了句,好。
然后删掉了那条信息。删完以后又想,我删它干什么。
夜里孩子咳了几声,我起来看她。她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我给她掖了掖被子,重新躺下,再也没睡着。
04
第二天我六点半就到公司了。
楼下保安老周正对着一盘象棋发呆,看见我,说,林悦,这么早。我点点头,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个小伙子打了个哈欠,满嘴的煎饼味。
办公室还没人来。我先把自己的桌子擦了一遍,又把公共区域的茶水台擦了一遍。茶壶里还有昨天的剩茶叶,我倒掉,用海绵里里外外蹭。有个杯子底粘着一圈南瓜粥渍,我抠了一会儿才抠掉。
老板来的时候,我已经擦了第三遍茶几。他提着一个早餐袋,问我吃了没。我说吃过了。其实没吃,胃里空得发慌。他经过我旁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会议室昨天没收拾。
我去会议室,把白板上的字擦干净。板擦已经快秃了,擦了好几遍还留着一层灰印。我盯着那灰印出神,想到上个月有次周会,老板在会上说,今年形势紧,大家要勒紧裤腰带。财务在旁边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当时正在整理部门报表,手里的订书机突然坏了,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会议室有盆绿萝,和老板办公室那盆一样,疯长,绕到了白板后面。我把它挪开,又放回去。
上午十点多,我被叫进旁边的财务办公室。会计姓周,五十出头,戴副圆圆的眼镜。她笑呵呵地让我坐,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糖,说,林悦,奖金的事你别急,在走流程了。
我说,我不急。
她拆了颗糖塞自己嘴里,含混着说,老板昨天发了好大的火。她把糖纸一折再折,折成个小方块。
我说,我也没想到。
周会计叹了口气,说,有些事吧,我也不能说太细,反正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她抬头看我,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眼神从镜框上面露出来。我们这边的流程,是一层一层报,报上去以后,有些钱就卡在中间那个环节……
她说“那个环节”的时候,用舌头在嘴里搅了搅那颗糖,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动。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忙补了一句,不是我想卡,我也要按规矩来。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她松了口气,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我离开的时候,她把糖纸小方块扔进笔筒里,笔筒已经快满出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整理旧台账。纸张一股霉味,翻着翻着打了个喷嚏。小孙在对面追剧,这次没戴耳机,外放出来一个男的喊,你到底爱不爱我。她在工位上抹眼泪,抽了张纸巾,擦完又接着看。
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到底哪一环扣了我的钱。我想不明白,想得太阳穴发紧。中午去食堂打饭,土豆炖牛肉,牛肉薄得能透光。我打完了才发现忘了带饭卡,又折回工位拿。坐电梯的时候,电梯里两个年轻姑娘在聊昨天综艺里的男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我突然想起我昨晚看的那个教挑西瓜的视频,总觉得那个男的口音像老家的表舅。
05
事情过去了好几天,我始终没从谁嘴里听见一句明白话。
直到周四下午,我因为送一份文件,去了趟后楼的档案室。那地方平时少有人去,推开门有股旧纸混着灰尘的味道。我找档案盒的时候,发现最上层有个牛皮纸盒歪着,像是被人抽出来过又没塞好。
我踮脚扶了扶,手刚碰到,盒子滑下来,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一份绩效汇总表,上面月份是三个月前。我扫了一眼,看见我的名字后面,应发数写得清清楚楚。再往下看,签字栏里,扣减原因那栏空着,只盖了个小小的蓝章,模糊得看不出字。
门突然响了一下,是打扫的阿姨进来换垃圾袋。她看见我蹲在地上,说,姑娘,找东西呢?我说,嗯,档案盒没放稳。她把旧垃圾袋卷了卷,说,这门老是关不严,晚上吹得响。我帮她把新垃圾袋套上,她拖着袋子出门,嘴里哼着一句很老的歌。
我蹲在原地,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下月补,别声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个认错主人的快递单。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按了声喇叭,很尖。我几乎没有意识地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回原样,塞进盒子里放好。转身出去时,手指上沾了一层灰,我用湿纸巾擦了半天,不知道在擦什么。
下班前,老板从我工位路过,顺手递了包茶叶,说什么朋友从外地带的,大家分分。我接过茶叶,发现包装上用麻绳系了个结,结打得很笨。
我说,谢谢老板。
他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小孙凑过来,低声问,林姐,你还在生气吗。我看着她,说,我生什么气。她眨眨眼,说,工资的事。我笑了笑,说,也没生气。
其实我真没生气,也真没不生气。说不清楚。她往我嘴里塞了颗话梅,酸甜得人后槽牙发软。
那一瞬间我想,有些事像我天天用的那个马克杯,底边磕出个小豁口,不修也能用,修了也还是有个印。我把话梅核吐在一张便签纸上,又包起来,扔进脚下的废纸篓。
06
日子像被手指拨着那样往前翻。
我继续在这家公司上班,继续每天擦桌子,对数据,加班,赶末班公交回家。小孙追的剧换了一部,天天摆一包话梅在桌上,吃了也不洗手,直接敲键盘,空格键黏糊糊的。我提醒过一次,她嘻嘻笑,说下次注意,结果下午又照旧。
丈夫在阳台上养的那株辣椒,结了四五颗,红得不明不白。他辣椒摘下来,切碎了拌豆腐,孩子只吃豆腐不吃辣椒,把辣椒粒一颗颗扒拉到一边。我在旁边洗碗,盘子敲在架子上,咯噔咯噔。他走过来,悄悄站我后面,说,你最近心里有事。
我说,没有。
他说,你从小就不会说谎。
我洗完一个碗,又洗一个,然后把那个洗好的碗放回水池里,再洗一遍。他看着我这个动作,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过来半杯水,放在水池沿上,也没说让我喝,就去孩子房间了。我看着那杯水,杯底有一点没冲干净,不知道是茶渍还是杯子老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周会计,她冲我点点头,笑得很客气。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根,想起她成天往嘴里塞糖,像是从没长大。电梯到七楼,她先下去,回头小声说,林悦,那个事过去了,你就当没看见。
我没应声,电梯门就关上了。
办公室墙上那盆绿萝,不知被谁剪掉了几根长藤,断头露出嫩绿的小口。我伸手碰了碰,指尖凉凉的。老板从里间出来,端着一个空茶叶罐,看见我说,林悦,这套茶具你带回去用吧,放这儿没人收拾。
我摇摇头,说,我不会喝茶。
他笑了下,把茶叶罐放回原处。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把东西放回原位。
我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发的,问晚上吃面条行不行。我回了个好。又发来一句,买两斤细面,这家没货了,带袋豆瓣酱。我没回这条,锁屏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对面小孙突然说,林姐,下午有家新店开业,奶茶买一送一。
我说,我喝奶茶心慌。
她耸耸肩,把耳机塞回去。
我打开电脑,准备把昨天的客户信息再过一遍。电脑屏幕泛着白光,上面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可能是灰,我拿纸巾擦了一下,没擦掉。我仔细一看,那黑点会动,原来是个小虫,在屏幕上爬。我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它没动。我又低头找数据去了。
日子真是撑下来了,说不清是更好了,还是差不多。只是有时在夜里,半梦半醒,我会想起那张纸背面的话,铅笔写的,六个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在田字格里。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写在背面,就注定翻不到正面。
我丈夫在厨房里喊,水烧开了,你把面拿过来。我站在阳台边,手里攥着那包挂面,看楼下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风把辣椒叶子吹得歪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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