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被扣13年归汉！留子驻张棉驿，关陇古道承载千年东西交流史

古代东西交流为何绕不开陇山？

程衍樑

我们说到的像六盘山，包括古诗文里面经常提到的关山，应该都是指陇山？

阎海军

对。陇山古代叫陇坂，也叫陇坻，也叫陇首。现在的话，我们更多讲六盘山、关山，或者叫小陇山。这个在古时候其实是统一的，就是一个陇山，这个山是连在一起的。大致我们检索史书的话，从元代，成吉思汗征服中原的时候，忽必烈就在六盘山，那个时期就已经叫六盘山了。

程衍樑

成吉思汗应该是就去世在六盘山下。

阎海军

对，《元史》里面是这么讲的。他现在到底埋在什么地方，就不确定。这个山的重要性，就是我们所有东西互动的通道，所谓的丝绸之路都是要翻越陇山的。你从别的地方走就很困难。北部一个是大漠缺水。你看我们历史的描述，包括整个秦汉以前，那地方就是沙漠，很早就已经是干旱区域，驿站很难解决。再一个是游牧民族的侵扰，很难形成一个通道。包括今天，你看我们京藏高速从内蒙古这边过，贺兰山以北，就黄河几字弯以北，在那个几字弯左右，贴着阴山就过来了。当然你说它能不能走，条条大路通罗马，肯定是能走通的。但是从一个顺畅的道路角度来说，翻陇山是最便捷的。

西南我们知道，汉武帝在经略西域之前，派出张骞去通使西域的时候，西南还是没有路的。包括张骞回来给他描述，说在大夏发现了邛竹杖、蜀布这些东西，他就怀疑可能南部、西南部有通道。汉武帝又派人去四川这边找路，结果还是没找着。其实那边横断山脉，路基本走不通。一直到今天，我们进藏，318成了一个热门的自驾线路，到现在进藏也是很艰难，也就那么一条公路。但是我们的高速铁路，我看新闻报道正在修，那个是特别艰难的，山太高了。所以说，古时候整个中国的东西互动，就是必须要走陇山这么一个区域。在陇山上就有很多关隘，形成了很多古道，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主要通道来沟通。

从秦人东进到汉代西进：「大、小中国」的两轮东西互动

程衍樑

我看到您对秦汉这两个时代的解释里面，秦人是以陇西高原作为一个基地，翻越陇山，是一个东进的故事，最终吞并了中原，建立了一个大一统的中国。但是这个大一统的中国，在阎老师您的视角里面，它依然是一个“小中国”，小时空的一个小循环。

要到下一轮，西汉王朝是以东方的关中和华北作为基地，再次反方向翻越陇山，去扩张河西、控制西域，这样的一个版图，是一个更大的中国、大时空的一个循环。我觉得这两个“大、小中国”的叙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阎海军

对。其实如果没有汉武帝经略西域，我们讲陇山是核心或者焦点，那就不能成立。这是因为他主要是为了对付北方的匈奴，他向北推不上去。刘邦那么勇敢，他的团队那么强大，但是白登之围差点把老命都送掉了。他向北打，根本打不过去，向人家求和、和亲，送美女、送金钱、送锦缎，在谋求这种和平局面，其实是很屈辱的。甚至到刘邦去世之后，人家写信直接调戏吕后，说你老公没了，我这边也单着了，那咱俩一起过算了。

包括文景之治，国家实力很强大了，但是他还是不敢去打，一直是一种忍让的姿态。到了汉武帝，他雄心勃勃，要对付匈奴。你前面也提到马邑之谋，当时朝廷开会，大家分成两派。一派说继续输送金帛，继续输送美女求和，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继续保持这种和平的局面。

其实我们看中国历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这个东西怎么去结合，其实非常关键。所以我觉得中国文化里面常讲一个人能干，民间老百姓怎么形容？文武双全，就是能文能武才是不得了。一个好的王朝，皇帝肯定要把文武两个方面的人都运作起来，让他们发挥最大的才能。但是过度地去扩张，肯定也是有问题的，最后就耗干了。汉武帝这个争执，我们不去争它，这个争三百年还是那么一回事。

程衍樑

我看您书里面也写了其他的一些例子，比如隋炀帝，杨广大业十四年，其实在西边也干了很多事。

阎海军

汉武帝已经不想韬光养晦了。文景之治是用黄老之术来治国。他刚上台那么年轻，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就很有想法了，但是他奶奶窦太后约束他，他就装醉卖傻，一天不理朝政那么个状态。等到他奶奶去世，他就开始大展手笔，那时候还很年轻。

他第一次召集张骞出使西域，那肯定是谋臣给他提的建议。他就是考虑从河西这个角度，从侧翼借助其他民族来对付匈奴。但是派出去的人没回来，十几年没消息。没消息归没消息，他的备战一直没放松。马邑之谋失败之后，他还要去打，这就是他有决心了。能人勇士就出现了，卫青、霍去病，逐步把西汉的触角伸到西域去了。

那个其实更多是一种军事的扩张，但是军事扩张过去，我们华夏的文化互通有无，逐渐就会形成我们这个大中华这样一个形态。

「张棉驿」：张骞归汉途中留下后人的地方传说

程衍樑

我看您书里面提到很多跟中国早期历史有关的大的政治事件。但是我觉得您的视角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它能和很多甘肃地区和陇山这个区域直接联系起来。比如您在写张骞故事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地方，好像叫张棉驿，就在陇山区域当中。它是不是跟张骞家族有一些什么渊源？

阎海军

它在陇山的西路，这个张棉驿到现在还有一个乡镇，到现在还叫张棉驿。张骞的故事，在《史记》里面就是很短的一节，也没有过多地去记载他。后面的研究，肯定考古也发现不了什么东西，只能依据司马迁《史记》那么一点点去推断。我写这个作品的过程中，结合今天地理上还有这么一个镇子的存在，还有民间的一些传说，对他做了一个扩展。当然我做非虚构，力求要做到严谨。

张棉驿这个事，当地有一个传说，是张骞在西域被扣押十三年，他往回返的时候，到了陇山西路，要翻越陇山去长安见皇帝。当时他很担心汉武帝还认不认他，人家给他交代的事情他没完成，等于会不会把他杀了？他是有这个顾虑。他把自己的儿子先安顿到那个地方，自己先过去汇报。汉武帝一见，这么忠心耿耿的人，不但没责备，反而重用他。后面又是给他分宅子，又是分土地，之后他才接走了他的儿子。

后期我们历史上在陇山沿线，也就是关陇古道沿线设置驿站的时候，就一直把这个名称流传下来了。最早的张棉驿是在今天甘肃平凉市下面的一个县，叫庄浪县，在那个地方。后面又挪过来，挪到现在天水市下属的张家川县。但是那两个乡镇距离不远，都是在陇山的西路，中间隔了一条水洛河，在河的两边。我觉得这种民间地名的保留，它肯定是有一个历史的渊源，有一个历史的延续性。

解忧公主与失意文人：关陇古道上的离乡与远行

程衍樑

您之前有那么多写作，也有那么多对于这个地区的考察接触。您前几年应该是在写这本书之前，花了四年的时间去走关陇道、进行考察。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您觉得，突然历史和现实能够连接起来的时刻，或者这样的故事？

阎海军

有。它是一座山，但是它的关隘又很多，不同的历史时期又有不同的走法。再说道路、古道，它是流动的，包括今天我们的道路，过五十年、三十年，它或许又改道了。比如汉水跟西汉水，其实早期是连通的。后面发生地震，西汉水直接流到嘉陵江里面，向南流到长江里面去了。汉水因为源头只能从别的地方来算起，又从武汉这边再进入长江。这种大的地质、地壳运动会带来改变，但是总体上相对还是比较弱的。大的地理框架、地理结构基本没动，山还是那个山，山川总体的格局形成以后，基本几千年没什么大的变化。

在这个基础上，要讲陇山，它有很多关隘，我要把这些关隘摸清楚。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去，后面有两次请我的好朋友给我搞一搞航拍，因为书里要加一些图片，有另外的人陪着我走。特别有意思的是第一次去，我雄心勃勃去搞陇山的田野考察。有个朋友是在陇山西路的县城里面，现在叫张家川县，古时候应该属于清水，在唐代那个地方也归清水。那个县里面有个朋友，我说我要去走关陇道，他说：“哇，你厉害，你一个人敢闯关陇道。”用土话讲的。他的意思是，关陇古道古时候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是有土匪的，动不动就打劫了，很危险。他说你一个人还敢闯关陇道。

其实他是开玩笑的。这个讲法里面，他其实是在讲关陇古道的一种伟大。他自身是那个地方生长的人，对关陇古道有一种仰望的心态。也证明我们外面的人对那个区域可能不太了解，路线什么都不知道。他磨蹭磨蹭，说先来，我们先喝茶，喝着茶一晃中午过了。然后又说去吃个牛肉面。牛肉面吃完，我说我要去，结果人家不去，把我气坏了。我就很生气，我说你不去你就早说，我又不是跑来喝茶的。我的调查只能选周末，我时间也很宝贵。他就把我放鸽子了。然后我一个人过去，有点恼火，开得也很快赶过去。

到马鹿镇，民国时期有一位军旅作家，他写的作品里面提到过马鹿镇，那个时候民国时期运兵什么的都是走那个路。到那个地方，乡政府的人周末也休息，我就苦苦哀求，让人家给我带带路。他把我带到那个真正有青石板、有非常原始的古道痕迹的地方。我上到那个山顶的时候，再去回溯整个史书记载的历史叙述，想象这些人，感觉特别不一样。现在书都出版好几年了，我也没找到特别贴切的形容词。

我在写书的时候说，我特别想躺到那个山上晒晒太阳，晒一个下午，甚至一天都可以。你躺到那儿，就会想到这个山两边那么多的互动。历史上有伟人，有将相，各种各样的人，还有落魄的人，有成功的人，有失落的人，还有公主这样去出嫁的人。

尤其像那种西征的人，像边塞诗里面描述的，好多中原、包括关中的男儿，十六七八岁翻过陇山之后，就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的。像刘细君出嫁和亲，她最后就没能回来。解忧公主嫁出去那么长时间，晚年七十多岁又回来了，这就很幸运。很多将士出征，不光普通士兵不知道前路怎么样，很多将军去了也有可能回不来，就战死沙场。所以历史上很多文人墨客翻越陇坂的时候，都会写下一些诗歌作品。我举个例子，有一句叫：“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类似这样的特别多。

程衍樑

这是北朝的乐府民歌。

阎海军

对。就是我在想，写完陇山之后，如果精力、时间允许，我还想做一个这方面的书写。

程衍樑

我看您书里面，印象特别深的有一段。它其实特别像古人的心境，但是这个事情又发生得很近。我看您写的是1922年，当时西北的混战当中，于右任和杨虎城他们组织的靖国军在马嵬兵败，于右任逃离了关中，是取道陇山，好像要绕道到陇右。他也翻越了陇坂，而且写下了一首诗。“陇头呜咽水，时作断肠声。可是长征者，而忘故国情。余年期有补，百战悔无名。悟到安人策，无劳再说兵。”这种诗句，你把它放在唐宋，甚至放在秦汉的诗句里面，好像心境也是完全如出一辙的。

阎海军

老先生本来也是一个文人，他有报国之志。这种历史的勾连，确实到了那个地域，你就会想象出来。

程衍樑

有怀古的这种味道。

阎海军

所以这可能也就是诗歌最大的意义所在。别的文体可能太长，像《史记》，你不背一本砖头，你读不透。但是一首诗，几行、十几行，能把那种心情给抒发出来，诗歌的魅力就显现出来了。

本期嘉宾

程衍樑，《忽左忽右》主播

阎海军，作家、《崖边Mook》主编，著有《翻越陇坂》

本文是基于《忽左忽右》节目录音的口述稿，节目原标题为“翻越陇坂：阎海军谈作为古代中国东西互动轴心的陇山”，本文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