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铁泸城围城血战,一场四川军阀内讧留给川南的血色记忆
本文是江阳沽酒客本人参考《四川文史资料选辑》《泸州文史资料》、民国档案与亲历者回忆重新校正史实,撰写的原创文章,未经许可不得盗用,文末附相关史料注释。
民国年间的四川,防区制大行其道。大大小小军阀割据一方,自筹粮饷、私养军队,相互攻伐,局面酷似春秋战国。数十年战火连绵,普通百姓始终承受兵祸带来的苛捐、劫掠、炮火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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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辉(1895年1月10日-1976年6月24日)
在这一连串内战当中,1932年爆发的二刘之战,是民国四川规模最大的军阀对决,而泸州围城,正是这场大战南线最惨烈、最具有决定性的一战。
所谓“二刘”,即刘湘与刘文辉,二人是堂叔侄:刘文辉为叔,“幺房”出老辈,辈分更高,人称“刘幺爸”。当然是刘家内部,其他人是不是这样喊就不晓得了,我看当时民国时期一些文章和报纸,也有直接称呼“刘幺爸的,看来老辈子的名头在四川比军衔更高级有压迫感,但是没有实力,你啥子老辈子都只是个背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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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1888年7月1日—1938年1月20日)
而刘湘年纪更长,为侄子。 战前四川形成四大军事巨头,又分两大派系:刘湘属于“速成系”;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同为保定军校毕业,称作“保定系”。
- 刘湘(21军),实际作战兵力约11万,大本营设在重庆,掌控下川东三十余县。扼守长江水路,方便购入海外军火,财源交通得天独厚。
- 刘文辉(24军),兵力约12万,占据川南、川西七十余县。手握成都省会、自贡盐场以及泸州重镇,地盘赋税总量一度超过刘湘。
- 邓锡侯,兵力六万;田颂尧,兵力四万五千,割据川西川北,实力相对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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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叔侄二人尚能维持表面和睦,曾经互相推举,刘湘任四川军务督办,刘文辉担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可防区制度下,地盘代表赋税,赋税供养军队,军队继续争夺更大地盘。这套生存逻辑之下,亲情血缘在巨大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矛盾的爆发,由多种现实叠加而成。
第一,军械截扣埋下旧怨。刘文辉从上海购置大批枪炮弹药与飞机零配件,走长江运回四川,途经刘湘控制的重庆水域,物资遭到扣留没收,双方怨恨加深。坊间流传刘文辉派人刺杀刘湘的说法,仅见于部分回忆录传闻,没有通电、档案直接佐证,只能作为民间轶事,不能当作确凿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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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刘都怀揣统一全川的目标。刘文辉暗中分化邓锡侯、田颂尧的部下,造成保定系内部裂痕;刘湘顺势拉拢邓、田,又联合李家钰、罗泽洲等小军阀,结成对抗刘文辉的同盟。
第三,南京国民政府也在冷眼布局。彼时中央无力直接接管四川,采取“以川制川”策略,暗中扶持刘湘,默许其采购德国军火、提供电台,意图让川军互相消耗,坐收渔利,伺机把中央势力渗透进巴蜀大地。
刘湘打造了自己的水陆空体系,用商船改装长江、巴渝、嵯峨三艘炮艇,购置法国老式战机。麾下有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刘从云,人称“刘神仙”,一边用神道说教笼络军心,一边也承担情报、策反的实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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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10月,西线成都爆发“省门之战”,刘文辉主力被牵制在川西,川南防线兵力空虚。刘湘抓住战机,大军溯江而上,合江守将张硕儒不战而撤。10月28日,刘湘完成对泸州的合围。
泸州素有“铁泸城”之称,战略位置至关重要。长江沱江两江汇流,向东通达重庆,向西连接自贡内江,向南可进入云贵;三面环水,城西龙透关扼住唯一陆路,小关门、五峰顶、枇杷沟皆是古来攻防要地。1927年刘伯承领导泸顺起义,正是依托这套地理屏障坚守城池一百六十七天,这一套守城经验,也被1932年刘文辉部守军全盘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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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方为刘文辉二十四军,杨尚周旅为主力,田冠五旅协防,汪俊贤任城防司令,总兵力约八千人。攻城的刘湘对外号称十万大军,属于战时宣传,实际投入作战大约三万人。刘湘部下集结郭勋祺、蒋尚朴、廖泽、穆瀛洲、陈兰亭各部,加上刘从云的“神军模范一师”;炮艇布于江面,还在中兴场张渡强征民夫,抢修简易野战机场,供“红尾巴”飞机起降。
杨尚周、田冠五抓紧时间层层布防:江面用竹木搭建浮障阻挡炮艇,江边滩涂布满竹签铁钉;城外深挖战壕堡垒;城内打通民居店铺隔墙,修筑街巷掩体,做好长期巷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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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战机第一次飞临泸州上空。普通百姓没有防空概念,起初还把飞机当成西洋新鲜玩意儿,街头挤满围观人群。直到炸弹轰然落下,街市花园、钟鼓楼、桂花园多处中弹,数十人伤亡,大家才惊觉大祸临头。 地方文史记下一桩惨烈往事:钟鼓楼旁一间理发铺,有百姓头发才剃一半,探头看热闹,不幸被炸殒命。绝望的民众,把战火惨状写在木板之上投入长江,希望顺着江水,让外界看见四川内战带来的人间苦难。
围城之后,城市社会秩序迅速崩坏。当局强令商铺开门、学校照常上课,现实却根本难以维系。一枚炮弹落在白塔寺附近,泸县中学九成以上学生纷纷逃难;校方不准教员擅自离岗,否则扣发薪饷,校长王哲苏、教员易润生只能带着少数留校师生,转移到报恩祠艰难度日。大户纷纷避往乡下,留在城内的多是学徒小商贩,大量门板木料被军队征用修筑工事,市面萧条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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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道断绝,物资无法流通,粮食危机接踵而至。战前一斗米(约45斤)市价银元一元五角,围城后期暴涨至五元以上。起初百姓还能借龙透关出城购粮,待到陆路完全封锁,炮火与饥荒双重压迫城中百姓。
刘湘采取强攻加策反两套打法。巴渝炮艇运载敢死队打算在大较场登陆,不料炮艇在鸭儿凼沙坝搁浅,遭到守军迫击炮打击,登陆行动彻底失败。 沱江边枇杷沟,成为反复厮杀的修罗场。陈兰亭多次组织敢死队深夜泅渡,仰攻小北门阵地。
士兵渡江之后体力消耗殆尽,守军居高临下,等敌人冲到壕沟跟前,跃出阵地展开白刃肉搏。一批又一批士兵战死江边,时人纪事诗句写道:“夜间攻击炮声酣,战舰呜呜裂塞垣。可怜江岸无头鬼,犹缠重赏在腰间。”攻入城内的第三批敢死队,被守军诱敌深入,七八人被俘,关押进三监大牢。
城内守军顽强坚守二十余天,伤亡惨重。全城仅一家红十字会医院,城南高小校舍改成临时救护点,登记在册重伤伤员就达五百余人。药品、医护人员严重短缺,伤员哀嚎不绝。杨尚周急电向刘文辉请求补给与援军,计划从龙透关出兵接应怀德镇方向送来的粮草弹药。
此处需要辨伪一桩广为流传的旧说:后世很多故事讲,刘从云卜算卦象,精准算准援军路线,才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根据参战当事人回忆,真相是这封求援电报被刘湘无线电部门截获破译,提前在富顺怀德镇布下埋伏。刘文辉派出护送物资的高育琮、陈能芬旅遭遇突袭,援军溃散,上千马驮的军需全部被缴获。所谓“神仙算胜”,只是用来掩盖情报截获手段的战时宣传。
怀德镇援军覆灭,成为围城战的转折点。孤城内外隔绝,弹少粮尽,军心彻底动摇。守城将领委托本地乡绅阴仪、熊联三出城斡旋谈判,陈兰亭提出条件:停止抵抗,守军接受刘湘改编。谈判过程当中,田冠五、城防司令汪俊贤选择倒戈;杨尚周试图率残部向况场突围,中途遇伏,部队缴械,本人化妆之后侥幸脱身。
1932年11月25日,陈兰亭部队开进泸州城,历时29天的泸州围城宣告结束。部分文章写十二月城破,属于时间讹误,以地方档案校正为此处日期。
围城落幕,苦难并没有马上过去。近一个月炮火摧残,城墙损毁,房屋大量被炸;漕运中断,物价飞涨。泸州码头贸易、盐业转运、酿酒行业都遭受沉重打击,不少老字号酒坊歇业负债,抓丁、勒索接踵而来。战后数月城内依旧遍布炮弹痕迹,城乡民生恢复耗费数年之久。
放到整个二刘大战格局来看,泸州失守之后,刘文辉沱江防线全线崩塌,富顺、自贡、内江接连陷落。后续荣威‑老君台大战反复拉锯,1933年刘文辉战败,率残部退守西康。 单纯军事层面刘湘取得胜利,但纵观整个事件,叔侄骨肉相残,全川士兵伤亡六万,军费耗费五千余万元,沉重负担全部转嫁到底层民众身上。这场军阀内讧,没有真正的赢家,承受最大苦难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两个人的故事,并没有随着内战落幕就此终结。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民族危难来临之际,他们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刘湘后来出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率领数十万川军出川抗战,1938年病逝汉口,将生命献给卫国事业。 刘文辉退守西康之后,审时度势,1949年率部起义,投向人民阵营。 曾经在泸州兵戎相见的叔侄二人,在内战里互为对手,却在民族大义的关口,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历史归宿。
相关注释
- 地理城防:参考民国《泸县志》、龙透关史料,对照1927泸顺起义守城记录。
- 派系与南京国民政府态度:依据《四川军阀史料第四辑》、周开庆《民国川事纪要》。
- 兵力说明:区分实际参战兵力与战时宣传的“十万大军”,资料取自《泸州文史资料选辑》。
- 怀德镇伏击辨伪:采信参战亲历者回忆,纠正流传的“刘神仙卜卦”演义叙事。
- 围城民生、学校、救护、物价记录:来自泸县亲历者口述整理文稿。
- 时间校正:1932‑10‑28合围,11‑25入城,围城共计29天,修正网络常见时间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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