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凌晨三点，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手指都在发抖。
客厅里，老郑的鼾声均匀而响亮。他睡得很沉，大概是晚饭时喝了半瓶白酒的缘故。我站在他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四十天前，我答应和这个64岁的大学同学搭伙过日子。他每月9000块的退休金全部上交给我，说是让我管账。我当时还感动得不行，觉得老同学真够意思，对我这么信任。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我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他。走到玄关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茶几上还摆着我们昨晚一起看电视时吃剩的瓜子壳，沙发上搭着老郑的外套。
一切看起来那么温馨，那么像个家。
可我必须走。
我轻轻拧开门把手，冷风瞬间灌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箱子快步走向电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女儿苏萌发来的消息："妈，你真的决定了？"
我没回。
电梯下行时，我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三个小时前的那一幕。我起夜上厕所，路过老郑的房间时，听见他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放心，钱的事我有数。她手里现在有五万多，再过两个月，差不多就能凑够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以为他是个孤独的老人，想找个伴互相照应。我以为他把退休金交给我，是因为信任我。我以为这四十天的朝夕相处，我们已经建立了真正的感情。
原来，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我这个时候还拖着行李箱，好奇地问："大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火车站。"我说。
"家里出事了？"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倒退，霓虹灯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光影。我掏出手机，翻到和老郑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他发的："明天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买。"
我当时回了个笑脸表情。
现在看来，真讽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女儿："妈，你到哪了？我去接你。"
我这才回复："快到火车站了，不用接，我直接回去。"
苏萌秒回："那个老郑真的有问题？"
我打字的手顿了顿，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嗯。"
其实我现在脑子很乱，根本说不清老郑到底有什么问题。他这四十天对我真的很好，买菜做饭从不让我插手，家里的活儿也抢着干。每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他还会削好苹果递给我，像个体贴的老伴。
但那通电话，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火车站门口。
我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候车大厅。这个点儿等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打盹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老郑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按了拒接。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小苏，你去哪了？怎么东西都不在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叫我小苏，像四十年前在大学校园里那样。那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他总是笑呵呵的，喜欢帮女生拎重东西。毕业后各奔东西，这一晃就是几十年。
谁能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结局。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播报着各次列车的信息。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郑的脸。他花白的头发，爬满皱纹的额头,还有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1
说起我和老郑重逢，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去社区医院拿药，在走廊里差点撞上一个老头。他扶着墙，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大爷，您没事吧？"我下意识地扶住他。
他抬头看我，愣了几秒，突然眼睛一亮："你是......苏婉君？"
我仔细看他的脸，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张脸虽然老了，但眉眼间还是有当年的影子。
"郑明远？"我试探着问。
"真是你！"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老同学，这得多少年没见了？"
我算了算："快四十年了吧。"
我们找了家医院旁边的茶馆坐下。老郑点了壶普洱，给我倒茶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身体不好？"我问。
他摆摆手："老毛病了,血压有点高。刚才可能是蹲久了，起来时头晕。"
我们聊起了大学时光。老郑记性好得很,还记得我当年参加诗歌朗诵比赛的事。
"你当时穿一条白裙子，站在台上念舒婷的诗。"他笑着说，"底下好多男生都看傻了。"
我脸有点发烫："都是陈年旧事了。"
"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吧。老伴五年前走了，女儿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住。"
老郑叹了口气："我也是一个人。老伴去年走的，儿子在国外，一年也见不着一回。"
我们聊了很久，从大学聊到工作，从家庭聊到子女。说到最后，两个老人都有点伤感。
临走时，老郑突然说："小苏，要不我们结个伴吧？"
我愣住了。
"你别误会。"他连忙解释，"我是说,我们年纪都大了，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不如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没立刻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女儿苏萌说了。她在视频里皱着眉头："妈，你跟这个老郑很熟吗？"
"大学同学。"
"那毕业后有联系吗？"
"没有。"
苏萌犹豫了一下："妈，我觉得你还是慎重点。现在骗子多，万一......"
"我知道分寸。"我打断她，"就是搭个伙而已，又不是要结婚。"
其实我心里是有点动心的。这些年一个人住惯了，女儿又不在身边，有时候生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郑的提议，确实挺诱人的。
第二天，老郑又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认真想过了，如果我愿意搭伙，他可以把每个月的退休金都交给我管。
"我一个月9000块，"他说，"全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就是想找个伴，钱不钱的无所谓。"
我有点意外："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笑了，"咱们是老同学，我信得过你。再说了，我儿子在国外，他也不缺我这点钱。"
我又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主要是老郑的态度太诚恳，而且愿意把退休金都交出来，这说明他是真心想找个伴，不是图我什么。
我们商量好，就在他的房子里一起住。他那房子是三室一厅，地方够大。
搬进去那天，老郑忙前忙后地帮我收拾东西。他把主卧让给我，自己住小一点的次卧。
"这房子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说，别客气。"
晚上，老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我爱吃的蒜蓉西兰花。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西兰花？"我很惊讶。
"当然记得。"他给我盛饭，"大学食堂每次有这道菜，你都要打两份。"
我心里暖暖的。这个老同学，心真细。
吃完饭，老郑从房间里拿出个存折。"这是我的退休工资卡，"他把密码写在纸上递给我，"密码是六个8，好记。"
我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老郑，这样真的好吗？万一......"
"万一什么？"他笑着摆手，"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万一？你就放心拿着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间里，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我期待以后有人陪伴的日子，又担心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萌发来的消息："妈，怎么样？那个老郑对你好吗？"
我回复："挺好的，你别担心。"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灯。窗外传来零星的车声，还有老郑在另一个房间里轻微的鼾声。这声音让我觉得，这个房子不再空荡荡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郑对我确实很好。每天早上他都会早起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做好早饭叫我起床。他做菜的手艺不错，清淡又可口，很适合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吃。
我提出要分担家务，他死活不同意。
"你就当是度假，"他说，"家里的事有我呢。"
有时候我看他洗碗拖地，心里过意不去，偷偷去帮忙，都会被他赶出来。
"你去看电视，"他把我往客厅推，"这点活儿算什么？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渐渐地，我放松了警惕。老郑的细心体贴，让我觉得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我们就像真正的老伴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去公园散步。
有一次在公园，碰到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她们看我和老郑在一起，都很羡慕。
"你们老两口感情真好！"一个大妈说。
我刚想解释，老郑就笑着接话："是啊，都几十年了。"
我看他一眼，他冲我眨眨眼。我没戳破，只是笑笑。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正在削苹果。
"我们不是夫妻。"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在别人眼里，咱们和夫妻有什么区别？"
我咬了口苹果，没再说话。
其实他说得对。我们虽然没有法律关系，但日常生活确实和夫妻没什么两样。除了不睡在一个房间，其他的都一样。
每个月10号，老郑都会准时把退休金打到我手里。他从不问我怎么花的，只是偶尔说："够不够用？不够跟我说。"
我把钱分成几份，一份用来买菜做饭，一份交水电物业费，剩下的存起来。老郑看病吃药的钱，也从这里出。
有次他说腰疼，我带他去医院检查，花了一千多。回来我跟他说，他摆摆手："该花就花，别心疼钱。"
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这个年纪，还能遇到这么好的老同学，愿意和我搭伙过日子，对我这么体贴。
苏萌每次视频,都会问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老郑人很好。"
"那就行。"她松了口气，"我就怕你被骗。"
"你这孩子，"我笑她，"哪有那么多骗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02
搭伙过了两周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老郑房间的灯还亮着。我以为他也是起夜，就没在意。可等我回房躺下，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但隔着墙还是能听到一些。
"......我知道......再等等......"
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过了一会儿，他的灯灭了，房子重新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试探着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他端着粥碗，神情自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见你房间好像有动静。"
他顿了一下，笑着说："可能是我半夜起来喝水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的行为。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老郑经常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拿手机拍照。不是拍风景，也不是自拍，而是对着家里的一些东西拍。
那天我在厨房做菜，回头看见他正举着手机对着桌上的存折拍。
"老郑，你在拍什么？"我问。
他手一抖，赶紧放下手机："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存折好久没见了，想拍个照留念。"
"留念？"我觉得这理由有点奇怪。
"对啊，"他笑呵呵地说，"你看这存折上还有咱们以前那个年代的标志，挺有纪念意义的。"
我半信半疑，但也没好意思深究。
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我房间门口。
"老郑？"我叫他。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哦，我在找扫帚，以为在你房间。"
"扫帚在阳台。"我指了指方向。
"对对对，我记错了。"他尴尬地笑笑，快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检查了自己的房间。东西倒是都在，没少什么，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开始观察老郑的日常。
他每天的作息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但几乎每天半夜，我都能听到他房间里有细碎的声音。
有时候是打电话的声音，有时候是翻东西的声音，有时候是在电脑键盘上敲字的声音。
我装作不知道，白天照常和他一起生活。他依然对我很好，买菜做饭洗衣服，样样都抢着干。
但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有一天，我趁他出去买菜的时候，偷偷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他的抽屉。
抽屉里很普通，都是些日常用品。眼镜、钥匙、充电器，还有一些药。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个笔记本。
我拿起来翻开，里面记着一些数字和日期。
"10月15日，3000"
"10月20日，4500"
"10月30日，6200"
我仔细看了看，这些日期正好对应着老郑给我退休金的时间，数字则是他每次给我的金额累计。
他在记账？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目标金额：80000"
80000？
我心里一紧。他要凑够八万块？这是什么意思？
楼下传来开门声，是老郑回来了。我赶紧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整理好抽屉，悄悄溜回自己房间。
"小苏！我买了你爱吃的基围虾！"老郑在厨房喊我。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走了出去。
"这么多？"我看着台面上的菜。
"不多不多，"他围上围裙，"今天菜市场打折，我就多买了点。你去歇着，我来做。"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80000。他要凑够八万块干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老郑，你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吗？"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我能有什么要花钱的？"
"我是说，比如想买什么东西，或者......"
"我什么都不缺，"他打断我，笑着说，"真要有什么需要的，我自己还有点积蓄呢。小苏，你是不是觉得把钱都给你不合适？"
"不是，"我连忙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他给我碗里夹了只虾，"吃菜吃菜。"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郑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数字，还有那个八万的目标金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凌晨两点多，我又听见老郑房间里有动静。我悄悄起床，贴在门上听。
这次听得比较清楚了。
"......差不多了......再有两个月......"
"......你放心......她不会发现的......"
"......到时候凑够了，我立刻......"
我的心跳得飞快。他在和谁说话？他要凑够钱做什么？我会不会发现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萌打了电话。
"妈，这么早？"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萌萌，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异常都告诉了她。苏萌听完，沉默了很久。
"妈，我觉得这个老郑有问题。"她说。
"可他对我真的很好......"
"妈！"她提高了声音，"你别被表面现象迷惑了。他偷偷记账，半夜打电话，还在凑什么八万块，这明显不正常！"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打草惊蛇，"苏萌说，"我这周末回去一趟，我们见面详细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活在这样的明暗之间——表面上的温馨，和背后的秘密。
"小苏，起床吃早饭了！"老郑在外面喊我。
我应了一声，穿上衣服走出去。老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煎蛋、还有我爱吃的酱菜。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突然觉得很陌生。
"还行。"我说。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早饭，像往常一样聊天。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在这个看似温馨的表象下，藏着我还不知道的秘密。而我必须搞清楚，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03
周末，苏萌回来了。
为了不让老郑起疑，我跟他说女儿要带我去医院体检。老郑很支持，还塞给我两千块钱。
"有什么需要检查的都查查，"他说，"别省钱。"
我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
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里，我把这段时间的事详细地跟苏萌说了一遍。她听得眉头紧锁。
"妈，我觉得这个老郑肯定有问题。"她说，"八万块，他要凑够八万块，这明显是在算计什么。"
"可他对我是真的好......"
"妈！"苏萌打断我，"你能不能别总想着他对你好？骗子都是先对你好，等你放松警惕了，再把你的钱骗走！"
"他没骗我钱，他的钱都在我手里。"
苏萌愣了一下："对啊......他的钱都给你了，那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们都问住了。
"会不会他是想等凑够了一定金额，再......"苏萌说到一半，停住了。
"再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总之就是很奇怪。妈，我建议你还是搬出来吧，这个老郑肯定没安好心。"
"搬出来？"我犹豫了，"这样会不会太......"
"妈，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苏萌有点急了，"他都已经这么可疑了，你还在考虑什么？"
我沉默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可能是舍不得这段时间的陪伴，可能是不愿意相信老郑会骗我，也可能是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我再观察几天吧。"我最后说。
苏萌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回到家，老郑正在做午饭。看见我进门，他赶紧出来迎接。
"体检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都挺好的。"我撒了个谎。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正做你爱吃的糖醋里脊，马上就好。"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又开始动摇了。这个人真的会骗我吗？
吃完午饭，老郑说要出去见个朋友。
"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他问，"我晚点回来。"
"没事，你去吧。"
他走后，我又忍不住去了他的房间。
这次我更仔细地检查了每个角落。在衣柜里，我发现了一个鞋盒。盒子里装着一些照片。
我拿起来翻看，都是一些老照片。有老郑年轻时的照片，有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应该是他去世的妻子。还有一些是小孩的照片，应该是他儿子小时候。
我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张让我心跳停了一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
准确地说，是我年轻时的照片。那是大学毕业时拍的，我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他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我翻到照片背面，看见几个字："婉君，1983年6月。"
手开始发抖。这张照片我自己都没有了，他是从哪里来的？
我又往下翻，还有几张我的照片。都是大学时期的，有单人的，有合影的。其中一张合影里，老郑和我站得很近，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下午三点多，老郑回来了。他提着一袋水果，说是朋友送的。
"这么多？"我看着那袋水果。
"他家果园的，让我拿回来尝尝。"老郑把水果放进冰箱，"对了，小苏，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下个月我儿子要回国，想来看看我。"他说，"到时候可能要在家里住几天，你看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我儿子性格有点急，说话可能冲，你别介意。"
"不会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郑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透过玻璃，我看见他的表情很严肃，说话时还不时地摆手，像是在解释什么。
打了十几分钟，他才回来。
"谁的电话？"我问。
"儿子的。"他坐下来，神情有些疲惫，"他说下周就回来，比预计的早了点。"
"那挺好的。"
"嗯。"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照片，还有老郑接电话时的表情。
凌晨一点，我听见老郑房间的门开了。我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
老郑穿着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向客厅。我看见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在看什么？
我悄悄起床，躲在门后往外看。从这个角度，我能看见电脑屏幕的一角。
那是一个银行账户的页面。
我看见余额那一栏，显示着一个数字：73500。
七万三千五百。
距离八万，还差六千五百。
老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我想看清楚他在跟谁聊天，但距离太远了。过了一会儿，他关掉电脑，起身回房。
我赶紧躲回床上，心跳如鼓。
七万三千五百。这个数字包括我手里的钱吗？如果包括，那意味着他一直在算计我手里有多少钱。如果不包括，那他另外还有七万多？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我感到不安。
第二天，我装作无意地问他："老郑，你有多少积蓄啊？"
他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总说你还有积蓄。"
"也不多，"他笑笑，"几万块吧，够养老用的。"
几万块？那七万多是他的积蓄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老郑。他依然对我很好，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有一天，我偷偷记下了他常打电话的那个号码。晚上，我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响了几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接听了："喂？"
"你好，请问你是......"
"你谁啊？"对方的语气不太好。
"我是......"我想了想，"我是郑明远的朋友。"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找我爸有事？"
我爸？这是老郑的儿子？
"没事，打错了。"我赶紧挂断。
心里的疑团更重了。老郑经常打电话给儿子，他们在商量什么？为什么要背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郑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小苏，谢谢你。"然后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
我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突然很想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04
老郑的儿子要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带着钥匙出门倒垃圾，在电梯里碰到邻居王姐。她看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王姐？"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苏啊，你和老郑......是那种关系吗？"
"什么关系？"
"就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前几天碰到他了，他说你们是老同学搭伙过日子。我就想问问，你们打算结婚吗？"
我摇摇头："没有这个打算，就是互相有个照应。"
"那就好。"王姐松了口气，然后又说，"其实我也是多嘴，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声。"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上周我在楼下碰到一个年轻人，说是来找老郑的。"王姐说，"那人看起来不太友善，我问他找老郑什么事，他说是私事。后来我正好碰到老郑回来，就告诉他有人找。你猜老郑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他脸都白了，"王姐说，"还问我那人长什么样。我形容了一下，他就急匆匆地下楼去了。等他再上来，一个人也没带，脸色特别难看。"
我的心往下沉。
"小苏啊，我不是要说老郑的坏话，"王姐拍拍我的手，"但你也要小心点。毕竟你们认识时间不长，有些事还是了解清楚比较好。"
我点点头，道了谢。
回到家，老郑正在看电视。我在他旁边坐下，试探着问："老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苏，其实我儿子这次回来，是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叹了口气，"就是他在国外欠了点钱，需要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欠了多少？"
"八万。"
八万！就是那个目标金额！
"所以你是想凑够八万帮他还债？"我问。
老郑点点头："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让我省心。这次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也不会开口。我寻思着，我每个月退休金都给你了，就想着慢慢攒，等攒够了再给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小苏，对不起，我一开始没跟你说实话。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愿意和我搭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问，"如果你早说了，我可以......"
"你会怎样？"他打断我，"你会借给我钱吗？还是会让我从退休金里慢慢扣？小苏，我不想欠你的。这钱是我儿子欠的，应该由我这个当爸的来还。"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各自回房睡觉，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隔着墙，我能听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第二天一早，老郑的儿子来了。
他叫郑浩，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满是疲惫。
"爸。"他叫了老郑一声，然后看向我，"这位是......"
"这是苏阿姨，"老郑介绍，"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和我搭伙过日子。"
郑浩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郑让我先回房，说要和儿子单独谈谈。我回到房间，关上门，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爸，钱准备好了吗？"郑浩的声音很急切。
"还差一点，"老郑说，"你再等几天。"
"我等不了了！"郑浩提高了声音，"那边催得很紧，再不还就要报警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老郑也急了，"我已经尽力在凑了！"
"你不是说那个女的手里有钱吗？"郑浩说，"你找她借啊！"
我的心跳得飞快。
"不行，"老郑说，"我不能这么做。"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面子？"郑浩的声音更大了，"爸，我是你儿子！你是想让我去坐牢吗？"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老郑说："我会想办法的。你先住下，这几天别出门。"
"行。"郑浩说。
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郑浩出去了。老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痛苦。
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原来他凑钱是为了给儿子还债。可他儿子说"那个女的"，指的是我吗？他们是想从我这里借钱？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郑浩一直低着头玩手机，老郑也不说话。只有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时不时找些话题。
吃完饭，老郑把我叫到阳台。
"小苏，我有件事想求你。"他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你手里现在大概有五万多，"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你能不能借我两万？就两万，我凑够八万给我儿子应急。等我下个月退休金下来，我立刻还你。"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信任的老同学，此刻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我面前。
"老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在颤抖，"这些钱里，一半是你的退休金，一半是我自己的积蓄。你现在要把这些钱都拿去给你儿子还债？"
"我会还你的，"他急切地说，"我保证！"
"那我怎么办？"我问，"我们搭伙的生活费怎么办？我自己的开销怎么办？"
"就一个月，"他说，"下个月我退休金一下来，就立刻还你。"
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回到房间，我给苏萌打了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妈！"苏萌在电话那头都要疯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那个地方！那个老郑就是骗子！"
"可他说会还......"
"妈，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苏萌打断我，"他说会还你就会还吗？你以为他儿子欠的是普通债务吗？八万块，说不定是赌债！这种债还了还有下次！"
我沉默了。
"妈，你听我的，"苏萌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明天找个借口出来，我去接你。东西都不要了，人出来就行。"
"这样会不会......"
"妈！"苏萌急了，"你到底还要犹豫什么？人家都明说了要你的钱了，你还在这装什么大方？"
她说得对。我确实该走了。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到了凌晨三点，我听见老郑和郑浩在客厅里说话。
我悄悄起床，走到门边听。
"爸，那个女的答应了吗？"郑浩问。
"还没有，她说要考虑。"
"考虑什么？"郑浩不耐烦地说，"那钱里有一半是你的，你直接拿不就行了？"
"那不行，那钱是在她手里，我不能擅自动。"
"你糊涂了吧？"郑浩的声音很刺耳，"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讲什么原则？爸，我是你儿子！"
老郑没说话。
"算了，"郑浩说，"明天我自己去跟她说。她不是心软吗？我就好好求求她。"
"不许对她无礼。"老郑的声音很严厉。
"我知道。"郑浩敷衍地说。
我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手心全是冷汗。郑浩明天要来找我？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我不敢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走。
我悄悄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他们。
重要的东西都装好了，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
我可以趁他们还没醒，悄悄离开。
05
我坐在床沿，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手机屏幕显示着凌晨5:17。
其实我可以现在就走，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就这样走了，连个解释都不给吗？
我想了想，还是拿出纸笔，写了几行字：
"老郑，对不起，我不能借给你钱。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我也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考虑。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搭伙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卡里还有你两个月的退休金，我会转给你。保重。——婉君"
写完后，我把纸条放在茶几上，拿着行李箱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老郑穿着睡衣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小苏，你......要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见茶几上的纸条，走过去拿起来看。看完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是因为昨天的事？"他问。
"不只是昨天。"我说，"老郑，这段时间你的那些异常行为，我都看在眼里。你半夜打电话，偷偷记账，还有那个八万的目标......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我不能把自己的积蓄都搭进去。"
老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应该瞒着你这些事。"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儿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我怕，"他打断我，"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愿意和我搭伙了。小苏，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有多孤单。老伴走了，儿子在国外，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遇到你之后，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有个伴了......"
他的眼圈红了。
"可我没想到，"他继续说，"我没想到我儿子会惹这么大的麻烦。八万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我每个月的退休金都给你了，根本没办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所以你就想从我这里借？"我问。
"我知道这样不对，"他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小苏，我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老郑，我理解你作为父亲的心情，"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你帮他还了，下次呢？他会不会又惹出别的麻烦？"
老郑没说话。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也是一个人，我也需要为自己的晚年考虑。我不能把我仅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万一以后我生病了需要钱怎么办？"
"我会还你的......"老郑小声说。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每个月的退休金？那我们的生活费呢？老郑，我不是不相信你，但这件事风险太大了。"
老郑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想走，他突然叫住我："小苏，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吗？"
我停下脚步。
"那年学校组织春游，你不小心扭到脚，"他说，"是我背你下山的。我当时就想，如果以后能一直照顾你就好了。"
我的心一紧。
"可后来我们毕业了，各自成家，"他继续说，"这一晃就是四十年。小苏，我不是想用这件事来绑架你，我只是想说，遇到你之后，我真的把你当成了最亲的人。"
我转过身，看见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瞒着你，不该算计你手里有多少钱，"他说，"但我对你的好，都是真心的。小苏，就算你不借给我钱，我们还能继续搭伙吗？"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做不到。"
就在这时，郑浩的房门开了。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老郑赶紧擦掉眼泪，"你继续睡吧。"
郑浩看看我，又看看我旁边的行李箱，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阿姨要走？"他问。
我点点头。
"因为钱的事？"他直接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郑浩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很冷："我就说吧，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苏阿姨，你和我爸搭伙，不就是图他的退休金吗？现在让你拿点钱出来，你就不乐意了？"
"你住口！"老郑厉声喝道。
"我说错了吗？"郑浩不依不饶，"她拿着你的退休金，住着你的房子，还让你伺候着。现在你有困难了，她拍拍屁股就走，这叫什么？"
"够了！"老郑冲过去给了郑浩一巴掌。
郑浩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郑："爸，你打我？为了这个外人，你打我？"
"你给我闭嘴！"老郑的声音在颤抖，"小苏不欠我们什么！她愿意和我搭伙，是看得起我！你懂什么？"
郑浩冷笑一声，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郑的喘息声。
"小苏，对不起，"他说，"我儿子他......他不是故意的。"
"我理解，"我说，"老郑，我该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老郑突然说："小苏，你还记得吗？大学毕业那天，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停住了。
"我想说，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很轻，"从大一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但那时候你身边总有很多男生，我不敢说。等到毕业了，你也有对象了，我就更不敢说了。"
我转过身，看见他眼里的泪水。
"这四十年，我一直记着你，"他说，"结婚后，我对我妻子很好，但心里总有个位置是留给你的。所以当我在医院碰到你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他走近几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我只敢说搭伙。我想着，就算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能照顾你也好。我把退休金都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他说，"我儿子的债务，我的隐瞒，都毁了我们的关系。小苏，对不起。"
我擦掉眼泪："老郑，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管管你儿子。"
我打开门，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他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表情很凶。
"郑明远在吗？"他问。
老郑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他儿子的债主，"男人说完，推开我就往里闯。
他看见老郑，冷笑一声："郑师傅，藏得挺好啊。你儿子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老郑的身体在发抖："我......我正在凑......"
"凑？"男人打量着房子，"看你这房子不错啊，卖了够还了吧？"
"这是我唯一的住处......"
"那不关我事，"男人打断他，"我就问你，钱什么时候给？"
郑浩这时也走了出来，看见那个男人，脸色也变了。
"李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男人冷笑，"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凑够八万，不然......"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男人走了，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老郑和郑浩，突然明白了一切。老郑不是在骗我，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我也明白，我不能卷入这件事。我必须走。
"老郑，保重。"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看那栋楼。窗户里还亮着灯，我能想象老郑此刻的绝望。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萌的消息："妈，你出来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我上了女儿的车，她看见我的表情，问："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那个老郑有没有为难你？"
我摇摇头："没有。"
车子开动了，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刚刚升起，把城市染成金色。
我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车开出没多远，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苏婉君女士吗？"
"我是。"
"我是市立医院的护士，郑明远先生刚才晕倒在家里，被邻居送到医院。他的手机里您是紧急联系人......"
我的手机差点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