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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用皂角洗完手脸,把铜盆里的水端到门后,刚要插门,余则成便横过半步挡住她。他从衣柜下层取出一块玉兰牌香皂,端端正正搁在盆沿上,说:“再洗一遍。”
翠平盯着那块白生生的香皂,半晌没动。她的手背被冷水和皂角磨出几道细口子,一攥拳便发疼。“我身上有泥,还是脸上写着给你丢人?洗过了还得重洗,你究竟嫌什么?”
余则成没有接她的话,只把铜盆放回架上,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盆底,响得生硬。他试过水温,又将香皂往她手边推了一寸:“手和脸都洗,耳后也带一下。以后晚上出去串门,都用这一块。”
“串门还得先熏香?”翠平拿起香皂闻了闻,浓甜的气味直冲鼻子,“你们城里人过日子,是不是连打个喷嚏也有规矩?”
余则成垂眼卷起袖口,声音仍旧平稳:“不是城里人的规矩,是家里的安排。”
“谁安排的?”
“我。”
翠平把香皂往盆里一摔,水溅上余则成的衬衣。他连眉头都没皱,只用毛巾擦掉胸前的水点。越是这样,翠平越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一件要摆妥的东西。她咬着牙搓出泡沫,故意把每根手指都搓得发红,抬脸问:“够不够?要不要你拿尺子量量?”
泡沫钻进手背的裂口,刺得她抽了口气。余则成伸手要关小水流,她抢先拍开他的手:“既然要我洗,就别装心疼。”余则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把干毛巾铺在盆边。他显然听见了那句话,却仍不肯多解释一个字。
门外传来拖鞋声,房东太太隔门问是不是水管又漏了。余则成先一步开门,笑容已经换得温和:“没事,她嫌新香皂味道重。”
房东太太探头一闻,立刻笑起来:“玉兰牌嘛,隔着门我都认得。香是香了些,洗过一阵就惯了。我娘家嫂子也用这个,进屋不用看脸,就知道她来过。”
翠平擦手的动作慢了一下。余则成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像只是催她把耳后的水擦干。他随即转向房东太太:“您来得正好。她把我那件灰毛衣的袖口拆开了,怎么也收不住针。您若有空,教教她?”
翠平把毛巾往架上一搭:“我怎么收不住?是你那毛线朽了。”
房东太太没听出两人话里的刺,热心地招手:“拿来拿来,我那边灯亮,针也全。织东西不难,手松一点就成。”
余则成从椅背上取下灰毛衣,又把装着毛线和织针的小竹篮递给翠平。翠平没接篮柄,连篮带毛衣一把抱进怀里,临出门时回头看他:“我去学。等学会了,你最好也把自己的规矩说明白。”
余则成扶着门框让开路,只说:“别太晚。”
翠平跨过门槛,房东太太已经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两扇门之间不过几步,她却故意没回头。余则成站在自家门内,直到她们进了邻屋才轻轻合门。那一声门响不重,反倒让她觉得这趟串门也早被他算进了什么安排里。
房东太太屋里烧着煤炉,窗玻璃蒙了一层薄雾。翠平把竹篮搁在桌上,发现桌角已经放着一只暗红色女式袖套,线头散成一团。房东太太解释说自己下午拆错了两行,越补窟窿越大,正好让她看看反面该怎么挑针。
她先拿余则成的灰毛衣示范,嘴里讲着上针下针,眼睛却总往翠平手上瞟,生怕这个连旗袍盘扣都分不清的乡下太太把活扣拽死。翠平看出她的担心,也不辩解,只把那只拆坏的袖套拿到灯下,拇指一压便找到了最先漏下去的线圈。
翠平嘴上还带着气,手却先把那团乱线分开。她在根据地补过袜子、绑腿和羊毛护膝,花样不会,救断线却熟。她用指甲压住活扣,把跑下去的线圈一格格提回来,又叫房东太太找来一根细些的钩针。
房东太太原本坐在旁边准备教她,渐渐把凳子挪近了:“你不是说没正经织过吗?”
“没织过这些讲究花样。”翠平头也不抬,“破口要是不及时堵住,什么衣裳都得散。这个我见得多。”
线头绞得紧,她没有使蛮力,先用针尖挑松,再把两股毛线分开。房东太太替她举着煤油灯,看见她手背上的裂口,便问是不是刚才洗疼了。翠平说疼也得洗,有人定下的规矩比伤口金贵,语气硬得叫房东太太不敢再劝。
她把拆坏的袖口翻到背面,用旧线先锁住边,再将新线接进去。两种红色有一点深浅差,她没有硬把接头藏在正中,而是顺着原来的纹路挪到腕内。房东太太拿到灯下看了几遍,惊喜得连声说比原先还齐整。
“手笨不笨,不能只看会不会绣花。”翠平把钩针放回针筒,说得像在替那只袖口下结论,也像在说给隔壁的人听。
房东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搬来时见翠平连旗袍盘扣都分不清,背地里还同人说余太太是乡下享福来的,做细活怕是指望不上。此刻她忙把一碟炒花生推过去:“是我看走眼了。明晚你还来,我有件旧毛背心,咱们拆了重配线。你教我这种接头,我教你锁袖边。”
她怕翠平记恨,又把自己那点成见说破:“我先前总觉得你粗手粗脚,今天才知道,花样织得漂亮不算本事,坏成这样的东西能救回来才难。往后谁再说你不会做活,我第一个不信。”
翠平捏起一颗花生,却没有立刻答应。隔壁传来余则成关水龙头的声音,随后便安静下来。她想起那块非用不可的香皂,心里的火仍没散,却也看见房东太太正等她点头。她说:“行,吃过晚饭我来。可先说好,不是谁教谁,咱们换着来。”
房东太太笑着应下,又凑近闻了闻:“这香皂味真牢。你坐这么久,手上还香。明天少搓些,省得裂口疼。”说着,她从柜里翻出一小盒蛤蜊油,硬塞给翠平。
翠平不要,房东太太便拉过她的手,直接在伤口边抹了一点。油膏凉凉地盖住刺痛,翠平不好再推,只答应下次替她把毛背心腋下那处脱线也收好。两个人原本隔着的一层客气,就在这只救回来的袖套上松开了。
回屋时,余则成正坐在桌边看报。那件灰毛衣被翠平放到他面前,袖口已收得严实。他摸了摸接线处,说:“学得很快。”
“不是她教的,是我给她救了一只袖口。”翠平将蛤蜊油往桌上一放,“她约我明晚再去。你的安排成了,现在能说为什么非得是这块香皂了吗?”
报纸在余则成手里轻轻一折。他说:“她喜欢热闹,你多来往没有坏处。”
“我问的是香皂。”
“用完这一块再说。”
翠平看了他一会儿,知道再逼也只会撞上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她转身走到脸盆架旁,把玉兰牌香皂推到盆沿最远处,几乎贴住墙。随后她从竹篮里取出借来的织针,用软布逐根擦掉线屑和手汗,针尖对齐,仔细收进纸套,预备明晚原样还给房东太太。
第二天下午,房东太太拿着一绺暗红毛线来敲门,说昨晚救回的袖套还差半尺线,附近小摊配不到颜色。翠平正要出门买菜,便把样线缠在食指上:“我去前街布店看看,省得你再跑。”
房东太太叮嘱她别买得太鲜,又把空线轴递来做样。翠平将线轴、零钱和菜票分别塞进衣袋,出门前照旧检查炉火和窗栓。这些都是她每天会做的事,若真有人盯着,她不想因为心里起疑便把日子过得忽快忽慢。
余则成上班前只留下两句话:照常出门,别走平日不走的偏巷。翠平当时问他是不是出了事,他系好领带,说近日街上查得严,谨慎些总没错。那种回答听着周全,实则什么也没告诉她。
她提着菜篮出了院门,先在巷口买了两棵青菜。卖菜的秤杆翘得太高,她照例按住秤盘讲价,余光却瞥见街对面立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人。那人没有看菜摊,脚尖朝着巷口,手里夹着一支烧到烟嘴的烟。
翠平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一辆黄包车挡住街面时,那人忽然向前移了半步,像怕丢掉什么。车一过去,他又退回原处。她拎起青菜时故意同菜贩多讨一根葱,那人没有走,烟灰长长垂着,直到烫手才被他甩掉。
翠平并不懂那些绕街甩人的办法,也不打算胡乱试。她按原先的路线往前走,在豆腐摊停一次,在杂货铺买半包盐。等她走到布店门口,那男人已经换到街对面的修鞋摊旁,仍旧没有修鞋。
布店里靠墙立着一面长镜,本是给客人照衣料颜色的。翠平进门后不回头,先把样线递给伙计,让他取三种相近的红线。伙计把线轴摆在柜台上,她一根根拉到日光下比,侧身时正好能从镜里看见街面。
褐衣男人站在电线杆后,帽檐压低了些。他假装翻看报摊上的画报,画报拿倒了也没察觉。一个挑担人从他面前经过,他立刻探身,视线追着布店门口,直到看见翠平仍在柜台边才缩回去。
伙计催她拿主意,她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把三缕线贴在袖口上,走到镜前借光。镜中那男人换了只手拿画报,右腿始终直着,左脚斜撇在外。他每次转身都先动肩膀,再挪脚,像一边膝盖受过伤。
翠平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嫌第一轴太紫,第二轴太亮,只买下第三轴,又向伙计讨了一小段旧报纸把线包好。她把零钱数了两遍,像任何一个怕被多收钱的主妇那样,同伙计争了两句线价。
出门后,她没有突然加快脚步。菜篮仍挎在臂弯里,路过烧饼摊时还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油纸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褐衣男人隔着七八步跟来,在她停下时也跟着停住,转脸研究墙上已经褪色的戏报。
她掰下一小块烧饼尝咸淡,又向摊主抱怨芝麻少。借着转身递钱,她看见那男人不看她手里的东西,只看她将往哪个路口走。
翠平穿过一段热闹街面,走进平日常去的米铺。掌柜认得她,问余先生怎么没来扛米。她答家里还有半袋,只称两斤小米熬粥。等待装袋时,她借柜台上的铜盘照见门外,那人没有进来,却站到了能看清米铺后门的位置。
她没有从后门离开,只请掌柜把小米重新扎紧。出门时,一个卖糖葫芦的孩子横穿街面,她趁着让路停了几步。褐衣男人也被迫停下,脸朝橱窗,目光却从玻璃反光里追着她。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偶然。
她提着小米继续往家走。院门近在前方时,她看见房东太太正坐在门槛择豆角,便扬起手里的线包:“颜色配上了,晚上给你送去。”
房东太太接过线比了比,喜得要留她喝茶。翠平笑着推说锅里还没添水,跨进院门前随口问:“街对面那个男人是谁家的亲戚?站半天了,也不进门。”
房东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褐衣男人已经转身走开,只剩半截烟落在电线杆旁。房东太太摇头,说这几日没见谁家来客,又说那人站没站相,一只脚总斜着,若来找亲戚早该敲门。
翠平心里一动。连不曾留意他的房东太太都看见了那只外撇的脚,可见不是她疑心生出了幻象。她没有追问,只把那人的身量、衣服和站姿连同沿路几个停靠处一起记住。
傍晚余则成回来,桌上已经摆好小米粥和炒青菜。翠平没有像往常那样边盛饭边讲菜价,只等他洗过手,把门插紧,直接说:“今天有人跟我。”
余则成正展开晚报,闻言只问:“从哪里开始?”
“我在巷口看见他,走到布店还在。褐色短褂,黑布鞋,比你矮半头。右手夹烟,烟都烧到头了也没抽。他站着的时候左脚朝外撇,重心总压在右腿上,像一边膝盖受过伤。”
报纸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余则成的食指压在一则广告上,几秒没有挪动。翠平本来还担心自己多心,见他这个停顿,反倒坐直了:“你认识这种站姿?”
“未必是同一个人。”余则成把报纸翻过去,“最近站里在查泄密案,跟着同事家眷摸情况,并不稀奇。”
“不稀奇,你早晨为什么不明说?”
“说了你会怎样?”
“至少我知道该防什么。”翠平把筷子放下,“我不是到城里来给你做饭的幌子。有人跟着我,我却连他想看什么都不知道,这叫配合?”
余则成没有用吃饭堵住谈话。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手边,先问她有没有临时改道,有没有同陌生人说话,又问那人是否看见她进后门。翠平把买菜、配线、进米铺的经过说了一遍,连向房东太太问人的那句话也没有漏掉。
听到她仍从米铺正门出来,余则成肩膀稍稍松开:“做得对。以后仍按平常路线走,不要试着甩掉他,也不要单独去任何人临时约你的地方。熟人若突然改时间、换地点,也先回来告诉我。”
“谁会约我?”
“现在不知道。”
翠平盯着他:“你知道有人在筛查家眷。”
余则成没有否认:“马奎最近看过几份家属登记,还特意问过你的口音和模样。我原想先看他做到哪一步,不愿让你一紧张便露出变化。”
“他问到什么程度?”
“年龄、身量、平常穿什么衣服,也问你是不是常独自出门。”余则成答得比方才具体,却仍止在这里,“这些问题未必只针对你,但他把你的那页登记单单抽出来看过。”
翠平用筷子拨开碗边的一粒米:“所以你连香皂也替我定好,晚上去哪家坐着也替我定好。”
余则成端起粥碗,碗沿刚碰到唇边又放下:“那是两回事。”
“是不是两回事,该让我知道以后再判断。”翠平压低声音,“你说马奎看过我的模样,今天那个人就站在院外。要是他们已经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买菜、什么时候去隔壁,我照常过日子不是正好让他们看清?”
“突然改变才更扎眼。”余则成说,“房东太太约你,你照去。该补袖口就补袖口,该说闲话就说闲话。我们不知道他们准备从哪件事下手,先别替他们补上疑点。”
翠平听出了话里的分量。余则成不是嫌她举止不够像城里太太,而是在一件尚未落下来的事情前,把她每日走过的路、用过的东西、见过的人全都摆得固定。可他越是安排得细,越说明危险已经靠近。
“你要我稳住日子,我能办。”她说,“可你至少得告诉我哪一步不能走。要是有人说你出了事,叫我去医院呢?要是房东太太让人捎话,叫我去陌生地方拿线呢?”
余则成看着她,补上了界线:“凡是要你离开平常路线的口信,一概不信;若说我出事,先去站里公开电话核实。只有院里日常来往照旧,其他临时邀约都停。”
这才是一句能拿来做事的话。翠平把粥碗推到他手边:“我可以照常去。但从今天起,我看见什么都告诉你。你若又拿一句‘没事’堵我,我就按自己的办法判断。”
余则成抬眼看她,终于点头:“可以。”
饭后,翠平照约定去了邻屋。玉兰香皂的气味随着热水又浮在她手上,房东太太一闻便说她今天用得比昨晚少。翠平没有接香皂的话,只坐到窗边配线,趁穿针时看了一眼院外。褐衣男人已不在电线杆旁,巷口却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黑色自行车。
房东太太问暗红线是不是贵了,翠平把布店伙计报的价和自己还下来的数目说清,又把剩下的零钱摊在桌上。她做这些事时不再刻意盯窗外,只在房东太太起身添煤时看见那辆自行车换了方向,车把朝着出巷的路,像随时有人会骑走。
她收回目光,把暗红毛线接进旧背心,像平常一样听房东太太说东家长西家短。针每走过一行,她便在心里添上一问:马奎若只是想看她像不像余太太,何必守住院门;余则成若只怕她临时赴约,又为什么一定要她每天按时坐在这间屋里?
第三天晚上,翠平洗完手脸,把玉兰牌香皂放回盒中。她已经不再故意少搓,泡沫从指缝冲净后,玉兰香仍黏在皮肤上。余则成在桌边校准手表,听见她扣上皂盒,只说:“今晚照旧。”
“我知道。”翠平套上外衣,带着织了一半的袖口去邻屋。临出门前她看见余则成的表指向八点过五分,便顺手看了眼墙钟。两边只差不到一分钟。
余则成没有像前两晚那样催她早回,只替她把垂在篮外的毛线塞进去。翠平想问他今晚是否不同,又忍住了。两人刚定下能执行的规矩,她先把自己答应的事做好;若真有变化,她会从院里的人和动静中判断。
房东太太正在收拾针线匣,电池收音机摆在五斗柜上,唱的是她追了好几天的连台戏。翠平刚坐下,她便挥手让她往窗边挪:“你今天这香味比前两天还冲,坐炉子边一烘,满屋都是。去窗口吹吹,别把我的戏都熏甜了。”
翠平笑骂她鼻子比猫还灵,仍把椅子搬到窗下。窗开着一条缝,正能看见院门和半截巷口。昨晚那辆黑色自行车不见了,巷口卖馄饨的小摊前却站着一个不吃东西的男人,身形像前一日的褐衣人,只是换了件灰夹袄。
房东太太递来昨晚擦净的织针,夸她爱惜东西。翠平把针插进线圈,先核对两边针数,又让房东太太试了试袖口松紧。她说话做事都与前晚一样,只有每次抬头取剪刀时,目光会从窗缝掠过一次。
她没有多看,低头接着补袖口。房东太太跟着收音机哼了两句,忽然说灯泡这几日总闪,等老周路过得叫他瞧瞧。话音刚落,屋顶的电灯便猛地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灯丝红得像烧不透的炭。
房东太太拍着胸口说吓人,伸手便要拧灯泡。翠平挡住她:“忽明忽暗不是灯泡松就是线有毛病,别拿湿手碰。”房东太太这才想起白日已经托人叫过老周,便将开关关掉,屋里只剩炉火和收音机刻度盘的一点绿光。
八点二十二分,院门外传来车铃。电工老周背着工具袋进院,说房东太太白天托人捎过话,他收完前街那家的工便赶来了。房东太太忙把人迎进屋,指着灯说不是全院停电,只有她这边忽明忽暗。
老周先看了总闸,又让她把灯开关按两次。第三次按下时,灯啪地熄了,隔壁余家的窗仍亮着,院外馄饨摊的灯也没有灭。收音机里的锣鼓声照旧响,花脸正唱到紧处。
“只是这一路照明线。”老周把工具袋放到桌脚,看了看腕表,“八点二十五,我开始查。你们别碰开关。”
他从墙边拖来木梯。房东太太要上手扶,翠平已经把织物放下,先用脚压住梯脚试了试:“你腰不好,我来。梯子这一边短,垫块木片。”
她从炉边找来一块平整木楔塞进梯脚,再用肩膀顶了顶梯身。老周上到第三档,梯子纹丝不动。他低头夸她手稳,房东太太笑说她连漏了几行的袖口都能救,扶一架梯子更不在话下。
老周从工具袋里找出测电笔和钳子。翠平托稳梯身,按他说的递上工具。房东太太点了煤油灯,嫌火苗晃,又把灯端到柜顶。屋里一半明一半暗,收音机仍唱得热闹,院中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和开门声都听得清楚。
老周拆开灯座,发现接线处烧黑了一截。他说若只换灯泡,过两晚还得坏,须把焦掉的线头剪除重接。房东太太怕他拆墙,连问会不会弄得到处是灰。老周让她放心,只动灯座和开关盒,不碰别的线路。
八点三十多分,房东太太去厨房倒水。翠平仍扶着梯子,闻到自己手上的香味混着焦胶皮味。老周低头要小号螺丝刀,她从摊开的工具布上挑出两把,举给他自己认。她不懂电,却认得长短粗细,不至于手忙脚乱。
老周选了细柄的那把,把另一把退还给她,又让她拿纸包接剪下来的焦线。翠平单手扶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纸包。碎屑落下时,她侧脸避开,玉兰香从袖口散出来,房东太太在厨房里还笑她今晚洗得格外仔细。
院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翠平从梯档间望出去,灰夹袄男人还在馄饨摊旁。他面前空着,摊主已经不耐烦地瞧了他两次。翠平没有转头细看,只问老周梯子会不会再往左挪。
老周说不用,叫她再扶稳些。房东太太端水回来,抱怨停灯耽误补衣裳。翠平接过话:“收音机又没停,你听你的戏。我今晚就是把这只袖口补完,也不急着回去。”
房东太太将水杯递给老周,自己坐到收音机旁,怕错过剧情,还特意把音量拧大一格。隔壁有人开门倒水,见屋里架着梯子,探头问了一句。房东太太当场说老周正在修灯,翠平替她扶着,叫来人小心别碰梯脚。
八点四十分,收音机里的戏唱到公堂对质。房东太太听得入神,跟着念出一句唱词,又因记错被老周在梯子上笑话。她不服,翻出节目单查播出时刻,还指着上面的八点四十分说这一折每天都在这个点开场。
翠平记得这个时刻,因为余则成曾让她养成看钟的习惯。墙钟长针落在八上,老周正在灯座里重新接线,她双手扶着梯子;房东太太站在收音机旁,同节目单较真。院门敞着,谁进谁出都避不开她们的视线。
她没有想到有人会拿这个时刻来问她,只是本能地把眼前的细节记牢:房东太太的节目单压在茶杯下,老周的工具袋敞在桌脚,焦黑线头落在旧报纸上,窗外守巷的人还靠着馄饨摊的布棚。
八点四十七分,老周从梯上下来,转去拆开关盒。翠平把煤油灯挪近,又替他按住翘起的木盖。房东太太怕零件滚散,拿针线匣盖接螺丝。老周换下一枚烧黑的铜片,丢进盖里,叮的一声压住了收音机里的小锣。
开关盒位置低,老周蹲得腿麻,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翠平把散在地上的绝缘布和螺丝刀先收拢到墙边,给他让出路。房东太太则守着匣盖,数着两枚旧螺丝,生怕少一颗落进地板缝。
修到八点五十二分,老周合上开关盒,让房东太太试灯。电灯亮起,先是微颤,随即稳住。老周又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确认灯丝不再忽明忽暗,才低头在维修票据上写明更换线头和铜片。
他问房东太太姓名,又按实际工时和材料算钱。房东太太嫌一枚铜片也要记账,老周便把换下来的旧件指给她看,说票上怎么写、手里就怎么收,免得日后说不清。翠平在旁听着,没有插嘴。
“八点五十五,收工。”老周在票尾记下时刻,将票递给房东太太。房东太太找零钱时随手把票压在针线匣下面,免得被窗缝吹走。老周收好钳子和测电笔,背起工具袋离开,临走还提醒她这一路别再挂大瓦数灯泡。
翠平帮着把木梯送回墙边。她经过窗前,发现馄饨摊旁已经空了。灰夹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摊主正收拾那张从未放过碗的桌子。她没有因为监视消失而松气,反倒觉得院里骤然空出了一块。
她问馄饨摊主那人是否结过账,摊主隔着窗摆手:“连碗水都没喝,站了半天,刚才忽然走了。”翠平只说还以为是等人的客人,便把窗缝关小,没有追问他去了哪个方向。
房东太太把椅子拖回桌旁:“灯好了,咱们接着织。你家余先生不是让你别太晚吗?”
“还早。”翠平坐下,将刚才放乱的线团一一理开,“这一行漏了一针,现在不补,明天能散到领口。”
她把织物摊在膝上,先找到那枚滑下去的线圈,再用钩针从背面挑回。房东太太仍听收音机,嘴里议论戏中的证人一会儿说看见红衣,一会儿又说看见蓝衣,准是隔得太远,只凭印象胡猜。翠平听见“证人”两个字,手指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走针。
监视她的人突然撤走,或许只是换岗,也或许已经看够了什么。她没有把猜测说出口,只把漏针挑回原位。若此刻急着回家同余则成商量,反倒会让一直被人看见的寻常晚间在今天断掉。
九点过后,院里先后回来两户人家。有人从窗外向房东太太借火,有人问老周是不是刚来修过灯。房东太太一一回答,还把亮稳的灯指给人看。翠平始终坐在桌边,间或替她剪线、收针,把老周留下的小螺丝从匣盖倒进纸包。
借火的女人还进屋坐了几分钟,说自己在院门口碰见老周,工具袋上的铜扣都认得。房东太太趁机夸新修的灯亮,翠平则将暗红线绕过织针,当着两人的面补完一行。没人把这些当成要紧事,它们只是这个院子里再普通不过的闲话。
九点四十分,袖口补到最后两行。翠平起身活动发麻的手臂,又去窗边倒掉凉茶。巷口仍不见守着的人,连馄饨摊也开始收炉。她本可以回隔壁问余则成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想起他说要照常,便重新坐下,将最后两行织完。
房东太太夸她今天沉得住气,停电修灯也没把针脚弄乱。翠平说:“越是乱的时候,手里做什么越不能丢。丢了再捡,才叫人看出心虚。”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听出其中不只是针线。房东太太却只当她在讲织活,点头说乡下人过日子果然扎实。翠平没争辩,把剪下来的碎线归拢在掌心,又将织针按粗细插回针袋。
十点刚过,隔壁余家的灯灭了一次,很快又亮。翠平从窗缝看见余则成的影子经过窗帘,没有出来叫她。她便继续帮房东太太清点线轴,把用剩的暗红线缠回纸板。
房东太太准备收起针线匣,翠平提醒她下面还压着票。她抽出票看了一眼,说等明早记进家用账再收,随即仍把票塞回匣底。
十点十分,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门板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两名便衣先跨进来,分别守住门口和通往后院的过道,马奎随后进院,皮鞋踩过门槛时没有半点迟疑。
房东太太被惊得站起,膝盖碰翻了装线头的小碟。翠平弯腰接住滚到脚边的线轴,没有往隔壁跑,也没有先问余则成。她抬头看着马奎:“马队长,这么晚来找谁?”
马奎身后还跟着一个瘦脸男人。那人缩着肩,进门后先朝余家窗户看了一眼,又越过马奎的肩膀打量翠平。马奎侧身让开视线,语气客气得近乎刻意:“余太太,劳驾站到亮处,让他认个人。”
房东太太下意识往翠平身边靠了一步,问认什么人。马奎没有回答,只示意便衣把院门关上。隔壁余家的门随即打开,余则成站在门内没有过来,目光先扫过马奎,又落到那个瘦脸男人身上。
翠平把线轴放回桌上,走到电灯下。玉兰香随着她抬手整理衣领的动作散开,房东太太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瘦脸男人眯起眼,似乎想把她同某个夜色里的影子重叠。
马奎盯住那人的神情,忽然问:“看清楚。是不是她?”
院里无人出声,只有电池收音机仍在唱那出公堂戏。翠平站在刚修好的灯下,身后是靠墙放好的木梯、针线匣和压在匣底的维修票。她没有躲开线人的目光,只把那双干裂而带着皂香的手平放在桌沿上,等他回答。
瘦脸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从翠平的脸挪到她的外衣,又落回马奎身上:“像,就是她。”
马奎嘴角刚要扬起,翠平便问:“你说像,还是说就是?”
瘦脸男人被她问得一滞:“我在茶楼外亲眼看见的,还能认错?”
“那你看清的是哪张脸?”翠平向前一步,把自己完全置于灯下,“左边还是右边?我脸上有没有痣?你站多远,那里点的什么灯?”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去,瘦脸男人下意识后退。马奎横过手臂挡住翠平:“余太太脾气不小。有人指认你今晚八点四十分在福安茶楼外把纸包交给陌生人,你不解释自己在哪儿,倒先审起证人了。”
翠平这才知道他们要查什么。八点四十分正是收音机唱到公堂对质、老周站在梯子上接线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去拿针线匣下的票,只盯住瘦脸男人:“既说亲眼看见,那人用哪只手递纸包?”
“右手。”
马奎问:“她穿什么?”
“深色外衣,头发在后面挽着,身量和她差不多。”
“脸呢?”翠平追问。
瘦脸男人像要从她此刻的面孔里找回那一眼:“她侧过脸,我看见了。”
“哪一边?”
“右边。”
翠平把右脸转向灯光,露出右耳后那道少年时被树枝划出的短疤:“这道疤呢?”
瘦脸男人喉结动了动:“天黑,没留意那么细。”
“既暗得看不清疤,凭什么看清是我?”翠平问,“发髻高还是低?衣服是黑、蓝还是灰?什么领口?纸包多大?”
“余太太。”马奎声音一沉,“问话的是我。”
“他拿一句‘像’就要认我,总得说清像在哪儿。”翠平转向马奎,“他方才说看清了,现在连衣色和脸都说不明白,这也该记下来。”
马奎没有接话,抬手示意便衣进余家搜查。两人越过院子,一个开衣柜,一个检查床底。余则成站在门侧让出位置,只在便衣要抖开翠平的贴身衣物时说:“查案可以,东西别扔在地上。”
马奎把翠平留在邻屋门口,让翻箱倒柜的声音磨她的耐性。便衣逐件抖开西装、衬衣和毛衣,摸过夹层,又提起两人的鞋敲鞋跟、掰鞋底,连鞋垫也抽出查看。屋里很快一片凌乱,却没有找到纸包、暗格或可疑物件。
一只木盒摔在桌上,翠平脸色骤沉。马奎立即道:“心疼东西了?你若肯说今晚去了哪里、见了谁,大家都省事。”
“我一直在这里。”
“房东太太当然可以替房客说话。”马奎瞥向房东太太,“可若替人遮掩泄密案,事情便不同了。”
房东太太原本想替翠平开口,听见“泄密案”三个字,脸色顿时白了。她丈夫在商号做账,最怕无端沾上官司。她攥紧衣襟,看看翠平,又看看守门的便衣,没有出声。
马奎见她迟疑,转问翠平:“八点四十分,你若在这屋里,为什么十点十分还不回家?明知有人跟着,偏偏整晚留在窗边,是不是在等监视的人撤走?”
翠平火气冲到喉头,手指却碰到桌沿的一截暗红毛线。她想起余则成说过别替对方补上疑点,便把骂声咽回去:“灯坏了,老周来修,我替他扶梯。修完以后袖口漏了一针,我补好后又帮着整理针线,还没回家。”
“几点?”
“八点二十五开始,八点五十五收工。老周上梯前看过表,收工时在票上写了时刻。票在针线匣下,你的人进门时它就在那儿。”
马奎叫便衣抽出票据。日期、材料和起止时间写得清楚,他扫过一眼,将票夹进记录本:“这只能说明有人修过灯,不能说明你半小时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