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在杭州的展出临近收官。前不久,文脉君就深挖了这幅画与南京的渊源。不少网友呼吁,这幅画如果再拿出来展出,首选地应当是南京。
书接上回。
此画没有作者落款、身世成谜,它凭什么跨越千年、传承有序?人人都说它是李煜用来窥探臣子的“情报画”,这个说法靠谱吗?奢华夜宴背后,藏着哪些南唐登顶艺术高峰的密码?
不必远赴杭州,今天文脉君就带你一次性读懂这幅国宝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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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题跋与印章,拼出国宝身世
如今传世的《韩熙载夜宴图》版本多达十余种,其中北京故宫收藏的版本,画工最精、传承最有序最久远,是公认的最佳摹本。可画上却找不到作者落款,就连卷首的画名都是后人题写的。
后世之所以断定其题材、作者和年代,全靠画上的历代题跋、印章,再结合史料互相印证。
先说题跋——
卷首篆体“夜宴图”,出自明初书法家程南云之手,简简单单三个字,为画作定名,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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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卷前隔水上,是乾隆帝的长篇御笔亲题,堪称最详尽的“古画鉴读笔记”。
乾隆发现陆游、欧阳修和五代史料中关于韩熙载的记载各不相同,觉得他好说大话,不是实干家,还鄙视了一下李煜派画师记录臣下私宴的行为。当然,乾隆对于顾闳中的画技还是相当赞赏的,因此将它收入皇家秘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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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乾隆题跋之后,是一段南宋残题,也是现存画卷上最早的文字记录。“熙载风流清□”“为天官侍郎”“为时论所诮”,寥寥数语,点出所画何人,以及他的身份与风评。
画芯后方的拖尾上,有无名氏撰写的韩熙载小传、元代书法家班惟志题写的七言古诗、积玉斋主人年羹尧的题款、明代王铎的行书题跋,末尾则是近代两位收藏大家叶恭绰、庞元济的题字——二人都是在张大千收藏此画时,应邀提笔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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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文字题跋,遍布画卷各处的印章,更清晰地串联起它的流传轨迹。
南宋史弥远、元代班惟志、明末梁清标,清代宋荦,乾隆、嘉庆、宣统三帝,再到民国的张大千、叶恭绰、庞元济。一枚枚钤印,见证这幅画卷从南宋到民国,辗转于皇室与民间,最终归入故宫的跌宕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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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勋”一印,是画卷上最早的收藏印记。印章主人史弥远,是南宋宰相。这方印章,搭配前隔水的南宋残题,共同构成这件画作现存最早的流传证据。
叶恭绰在题跋中提出一种猜想:此画是五代原作,原来应该配有古跋,可惜被人恶意裁割,挪去搭配伪作牟利。真画失去原配题跋,再也无法合璧。
但后世学者考证认为,原作已经失传,故宫这件,是高度还原原作风貌的南宋摹本。
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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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江苏文库·研究编《江苏绘画史》,北宋官修的《宣和画谱》已经收录了顾闳中的这件作品。
《宣和画谱》是宋徽宗朝内府藏画目录,可见此画当年被徽宗宫廷收藏。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作品,我们今天所见的画卷上为何却不见“宣和”的钤印?
答案藏在画上大量细节之中。
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多席地而坐;到唐五代,坐具才慢慢升高,但人们依旧习惯低坐。而《夜宴图》里,人物都垂足或盘腿而坐,成套的高桌高椅、简约细长的造型,都是典型的宋代家具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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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共有13幅山水画,绘制在屏风、床围、扇面上,构图具有南宋标志性的“一角”“半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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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饮场景里用来温酒的器具,也是宋代青白瓷典型的“注壶”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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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线索统统指向,这件作品并不符合五代的时代特征。
综上,我们不妨作此推断——此画原作曾被宋徽宗收藏,后来失传,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幅并非原作,这也是为什么画上没有“宣和”之印的原因。而从画上留存最早的文字、印章,结合家具服饰形制等细节来看,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幅,极可能是南宋的高仿品。
02
所谓“情报画”,并非恶意刺探
在中国传统绘画“传神达意、不求形似”的主流审美中,《韩熙载夜宴图》无疑是个异类。它摒弃文人画的写意洒脱,以极致的超写实笔法,复刻了一场千年前的豪门盛宴。画中主要人物均有史可考。
长久以来,流传着一种说法:这幅画是后主李煜安排画师暗中窥探韩熙载所作的“情报图”。
但细查史料会发现,真相并没有这么复杂。
据复旦大学陈尚君教授考证,这场夜宴风波在当时便被史书记录在册。
《旧五代史》记载:
韩熙载晚年行事放浪不受约束,家里有上百名侍女。每次宴请宾客的时候,他都会先让侍女们出来和客人见面。侍女们与宾客调笑、打闹,甚至争抢对方的靴子、手板,种种放浪全都上演一遍,韩熙载才慢悠悠走出来。这在他家早已成了常态。李煜听说了这些事,虽然生气,但考虑他是朝中重臣,不愿当众指责,就命画师绘下夜宴场景赐给他,想让他心生愧疚、自我收敛,可韩熙载看后坦然自若、毫不在意。
《旧五代史》成书于宋太祖开宝七年(974年),此时距离韩熙载离世仅仅四年,南唐尚未灭亡,远在汴梁的宋人就已经知晓这件事。这也是有关《夜宴图》最早的记载。
作画初衷,只为让韩熙载自省,并不是暗中搜集罪证——“伪主(李煜)知之,虽怒,以其大臣,不欲直指其过,因命待诏画为图以赐之,使其自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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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夜宴图》所绘韩熙载的私密生活,在南唐是公开的秘密,根本不需要窥探。
《宋史》本传中说:李煜赏识他忠直敢言,原本有意拜相,因其不修私德,改派他外派洪州。韩熙载便把姬妾全部赶走,独自上路。李煜见状又将他留下,改任京官,不久恢复原职,散去的姬妾又尽数归来,一切照旧。李煜无奈叹道:“我也拿他没办法!”
《南唐近事》也记载了他的荒唐事:韩熙载俸禄到手便全数分给姬妾,自己反倒身着粗布僧衣、背负竹筐,让门生陪同,挨个去姬妾住处讨饭取乐。放浪到如此地步。
就连好友徐铉为他撰写的墓志里也评价:以韩熙载的才干,如果能恪守礼法、谨言慎行,古代的贤相也比不过他。他一生俸禄优厚、赏赐无数,却随性洒脱、不事生计,死时家中四壁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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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绘画史》援引《宣和画谱》的说法,其实宋徽宗早就对“偷窥作画”的说法提出过质疑——倘若画作是用来搜集罪证、制衡臣子,理应阅后即毁,根本不可能传世;且此画精工重彩、耗时极巨,完全不符合临时侦查速写的特征。
李煜此举,无关权谋暗算,更接近于对臣子私生活的观摩和警示。
03
另一幅五代传世名作
《江苏绘画史》称,相比《韩熙载夜宴图》,南唐另一幅传世名作《重屏会棋图》才是饱含深意、寄托时代心境的经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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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五代画家周文矩的名作,定格了南唐中主李璟与与兄弟围坐弈棋的场景。南唐先主李昪去世后,李璟继位,是为中主。当时南唐存在“兄终弟及”的安排,李璟传位给弟弟的可能性一度很大。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重屏会棋图》被解读为一幅暗示皇位继承顺序的图像。
画中棋子排布暗合北斗七星之形,象征皇权天命;贵为君王的李璟衣衫不整、侧身观棋,对弈的景达、景逖二人都有一只鞋不在脚上,营造出兄弟和睦相让的气氛;画中套画、屏中有屏的“重屏”结构,层层递进,把隐秘的权力规则,藏进悠远抽象的山水意境之中。
也正是从南唐开始,宫廷画形成了“画为政用、以画载史”的传统。宫廷画师奉命描绘帝王日常、朝堂动态,以图像记录时代和政治,这一模式,后来还被北宋沿用效仿。
五代乱世中,偏安江南的南唐逆势崛起,站上书画艺术的巅峰,创作出《夜宴图》《重屏会棋图》这样的绝品,绝非偶然。
依托江南富庶之地,南唐社会安定、商贸繁荣,为文士潜心创作提供了物质土壤。南唐三主无一不好文善艺,李璟、李煜更是书画大家,宗室子弟普遍钻研丹青艺文,上行下效之下,举国崇文尚艺,宫廷雅集、诗画酬唱成为常态,艺术氛围空前浓厚。
而南唐画院的设立,更是奠定了后世院体画的根基。
不同于唐代画院依附典籍编纂的附属属性,南唐画院独立建制、专攻艺事,会聚顾闳中、周文矩、董源等一众丹青巨匠,搭建起成熟的人才培养与创作体系,让绘画艺术走向专业化、体系化。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文 于茜同/视频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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