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有一张在韩国的照片。照片是Holt国际收养机构的工作人员拍的,一张便签斜靠在她毛衣前襟,上面用英文写着:姓名Shin, Sun Yung,孤儿案件编号K-6596,还有出生日期。照片的背面,像镜子的背面一样,是空白的。
这是韩裔被收养者、作家Sun Yung Shin写下的一段自述。她说,自己的名字、案件编号和出生日期,全部由机构指定。编号是事实,而名字和出生日期,过去是、现在依然是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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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字母“制造”出来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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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出身之下,她问自己:怎么可能不成为作家?罗马字母表里的26个字母,或者任何一种书写系统,都能被用来指派一个身份、固定一个身份——即便不是真实的,至少也是社会可读的、政府合法的。
她的经历并非孤例。被收养者、或任何在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中长大的人,往往对镜子有一种特殊的关系。镜子照出的是自己,却未必照得出“从哪里来”。
八千年的镜子,和一面会“重影”的镜
人类使用黑曜石等打磨材料当镜子,已有8000年历史。中国制造的镜子,其技术最早可追溯到汉代(公元前206年至公元24年),后来逐渐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
她提到一种“第二表面镜”,也就是标准镜、普通镜,会产生一种“重影”效果,形成双重影像。这个光学现象被她用来比喻自己的处境:一个人同时活在两个时区里,此地与彼地,当下与过去。
她引用了Viet Thanh Nguyen在《同情者》中的一句话,这句话也出现在他2025年3月6日发表于《巴黎评论》博客的文章《可怕的超现实主义:书写移民》中:“流离失所的人也生活在两个时区里,此地与彼地,当下与过去,作为不情愿的时间旅行者。”
一本童年书里的镜子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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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童年时拥有的、来自或关于韩国的书并不多,《故事袋》是其中之一。她最喜欢的故事叫《新郎的购物》。
故事开头写的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农耕家庭,独生女刚刚出嫁。按照古代朝鲜在朝鲜王朝采纳儒家思想之前的习俗,丈夫住在妻子家里。故事的起因,是新郎从这对母系居住的家中出发,去城里办事。
婚后没几天,新郎恰好要去城里办点事。他准备出发时,新娘问他:“你能在城里帮我买一把梳子吗?”
“当然可以。”他回答,一心想要讨漂亮新娘的欢心。
但妻子知道丈夫是个非常健忘的人——他的父母难道没告诉过她吗?她琢磨着怎么让他记住,偶然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弯新月,一道细细的月牙,泛着柔和的光。月亮才三天大,看起来就像她想要的那把月牙形的梳子。
年轻妻子让丈夫看着那把梳子形状的月亮,如果他忘了买东西这件事,就抬头看看天。
故事在这里停住了。但那个画面留了下来:一个人抬头看天,试图从月亮里认出自己该记住的东西。对Sun Yung Shin来说,镜子、月亮、照片,都是同一类东西——它们映照,却不一定回答。照片背面空白,镜子的背面也空白,而她要做的,是在那空白之上,用26个字母,一笔一笔写出一个可以被读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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