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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第二次响时,许岚从猫眼里认出了周宁。二十年没见,门外那张脸早已褪去少女的圆润,眼角压着疲惫,怀里还揽着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周宁隔着门说:“妈,我在附近订了茶座,想跟你单独谈谈。”
许岚的手在门锁上停了片刻,转身去取衣架上的外套。陈海却一步挡到门前,手掌死死抵住门板:“先别开。我刚才在临街窗户看见周建成了,他的车就停在楼下。”
“你看清了?”许岚问。
“那张脸我不会认错。”陈海压低声音,“前年你表叔出殡,他在停车场堵着你骂了半天,说你当年不要孩子,现在也别装母亲。我过去拉开他,他还问我算什么东西。周宁要是真想单独见你,为什么他会守在楼下?”
许岚走到窗边,拨开一角窗帘。楼下那辆灰色轿车没有熄火,驾驶座车窗降着,周建成一只胳膊搭在窗沿,正仰头看这栋楼。像是察觉到窗帘动了,他抬手朝上指了指,又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手机提示音。周宁没有接,外放的语音却清楚地传进屋里:“把你妈叫下来,这事让她去跟你丈夫谈。别磨蹭,赵磊还等着回话。”
门内静了几秒。陈海看着许岚,仍抵着门。许岚却把外套重新挂了回去,隔门问:“宁宁,你身后的孩子吃饭了吗?”
周宁像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半晌才答:“吃过一点。”小女孩立刻小声纠正:“妈妈把面包给我了,她没吃。”
许岚打开防盗链,只把门拉开一道缝。孩子比她从照片上见过的更瘦,书包鼓得几乎压过肩膀,侧袋塞着卷起来的袜子,拉链缝里露出塑料文件袋的一角。周宁一只手护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陈海没有让开门口,却从鞋柜旁取出一把折叠椅,展开后推到门外:“孩子先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或者去社区接待室。许岚去不去、怎么帮,都得让她本人听明白,谁也不能替她定。”
周宁脸上掠过难堪:“陈叔,我只是想和我妈说几句家里的事。爸跟来,是怕我一个人说不清。”
“你三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陈海说,“说不清可以慢慢说,不必让他在楼下发号施令。”
许岚看见周宁肩膀缩了一下。那是她小时候挨训时的动作,先把自己收紧,再顺着声音最大的人点头。许岚没有因此把门敞开,只蹲到孩子面前:“你叫什么?”
“赵禾,禾苗的禾。”孩子坐在折叠椅上,脚尖拘谨地并拢,“外婆,我不饿,我吃得很少,不会花很多钱。”
这句话让许岚的目光落到那只书包上。文件袋里露出户口簿样式的深红色边角,旁边压着两套叠得不算整齐的衣服。一个只来陪母亲喝茶的孩子,不会背着证件和换洗衣物,更不会抢着证明自己不费钱。
许岚站起来,对周宁说:“茶座不去了。你爸在楼下,你又带着孩子,我不会跟你走到他安排的地方。社区一楼有值守的接待室,我们在那里谈。陈海跟着,但他不替我问,也不替我答。”
陈海嘴唇动了动,最终松开抵门的手:“我去拿钥匙和水。到了接待室,我坐门外。”
周宁朝楼梯间看了一眼:“爸还在等。”
“那就让他等。”许岚把一袋未开封的小蛋糕递给赵禾,随后锁门,“现在先说你的事,不说他要我做什么。”
三个人下到一楼时,周建成又打来电话。周宁直接按掉,脚步却慢下来,像每走一步都在等下一道命令。社区接待室的值班员认识许岚,听说她们想借地方谈一会儿,便把靠里的小桌腾出来。陈海把折叠椅放在门边,果真没有进去,只对许岚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赵禾坐下后,小口小口吃着蛋糕,每咽一下都先看周宁。许岚倒了三杯温水,问得很直接:“你今晚住哪里?”
周宁避开她的视线:“我跟赵磊就是吵了几句。他脾气急,过两天就好了。爸的意思是,你跟他谈谈,毕竟都是长辈,劝他以后别动不动发火。”
“你们为什么吵?”
“家里开支,孩子学习,还有我工作上的事,都是小事。”周宁越说越快,“他现在也在气头上,我不想把事情弄大。妈,你只要去见他一面,说我带孩子出来不是要离婚,让他给我台阶——”
赵禾忽然放下蛋糕,认真问:“妈妈,我们今晚还睡不睡车里?要是还睡,我能不能不开窗?昨晚太冷了。”
周宁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伸手去擦孩子嘴角并不存在的碎屑,手却抖得厉害。许岚没有追问昨晚睡在哪辆车里,只把自己的薄外套披到赵禾肩上:“你们离家几天了?”
“三天。”赵禾替母亲回答,“第一天在小姨婆家,姨婆的儿子回来后说不方便。第二天妈妈开车停在医院旁边,那里亮,保安不会赶。今天车被爸爸开走了。”
周宁红着眼打断:“小禾,别说了。”
许岚把纸巾推到女儿面前:“你说只是吵架,可孩子带着证件和衣服睡过车。喝茶只是托词。你来找我,到底是要住几晚,借钱,还是要我去替你跟丈夫谈?”
周宁捏着纸巾,许久才挤出一句:“我没有能自己支配的住处。家里的房子是赵磊婚前的,工资卡也在他那里。我带小禾走的时候只拿到几百块。我想先住你这里,等爸把赵磊劝好。”
门外的陈海明显挪了一下椅子,却没有进来。许岚听见那点响动,知道他忍住了。她也没有立刻答应,只问:“你爸知道你想住我家?”
“他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这是我和陈海共同生活的地方,谁住进去,要我们两个人同意。更重要的是,你现在连什么时候回去、在什么条件下回去,都交给别人决定。你住进来以后,是不是还要我接赵磊的电话、替你请假、照顾小禾,再替你承担他找上门的后果?”
周宁脸色发白:“你还是不肯管我?”
许岚看着她,声音没有提高:“我正在管眼前最急的事。今晚先找安全住处,先让孩子吃饭睡觉。至于你的婚姻,等你把实情说清楚,再由你自己决定。我可以陪你走,但不会替你回去,也不会替你答应。”
她推开接待室的门,对陈海说:“麻烦你帮我问值班员,附近哪家短租旅店安全、前台整夜有人。今晚不让她们睡车里。”
陈海望了周宁一眼,把原本准备好的拒绝咽了回去,起身去找值班员。赵禾把剩下半块蛋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用纸包好放回书包。许岚没有替周宁接那半块,只把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周宁终于低头吃下去,也终于不再说茶座里还有人在等。
值班员推荐的旅店离社区不到两公里,临街,有二十四小时前台。许岚先打电话问清能否带孩子、是否需要押金,余下的话都让周宁自己说。周宁握着备用手机,几次把听筒递过来,许岚都只提醒:“你要住,你来问。”
周宁磕磕绊绊地问了房价、热水和退房时间,听见每晚一百六十八元时,第一反应是看许岚。许岚说:“先订三晚,我可以垫付,但登记和签字都由你来。三天后住哪里,我们明天再算。”
去旅店的路上,周宁仍想让许岚走在最前面。前台要求出示证件时,她又下意识打开赵禾的书包翻找。赵禾立刻把文件袋抱出来,熟练地抽出母女俩的身份证件:“妈妈,我放在最里面了,没有丢。”
孩子熟练得让人心疼。许岚没有伸手接证件,只让周宁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前台。押金由许岚扫了码,入住单上却签的是周宁的名字。陈海站在大堂门边,确认楼下没有周建成的车,便把一只装着洗漱用品和面包的袋子交给许岚。
“我先回去。”他说,“门锁好,别把房号告诉不该知道的人。”
周宁忙说:“陈叔,我爸也是担心我。”
陈海没有和她争,只看向许岚:“你什么时候走,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这一次,他把决定留在许岚手里。许岚点头,送他到门口。陈海走后,周宁像松了口气,又像失去一个可以替她承担冲突的人,站在电梯前问:“妈,你今晚能不能留下?小禾跟你还不熟,我怕她睡不着。”
“她不熟的人是我,你留下才最能让她安心。”许岚按下楼层,“我陪你们把房间安顿好,吃完饭就走。你要真需要我过夜,先说清楚需要我做什么。”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只有一张窄柜。赵禾进门先检查窗锁,又把门后的防盗链扣上,才卸下书包。她把两套衣服分到床尾,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许岚问她想吃什么,她摇头说什么都行,最后在许岚列出的面、粥和馄饨里选了最便宜的青菜面。
许岚没有拆穿她,点了两碗面和一份蒸蛋。餐送来后,赵禾先把蒸蛋推给周宁:“妈妈昨天没吃晚饭。”周宁又推给孩子,两个人推了两次,许岚把蒸蛋分成两碗:“一人一半。这里不是谁少吃一口就能多住一天的地方。”
吃饭时,前台打来电话,提醒房内电话拨零可以联系值班员。许岚让赵禾自己拿起听筒试一遍。孩子背得很快,拨通后认真说:“阿姨好,我是五零六房间,如果有人敲门但我们不认识,可以先打给你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把号码写在便笺上,贴到床头。许岚又教她记住社区接待室和报警电话,告诉她紧急时先找当班工作人员,不必等某个大人批准。赵禾重复一遍,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周宁坐在另一张床上填写旅店的紧急联系人表,第一栏写许岚,第二栏也写许岚,连孩子学校备用联系人都想改成许岚。许岚看见后抽走笔:“你姨妈、同事、学校老师,谁是你实际能联系的人,就填谁。不能所有空格都塞一个刚见面的母亲。”
“可我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三天前给你地址和备用手机的姨妈算一个。你请假时联系过的同事算一个。小禾的班主任也算一个。”许岚把笔还给她。
周宁低头填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是赵磊的名字。她没敢接,对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一个蓝色吸入器放在客厅茶几上,旁边压着赵禾的就诊卡。接着是一段文字——想拿药,今晚八点带孩子到锦华茶楼,当面说清楚。
赵禾看见照片,摸了摸书包侧袋,脸色变了:“妈妈,我的药忘了。体育课跑久了会喘,晚上咳也要用。”
周宁立刻抓起外套:“我去拿。妈,你陪我吧,赵磊看见你,可能不会发火。”
许岚拦住她:“先看孩子现在有没有不舒服。”她听了听赵禾的呼吸,又问最近一次发作和用药时间。确认孩子此刻没有急症后,她让周宁找出既往处方、医院名称和医生信息。
周宁翻遍备用手机,只找到几张模糊的缴费截图。她急得掉泪:“原来的手机被他砸了,记录都在里面。我不知道医生电话,平时药也是他去取。”
“那就从你知道的地方开始。”许岚把旅店便笺推给她,“哪家医院、哪个科室、哪年开始看的,你总记得。你来打电话,我在旁边。”
周宁拨通医院总机,第一遍把情况说得混乱,转错了科室。第二遍她先写下要点,报出孩子姓名、就诊时间和身份证号,终于查到原门诊。值班护士确认系统里有长期复诊记录,提醒若常用药遗失,可带孩子证件到夜间门诊由医生评估后重新开具。
赵磊又发来消息:八点不到,药别想拿。周宁盯着屏幕,问:“要不要回他说我们会去,先稳住他?”
“你要去吗?”许岚问。
周宁看了看赵禾:“不去。可是我不回,他会一直打。”
“那就由你告诉他,孩子的药会通过医院补配,不接受拿药换见面。只说决定,不跟他争谁对谁错。”
周宁打了几遍草稿,最后发出两句话。赵磊立刻连打三个电话,她按了静音,手掌却仍紧紧压着手机。许岚没有替她拉黑,也没有替她回骂,只催她给孩子穿外套:“离夜间门诊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现在出发。”
在医院,挂号、说明情况、回答医生询问都由周宁完成。医生核对旧病历后重新开了同类药,又让赵禾当场演示使用。孩子操作正确,医生提醒她近期换环境容易诱发咳喘,要随身携带,不能把常用药单独留在家里。
取到药时已近九点。周宁把吸入器放进赵禾书包外侧的小袋,拉好拉链,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不去见他,也能拿到。”
“不是每件事都能这么快解决。”许岚说,“但在答应别人的条件前,可以先找第二条路。”
回旅店后,许岚让赵禾再用房间电话联系前台。前台答应若有人来找,不经房客确认不会放行。赵禾挂断电话,第一次主动问许岚:“外婆,明天你还来吗?”
“来。明天陪你妈妈算手里有多少钱,再找能住久一点的地方。”
周宁没有再要求她留下,只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前,她低声说:“刚才在医院,赵磊一直打电话,我没接,也没有出事。”
许岚说:“这就是你自己做成的第一件事。记住这种轻松不是别人赏给你的。”
电梯下行后,周宁回到房间。赵禾已经把便笺压在电话旁,吸入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手机屏幕上积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其中既有赵磊的威胁,也有周建成的催问。周宁没有点开丈夫的消息,却在父亲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们已经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许岚还没到旅店,周宁先收到周建成的语音:“你把地址发来,我亲自跟赵磊谈。他肯听我的。你别学你妈,遇到点事就把家拆了。”
赵禾正在洗手间刷牙,水声遮住了手机外放。周宁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进出的车辆,手指在定位图标上犹豫。昨夜没有接赵磊电话的轻松只维持了几个小时,天一亮,她又开始盼父亲替自己收尾。
她给周建成发送了旅店定位,随后补了一句:“你答应我,只劝他别再管我的工资和工作,不逼我马上回去。”周建成没有回复文字,只发来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周宁删掉了两人的聊天记录,把备用手机扣在桌上。
许岚九点赶到,带来一个记账本和从社区问到的几处短租信息。她没有带早饭,只问母女俩是否吃过。周宁说吃了旅店提供的粥,赵禾还自己向前台要了一只煮鸡蛋。
“今天先算你能支配的钱,再联系房子。”许岚摊开本子,“我能给你六千元一次性过渡援助。这笔钱可以付押金、短租和必要生活费,但不会每月续。之后靠什么收入、住在哪里,你得自己安排。”
周宁刚要说让许岚替她保管,许岚便把笔推过去:“钱转给你,你自己记。你的工资现在怎么发,卡在谁手里,能不能改账户,今天都由你问清楚。”
周宁写下几项开支,数字歪歪扭扭。她所在的培训机构下午有课,请假已经用掉两天,再不去可能影响排班。她说主管一向只认结果,赵磊还威胁过要去单位闹。许岚让她先给主管打电话说明能正常返岗,并询问工资账户变更流程。
电话接通后,周宁起初只说家里有点事。主管提醒她下周续班名单要定,她若继续缺勤,课程只能转给别人。周宁看着本子,终于明确说自己遇到家庭纠纷,但能够按时上课,希望工资转入本人新开的账户。对方让她当天提交银行卡资料,并保留考勤记录。
挂断电话后,周宁在“收入”一栏写下预计工资。那笔钱不算多,却是表格里唯一会持续进来的数字。赵禾趴在桌边算了算,小声说:“妈妈,我可以不报新的画画班。”
“你的课以后再商量,不用现在替大人省。”周宁第一次没有顺着孩子的话应下,而是把短租房的押金圈出来,“先看房子。”
三人下楼准备去看第一处房源。电梯将到一楼时,周宁忽然说肚子不舒服,让许岚先带赵禾出去。许岚只当她紧张,没有多问。电梯门打开,大堂沙发旁却站起两个男人。一个是周建成,另一个拎着公文包,自称是赵磊请来的家庭调解人。
周建成径直走来:“总算下来了。事情我已经安排好。许岚,你负责跟赵磊谈,让他别计较这几天的花费;宁宁带孩子回家,给丈夫道个歉。这才是解决问题。”
周宁下意识点头:“爸说得也有道理,先让赵磊消气,别影响小禾上学……”
许岚停在电梯口,没有往沙发区走:“谁通知你来的?”
“我来管自己女儿,还用谁通知?”周建成朝赵禾招手,“小禾,到外公这里。大人的事别掺和。”
赵禾没有过去,反而抓住许岚的衣角。旅店前台听见动静,抬头观察。许岚把孩子护到身侧,再问周宁:“房号你也告诉他了?”
“没有,我只发了旅店地址。”周宁急忙解释,“爸答应替我劝赵磊,让他以后别拿工作和孩子逼我。我想着大家在楼下谈,不会上去打扰。”
“你用我们的地址换了他的承诺。”许岚看着她,“你事先问过我和小禾愿不愿意见他们吗?”
周宁嘴唇发颤:“我只是想让爸帮忙。他是赵磊的岳父,说话总比我有分量。你们见面把条件谈清楚,我就不用一个人扛。”
周建成不耐烦地打断:“什么换不换的,一家人说话这么难听做什么?宁宁已经知道错了。赵磊也答应,只要她回去,不追究她擅自带走孩子和改工资卡的事。许岚,你当年说走就走,害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现在该你补偿。”
那句“说走就走”把许岚拉回二十年前。她曾在雨里等在周家楼下,手里提着给两个女儿买的新鞋。十四岁的周宁站在窗后,周悦躲在她身旁。周建成隔着铁门说,孩子嫌她租的房子小,不愿跟她出去。后来周宁亲口说要补课,周悦说同学看见母亲摆摊会笑。许岚把鞋放在门卫室,第二天再去,袋子原封不动地丢在垃圾桶边。
那两年她一次次去接,得到的不是见面,而是周建成一句句“孩子自己的选择”。此刻同样的语气又从他嘴里出来,仍把命令装成全家商量后的决定。许岚没有再争当年的对错,只问:“宁宁已经明确说不想马上回去,你听见了吗?”
周建成皱眉:“她现在糊涂。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赵磊管钱,是因为她不会过日子;砸个手机,也是被她顶嘴气的。她向来没主意,我们替她定好,她以后会感谢。”
周宁低声说:“爸,我今早已经告诉你,我不回去。我只要你劝他别去我单位,也别扣着我的东西。”
“不回去还谈什么?”周建成立刻沉下脸,“你不回家,我凭什么帮你?赵磊要是真去单位,也是让领导知道你不顾家庭。你先认错,剩下的我自然替你处理。”
周宁看着父亲,像没听懂这句话。她今早发地址时,仍相信那个“知道了”意味着支持;听到父亲又把劝说与回家绑在一起,她仍盼着正式会面时他能改口。
拎公文包的男人上前一步:“大家别激动。赵先生就在附近,我们找个房间坐下,先签一份返家约定。孩子不能长期住旅店,对成长不好。”
“没有人同意这场调解。”许岚对前台说,“这两位不是我们的访客,请帮忙隔开,也不要透露房号。”
前台值班经理立即走出柜台,请周建成和调解人退到会客区。周建成却绕过经理去抓周宁的胳膊:“你把房卡给我,我上去等。等赵磊来了,你们谁也别跑。”
许岚带着赵禾往侧门走:“小禾先跟我出去。”
周宁慌忙追上来,一把拉住许岚的手腕。她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滑出半截白色卡片,正是五零六房的备用房卡。那张卡原本由她昨晚交给许岚应急保管,许岚一直放在随身包的内袋里。
许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完全合拢的包,又看向周宁:“你什么时候拿的?”
周宁攥紧卡片:“刚才你在房间接房东电话时。我怕爸到了没地方等,想让他先上楼坐一会儿。我没想让赵磊进去,只是爸说需要一个安静地方谈。”
“房间里有小禾的证件、药和你们仅有的行李。”许岚没有抢,只摊开手掌,“你答应前台不让陌生人进房,又背着我把卡拿走。你不是没有选择,你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安全拿去换别人替你做主。”
周建成还在经理身后喊:“宁宁,把卡给我!你妈就是故意把事情闹大。”赵禾被那声音吓得缩到许岚身后,却没有说自己不害怕,也没有说自己不需要花钱。她只紧紧抱住书包,盯着母亲手里的卡。
许岚迎着周宁的目光,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替她决定下一步:“先把房卡交还给我。”
周宁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房卡落进许岚掌心,边角被她攥得发热。她没有道歉,只急切地朝母亲靠近半步:“妈,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你别真不管我,帮我跟爸说吧。他听不进我的话,你一开口,他至少会顾着面子。”
周建成还在值班经理身后催促,赵禾仰头看了看几个大人,忽然扯住许岚的衣摆:“外婆,你让妈妈回房间吧。我以后会乖,不乱跑,不忘带药,也不会让妈妈出去找人帮忙。”
周宁脸色一变。许岚蹲下来,把房卡装回内袋:“这不是小孩乖不乖的事。小禾,你去前台帮外婆问问,刚才说的那处短租房今天还能不能看。把地址抄在便笺上,写清楚。”
赵禾迟疑地看向母亲。周宁抹了一下眼角,轻轻推她:“去吧,别走出大堂。”
孩子抱着书包走到前台后,周宁压低声音:“我刚才那样求你,她就以为是自己拖累我。以后我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不只是别让她听见。”许岚说,“你得先想清楚,这件事究竟该由谁做。”
周宁回头看了一眼周建成。他正隔着经理指她,嘴唇不停开合,仍像她小时候那样笃定,只要多说几遍,她就会照办。她收回目光:“那我该怎么说?”
“明天下午的会面可以保留,但要由社区联系的第三方在场协助。只谈你和赵磊之间的事,只允许夫妻双方作为当事人出席。你爸不参加,我也不参加。现在由你亲口通知他。”
周宁的脸白了:“你也不去?赵磊要是发火怎么办?”
“在公开场所,有第三方记录。对方失控,你就结束会面。你不是去求他批准你离开,是去表达你的条件,并听清他的条件。”许岚指了指她的手机,“你可以选择不见,也可以按这个安排见,但选择得由你说出口。”
周宁仍站着不动,像在等许岚替她把号码拨出来。周建成忽然推开经理伸过来的手,扬声道:“有什么不能当面说?宁宁,你过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宁肩膀一缩,脚尖已经转向父亲。许岚没有拉她,只牵住从前台回来的赵禾:“地址抄好了吗?”
赵禾把便笺递过来,上面一笔一画写着地址和房东电话。她没再说自己会乖,只紧紧挨着许岚。周宁看见女儿的动作,终于停下脚,自己拨通周建成的电话。
几米外,周建成口袋里的铃声响起来。他瞪着周宁,没有接。周宁便开了扬声器,等铃声自动结束后,站在原地对他说:“爸,明天下午我会跟赵磊见面,由第三方在场,只能我和他参加。你不能去,我妈也不去。今天你先离开旅店。”
“你再说一遍?”周建成推开挡在中间的椅子,“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周宁声音发抖,却没有改口:“这是我的安排。我不会回赵磊家,也不会把下一处住址告诉你。旅店房号、看房地址,我以后都不发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周建成冷笑,“你带着孩子在外面乱跑,精神都不正常了,还敢去上课?我现在就给你们领导打电话,告诉他你有病,情绪失控,随时可能伤学生。看谁还敢让你进教室。”
周宁握手机的手猛地垂下:“爸,你明明知道我的工作不能丢。”
“知道就听话。回家向赵磊认错,我自然替你解释。”周建成把命令说完,转身对经理道,“听见没有?她脑子不清楚,我是她亲爸,有权带她走。”
值班经理没有让路:“周女士已经明确拒绝,请您离开。继续纠缠,我们会报警处理。”
拎公文包的男人见围观者多起来,先退到门外。周建成又骂了几句,发现周宁始终没有走过去,终于追着那人离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他站在路边打电话,手势激烈。
周宁像被抽掉了力气,坐到大堂沙发上:“他真会去找主管。以前我跟赵磊闹得厉害,他就说过,只要单位觉得我不稳定,我除了回家没有别的路。”
“那你现在能做的是通知主管可能有人恶意投诉,把能证明你正常工作的记录留好。”许岚说,“不是追出去求你爸收回电话。”
周宁抬起眼:“你能不能替我跟主管解释?你是我妈,你说我没有精神问题,他们也许会信。”
她话音刚落,赵禾就把书包抱得更紧。周宁看见后,硬生生停住,自己改口:“算了。我自己说。她不能每次听见我出事,就觉得要靠她乖一点换回来。”
许岚把便笺和记账本一起交给她:“先回房收拾东西,换一家落脚处。旧房卡退掉后就失效,你爸即使回来也上不去。看房电话由你打,新的地址只告诉确实需要知道的人。”
陈海的电话这时打进来,问旅店门口停着的灰色轿车是不是周建成的车。他已经到了街对面,看见有人纠缠,想过来把人赶走。
许岚隔着玻璃看见他,低声说:“不用过来争。经理已经处理了,你只负责接送我。”
“他要是再堵你呢?”
“我会叫工作人员,也会报警。”许岚停了一下,“你可以帮我,但别替我。”
陈海沉默两秒,答应在街对面等。许岚挂断电话,把房卡递给周宁去办退房。周宁接过卡,第一次没有请她同行,带着赵禾走向前台,说明有人知道原地址,需要提前退房并保护房客信息。
新的短租房是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开间,门锁完好,楼下有便利店,租金却比周宁预想的高。她照着账本压掉几项非必要开支,用许岚承诺的六千元付了押金和首期房费,剩余数目只够支撑有限时间。签完短租协议,她主动把新地址发给班主任和姨妈,没有发给父亲,也没有让许岚替她保存钥匙。
许岚只在楼下确认母女俩顺利入住,便坐上陈海的车。陈海没有问她为什么还要帮,只把保温杯递过去。车刚开出路口,周宁的消息追了过来:“主管问我是不是家庭冲突中带着孩子失踪,还说有人投诉我近期精神异常,要求明早到单位说明。”
许岚看完,没有替她组织答案,只回复:“今晚把事实、时间和证据理清,明早由你自己说明。”周宁很快回了一个“好”,紧接着又发来一张主管转给她的投诉截图。落款没有写周建成的名字,但那句“她受母亲挑唆抛弃家庭”,让许岚一眼认出了他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