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余则成到死都不知道,天津站隐藏最深的卧底不是左蓝也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最像敌人、最易被忽略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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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若林把半页抓捕名单压在余则成桌上,先看门锁,又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脚步,才伸出一只手:“六根小黄鱼,一根也不能少。”他笑得像来结旧账,声音却压得极低,“另一半已经交给李涯。你若嫌贵,他那边倒很愿意听我慢慢讲。”

余则成没有碰抽屉,先扣住了谢若林的手腕。谢若林任他扣着,只用另一只手弹了弹纸角,仿佛被枪顶住的不是自己。余则成翻过那半页,手忽然停住。背面不是名单,而是两行铅笔字:福安里七号,晚九点,后门三短一长。那正是他今晚要去的接头地点,敲门规矩也是两天前才临时定下的。

谢若林从他眼神里看出了分量,趁他失神把纸往回抽了半寸:“买不买?封河以后另算价。到时候别说六根,六十根也未必有人肯替你送。”

余则成压住纸,拇指恰好按在“福安里”三个字上:“背面的字是谁写的?这地址经过几个人的手?”

“我卖的是抓捕名单。”谢若林眯起眼,手腕仍被攥得发白,“货从哪里来,不在价钱里。你要是想顺藤摸瓜,先看看藤上有没有刺。扎死买家,我可不退钱。”

余则成松开他的手,拉开书柜最下层。铁盒里只有六根小黄鱼,是他预备在身份暴露时雇船出城的钱。除此之外,盒中还有一张船主的旧名片,如今留下名片也没有用了。他一根根把黄金摆到桌上,谢若林也一根根拿起来验,甚至用指甲刮过边角,最后才把纸推回来,连句收据都不肯留。

“原纸留下。”余则成把它按在账册下面,“你跟我去核验。名单若真,这六根归你;名单若假,你连门口都走不到。”

谢若林把黄金塞进皮包,扣皮带时笑意淡了:“钱货两清,还要押着卖家验货,余副站长这生意做得比军统还霸道。早知道我先卖给黑市,至少人家只验成色,不验祖宗。”

“名单上第一处是恒昇印刷所,离站里不到四条街。真假看一眼就知道。”余则成拿起帽子,又把桌上的烟灰抹乱,免得有人看出刚才压过纸张,“若是真的,我送你回去。”

两人从后门离开天津站。余则成没有用公车,只在巷外叫了一辆人力车,自己坐在外侧,把谢若林挡在靠墙的一边。谢若林一路抱紧皮包,不问去哪儿,经过两个路口却各回头一次。第二次回头时,他借着整理围巾遮住半张脸,忽然说:“有人跟着,灰呢帽,隔着两辆车。”

“从站里出来就有。”余则成没有转身,只借橱窗反光看见那人停在报摊前,“你怕李涯,还是怕名单上的人?若是前者,你把另一半卖给他的胆子可比现在大。”

“我怕穷。”谢若林整了整领带,把皮包往怀里又夹紧一分,“有钱能换路,没钱只能等人替你选死法。至于李队长,他喜欢消息,不喜欢送消息的人,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余则成临时让车夫拐进菜市,从卖鸡笼和煤饼的摊位间穿过去。灰呢帽被迎面而来的板车挡住片刻,两人趁机下车,步行绕到恒昇印刷所附近。谢若林没有问为何甩尾巴,只在经过一家金铺时摸了摸皮包,像是在确认那六根小黄鱼仍能替他买路。

恒昇印刷所在一条窄街中段。离得还有半个街口,余则成便停下。他带谢若林进了斜对面的茶铺,选了靠窗又照不到脸的位置,叫了两碗最便宜的茶。印刷所门板半掩,铺里机器仍响,送纸的独轮车却横在门前无人搬动。街上多了一个修鞋摊和两个卖烟的男人,三人彼此不看,站位却正好封住前门与两端巷口。

修鞋匠脚边没有皮屑,摆着的锥子也是新的,钉盒里只装了几枚擦亮的空弹壳。一个卖烟的男人换腿时,鞋底在石阶上蹭出一道发黑的蓝痕。余则成盯住那道痕迹。那不是泥,是印刷机滚筒上常用的蓝黑油墨。男人的裤脚同样沾着几点,右手袖口还有一道没有洗净的油线,显然刚进铺内核对过版样或搜过机器。

余则成认得那双鞋。早晨行动科领器材时,他在走廊见过,右鞋帮缝着一块三角皮,主人还向库管抱怨新发的皮靴夹脚。站内命令已经落到街头,名单不但是真的,抓捕的人甚至提前进过印刷所。他们没有立即动手,只是在等名单上的人到齐,好把递送、印刷和接头的人一网打尽。

谢若林端起茶,朝窗外瞥了一眼。那名便衣恰好弯腰擦鞋,腰后露出枪柄。谢若林仍像谈一车棉纱般平静:“现在相信纸值六根了?若再等一会儿,里面每少一个活口,这张纸就跌一成价。”

“名单是真的,不代表背面的地址是真的。”余则成把纸夹在掌心,借桌沿挡住谢若林的视线,指甲缓缓刮过铅笔痕,“正面从中间撕开,背面字迹却贴着断口,没有断笔,也没有被撕去的偏旁。写字的人拿到的本来就是半张纸。你不是事后偶然看见地址,是有人专门把这半页交给你。”

他又把纸迎着窗光照了一下。名单上的墨已干透,背面铅笔痕却压住一道新折纹,说明地址写得更晚。有人先拆名单,再把这一半变成诱饵或警告。余则成看着谢若林:“给你纸的人知道我会买,也知道这个地址对我有用。站里能做到这两点的人不多。”

谢若林的茶碗停在唇边,随即又喝了一口:“验货就验货,别替我编来路。你们做官的总爱把猜测当证词,我做买卖只认到手的货。我只提醒你一句,李涯拿到的那半页,也许没有这个地址。”

“为什么?你看过他那一半,还是卖你东西的人说过?”余则成身体微微前倾,挡住窗外可能投来的目光,“他若不知道福安里,眼下布控的又是谁?”

“这句得另算钱。”谢若林放下茶碗起身,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响声,“不过你若再坐一刻钟,印刷所里的人就不必花钱了。死人从来不买消息,也不会供出你想知道的来路。”

铺里的机器声骤然停了,飞轮转动的余响一圈圈慢下来。两个便衣同时望向铺门,修鞋匠把锥子插回木箱,右手伸进了衣襟。印刷所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后窗掠过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又被里面的人一把拽回去。前门后的门栓也轻轻响了一声。此刻冲进去示警,只会让便衣立即收网,把整条街变成死口袋。

余则成把几枚零钱压在茶碗下,抓住谢若林的胳膊,从茶铺厨房穿到后巷。掌柜刚要叫人,他亮了一下证件,掌柜立刻低头切姜。巷口停着一辆防疫所的旧车,车身沾着消毒水留下的白斑,司机正提着空饭盒往公厕走。余则成记下车牌,又看了一眼腕表。八点十二分,距福安里接头只剩四十八分钟。

谢若林挣开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防疫车:“你不会真想从便衣眼皮底下抢人吧?六根小黄鱼买走了你逃命的船,现在还要为几个印刷学徒冒险。人救不出来,自己还留下一串车印,怎么算都不划算。”

余则成把半页名单折进烟盒,贴身放好:“你替我算账的时候,最好别忘了李涯为什么肯留你在消息链上。他信你的贪心,不信你的命。哪天消息断了,他第一个清理的就是知道价钱的人。”

谢若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后又用一声冷哼遮了过去。余则成没有再追问货源,也没有赶往已经泄露的福安里。他看见司机走进公厕,立即转身朝街角电话局走去。名单可以以后查,谢若林也可以以后盯;接头时间正在逼近,里面的人一旦落网,今晚就不会再有以后。

电话局的公用间只剩一部空机,外面还有两个人排队。余则成亮出证件,将门从里面扣住,先拨防疫所值班室,自称天津站公务处,追问恒昇印刷所附近的猩红热病例。值班员说从未接报,他便冷下声音,报出刚才那辆旧车的车牌,斥责司机擅离疫区,命令对方立即把人召回所里候查。

放下听筒前,他又补了一句:“原车停在原处,不许开回。钥匙交给附近巡警,天津站派人接管。若有人问,就说接触者可能藏在印刷所后院。”值班员被他的口气压住,连声答应。这道命令经不起事后核对,却能让司机主动离开,也能给余则成争取十几分钟。

谢若林靠在门外,像个耐心等佣金的掮客,甚至替排队的人解释里面在办紧急公务。余则成出来时,他摊开手:“货验完了,命也暂时保住了,我该走了。你总不能六根小黄鱼连我今晚的时辰都买下。”

“李涯既拿了另一半,现在也许正在找你。”余则成看了一眼街口,灰呢帽已不见踪影,“跟着我至少还能活到钱花完。你单独离开,他若问你我看见了什么,你准备卖哪一个答案?”

“那是我的事。”谢若林拦下一辆人力车,坐稳后还把皮包压在腿下,临走回头道,“福安里九点之后,一个活人也不会留。你若还想着去敲那扇门,记得先替自己买口棺材。不过你现在恐怕连棺材钱也付不起了。”

车很快没入街灯后。余则成看着它转过两个路口,确认没有折返,才从小巷赶往恒昇印刷所后巷。防疫车仍停在原处,司机已经不见,钥匙被交给一个年轻巡警。余则成亮出证件,声称站内截获紧急疫情线索,要封闭现场、转移接触者,并命他先把围观者赶开。

巡警不敢阻拦,却没有立即交钥匙。他翻开夹在腋下的临时登记簿:“调门岗、扣车辆,都得有公文。长官至少留个手令,写清谁接的车、谁下的命令。不然明早防疫所来要车,上面追查下来,我这身皮先没了。”

余则成原想只报行动科的名号,再用吴敬中的口头命令压人。可没有落款,巡警不会调走正街门岗,印刷所的人也出不了后院;一旦落款,便等于把自己、车辆和即将失踪的人钉在同一条时间线上。铺内的机器再次响起,声音又急又乱,中间夹着撕纸与推铁架的动静,显然里面的人正在焚毁材料,故意用机器拖延搜查。

正街忽然传来便衣砸门的第一声。余则成不再犹豫,抽出钢笔,在登记簿上写下“奉站长口头令,疑似疫症接触者即刻隔离”,随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住巡警要补写时间的手:“八点二十七分,一笔不许改。”墨水渗进粗纸时,他知道这张纸迟早会摆到李涯桌上。

巡警有了担责的人,立刻吹哨,将正街两名门岗叫到巷口,命他们协助封锁相邻院落,再让沿街住户关门。余则成趁布控出现缺口,发动防疫车,借倒车之势撞开印刷所后院虚掩的木门。院里纸灰乱飞,三个学徒正往炉膛里塞账页,老师傅却抱着一块沉重铅版不肯动。

“全上车。”余则成扯下墙上的围裙,撕成几块让他们捂住口鼻,“外面已经按传染病封锁。再迟一分钟,进来的就不是防疫人员。炉子别灭,留着烟,他们会以为你们还在里面烧东西。”

年纪最大的学徒扶住老师傅:“师傅不走,我也不走。铺子烧了还能重开,他留下就是送死。”另外两个已经跑到车边,听见这话又停住,谁也不肯先钻进车厢。院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门闩每震一下,墙上的铅字盘便跟着发响。

老师傅把铅版推给学徒,自己往前门走:“名单上没有我。他们要的是你们三个,我年纪大,腿也慢,拖着你们谁也走不了。我留下还能说是雇工私印,你们若全在,谁都解释不清。”

余则成从烟盒里抽出那半页纸,展开正面。老师傅的姓赫然在第四行,只是名字落在被撕走的另一半,断口旁还留着半个“木”字。余则成把纸送到老人眼前:“他们拿的是整份名单。所谓没有你,只是你没看见另一半。你留下不是替徒弟顶罪,是替抓人的人补齐口供。”

老师傅盯着那个残字,抱铅版的手终于松开。院外有人拍门,喝令里面停止焚烧,另一人已经开始翻墙。余则成把三个学徒依次推进车厢夹层,又将老师傅拉上副驾驶。车座只有四个位置,老人若挤进后厢,便会压住藏人的夹层,使通风口堵死。他只能让老人露面,冒充需要单独看护的病人。

余则成把一块沾着油墨的湿布缠在老师傅额头,又将消毒粉撒在他的衣襟上:“待会儿无论谁问,只管咳,不要说铺里的事。”老师傅刚点头,翻墙的人已经落进院里。余则成踩下油门,防疫车擦着水缸冲出后门,撞落的木板正好挡住追来者。

防疫车驶出后院时,正街便衣已经扑进印刷所。一个行动队员追到巷口,举枪拦车,看清驾驶者是余则成后迟疑了一瞬。余则成降下半扇车窗,呵斥他远离疫车,又指着副驾驶上不断咳嗽的老师傅,命他封死整条街。那人果然退开两步,却盯着车牌和余则成的脸,直到车辆转弯。

过了两条街,老师傅忽然听见钟楼报时,伸手抢住方向盘:“不能去福安里!那里昨晚就停用了。有人发现附近多了卖花生的生脸,临时撤了点。你们若是接名单背面的地址,正好撞进他们口袋。”

余则成稳住车辆,避开迎面的电车:“新接应点在哪里?什么时候改的?现在还有谁能接走你们?”

老师傅喘着气摇头:“我不知道。口信没有让我听。他们只叫学徒记住一次,送完便忘,怕我年纪大,被抓后熬不过刑。你问我,我反而会害了他们。”

后厢里传来三下敲板声。余则成把车拐进一处废弃货场,停在坍塌的煤棚后,打开夹层。三个学徒钻出来,衣服已经被汗浸透。最小的那个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送纸的船工说,钟楼敲九下以后不要进福安里,去河上找装面粉的驳船。船头挂破红布,编号尾数是七。接应人已经搬到船上了。”

“船停在哪段河面?上面有多少人?”余则成把水壶递给他,没有催第二遍。

学徒喝了一口才说:“三号码头上游,桥墩后面。原来八个,今天又送去三个,一共十一人。还有一个孩子在发烧。船工说若封河提前,就等巡逻换班,可他没说换班在几点。”

远处钟声恰好响起第一下。余则成望向河岸方向,街头已有军警搬出拒马,逐段架设路障。老师傅说封河命令原定晚上十点生效,但巡逻艇通常会提前清场;一旦登船核验,十一名没有合法身份的人谁也藏不住。孩子的咳嗽还可能让巡警在搜货前先开舱。

余则成让老师傅带三个学徒从货场北门离开,绕过大路,去一间与组织无关的小诊所暂避。那里只收现钱,不问姓名。老师傅却没有动:“你不跟我们走?你已经救了我们,再回去就是把自己送到他们眼前。”

“我签了公文,车也不能消失。车若留在这里,李涯会沿路搜到货场,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余则成重新关上夹层,擦去车厢边沿的指印,“我得先把它还回巡警手里,再从站里的值班簿上找巡逻交班表。你们走北门,钟声停前不要回头。”

老师傅带着学徒没入煤棚后的暗巷。余则成独自将车开回封锁区,把钥匙交给登记的巡警,只说接触者已送往隔离点。车灯扫过登记簿上尚未干透的签名,也照见行动队员正从印刷所里搬出未烧净的纸页。三个学徒已经脱险,可他留下的行政痕迹也开始生效。九声钟响完时,河面传来第一声汽笛,封锁比预计提前了。

余则成借口核对河防配合事项,翻到码头值班簿,记住旧岗九点四十分撤、新岗九点四十七分接防。七分钟的空隙里,栈桥仍有人看守,巡逻艇却要到下游掉头。他没有抄下时间,只合上簿册,赶在值班员起疑前离开。

面粉驳船停在巡逻灯照不到的桥墩后,船头那条破红布已经被夜风扯得只剩一角。余则成沿堤岸走过两遍,才从水中的倒影辨出船号尾数“七”。甲板上堆着潮湿麻袋,乍看只是一条等候卸货的旧船,船舱里却挤了十一个人,连转身都要彼此让出膝盖。

高烧的孩子躺在母亲怀里,嘴唇发白,每次咳嗽,舱内的人便一齐屏住呼吸。母亲用棉衣捂住孩子的嘴,怕声音穿过舱板传上岸。孩子喘不过气,手指抓着她的袖口,指甲已经泛紫。旁边的人递来水,他刚咽下一口便呛得浑身发抖。

船工老黄掀开舱板一线,让余则成下来:“河口加了两班巡警,封锁令提前。名单上的人都不能露面,货单也只够应付白天的税卡。巡逻艇刚才照过一次,下一轮会靠船。这孩子再烧下去,别说检查,连天亮都撑不到。”

余则成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他花六根小黄鱼买了名单,已经没有钱另雇小船;站内公车也不能再动。强行起锚会惊动巡逻艇,继续躲藏则可能让孩子死在舱里。他问老黄最近的诊所,老黄指向下游:“过三号码头两条街。但成人上岸要查证件,船也要验货单。能走的只有交班那几分钟。”

余则成从防疫车的夹板里取过两张空白急诊条,先填上“高热、疑似急性传染”,再回到堤上找到负责封锁的巡警班长,声称扣押船只中发现急症,必须送一名儿童就医。班长翻看急诊条,认出天津站印章,又看见余则成的证件,态度稍有松动,却仍用手按住路障。

“只能船工抱孩子上岸。”班长说,“孩子母亲和其他成年乘客都留下验身份。旧岗交班只有七分钟,过时新岗接手,这张条子就得送队部重核。长官若坚持多放一个人,请再签一份担保。”

余则成没有接他递来的笔。他已经在印刷所留下落款,再为孩子母亲签字,两处记录就会把他的行动连成一线。他收起第二张空条,只说:“放一个。出了事,第一张条子上有天津站的章。”

孩子的母亲听完,死死抱着孩子:“他不认得旁人,醒来看不见我会哭。我跟他一起去。我有一张旧良民证,改一改也许能过。”她说着便去摸衣襟,孩子被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

舱里没有人劝她,因为谁也不能替她保证以后还能见到孩子。余则成蹲下,把自己的钢笔放进孩子掌心,让他攥住冰凉的笔帽:“你看见这支笔,就知道母亲没有丢下你。老黄送你到诊所,等船过了检查,她再去接你。你现在带他走,巡警先查的不是孩子,是你的证件。”

母亲盯着余则成:“如果船过不了呢?如果他醒来,只剩一个不认识的船工呢?”

余则成没说一定能过,也没有许诺天亮前团聚,只回答:“先让他活下来,剩下的账由活人算。七分钟一过,谁也没有选择。”

交班铃从码头岗亭传来。她低头亲了亲孩子滚烫的额角,手指一点点松开。老黄用干净面粉袋盖住孩子身上的旧军毯,把他抱上甲板。余则成先走到路障前,将急诊条塞给班长,又故意指向上游一条亮灯的货船,说那边也传出咳嗽,恐怕不止一处疫症。

班长担心封锁区真的暴发传染病,只得分出两名巡警去查看。老黄趁换岗人员清点枪支的空隙,抱着孩子穿过路障。一个新来的巡警伸手要拦,班长扬了扬急诊条:“只放病童和船工,成人一个不准走。”老黄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加快,直到转进下游街口才抱紧孩子奔跑。

孩子烧得迷糊,却一直攥着那支钢笔,笔尖从帽缝里露出,划破了面粉袋。母亲伏在舱板下听脚步远去,牙齿咬住袖口,没有哭出声。船外重新响起落锁声时,余则成才低声告诉她:“诊所不查来历,老黄认得后门。孩子暂时安全。”

就在此时,码头另一端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谢若林先下车,皮包仍夹在腋下,六根小黄鱼的重量把皮带坠得微斜。他迎上随后赶到的李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后指了指河面,又借车灯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余则成隔着堆叠的木箱,只看清谢若林交出纸张的动作,看不清内容,更听不到两人的条件。他以为那是名单的另一半,下意识摸向枪套。若此刻开枪,整座码头都会封死;若不动,谢若林指向的正是藏人的水域,而李涯已让司机掉转车头堵住出口。

谢若林递出的其实是驳船编号。他用指尖压着纸说:“这船有私货,地方巡警查容易走漏,也容易私吞。最好由天津站整船查扣,开你们的通行手续,转进站里的仓储线。我提供的消息,总该让我跟着认货,免得功劳又算到别人头上。”

李涯没有立刻接话,先看了看谢若林鼓起的皮包:“刚从余则成那里出来,又来替我找私货。你今天两头收钱,不怕哪一头先要你的命?”

“做买卖怕的是没价,不是没命。”谢若林拍了拍皮包,仍把贪婪摆在脸上,“船进你们的扣押泊位,货在人也在,谁都赖不了账。若让河防就地开舱,他们拿走值钱的,只留几袋面粉给你,咱们忙一夜图什么?”

李涯扫了一眼编号:“你什么时候替我安排起程序了?要查扣凭据,是怕我吞你的抽成,还是想知道船最后进哪座仓库?”

谢若林从怀里抽出钢笔,递向李涯:“给我一张查扣凭据,写上移交仓储线。货进谁的库、由谁接收,最后都有账可查。”

李涯没有接那支笔。他抬手招来巡警班长,把写有编号的纸交过去:“先登船。所有人扣住,货舱逐层搜,发现抵抗可以开枪。天津站的人随后接管,不必先开转运手续。”

谢若林眼角一跳,迅速把钢笔收回:“没有站里的查扣手续,地方巡警一开枪,货就不完整了。何况河上人多眼杂,真有违禁品,也该拖进你们泊位关门查。”

“你是在心疼货,还是心疼船上的人?”李涯盯住他,目光从皮包移到他脸上,“名单是你卖的,船号也是你报的。一个掮客突然讲起规矩,未免太周到。”

谢若林立刻笑起来,退开半步,顺手从班长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我心疼的是我的抽成。死人不会赖账,活人才会。可货若被枪打进河里,死人也赔不了我。”

班长已经吹响集合哨。刚被余则成引去上游查看的巡警折返,六束手电同时扫向河面,破红布在光里一闪。谢若林原想借天津站扣押手续让整船穿过一道封锁,再凭查扣凭据进入后续运输线;李涯却跳过转运,先令巡警登船,把驳船钉死在原地,也让谢若林索要凭据的理由失去作用。

余则成听不见这些。他只看见李涯接过谢若林的纸后立即调人,便认定船号已经被出卖。他退到系缆桩旁,迅速估算距离:巡警从栈桥上船需要两分钟,巡逻交班尚剩不到三分钟,驳船若现在解缆,只会正面撞上接岗的巡逻艇。开枪打灭探灯也只能换来片刻混乱,无法让舱内十名成年人越过河防。

老黄送完孩子,正沿暗巷往回跑,额头全是汗,怀里已经空了。余则成迎上去:“别回船。去诊所守着孩子,再想办法通知下游接应,福安里和这条船都废了。你从北街走,巡警还没封那里。”

老黄喘着气摇头:“船底有一条维修水道,平时用木板封着,出口在桥墩背面。只有我知道闸扣在哪儿。不开闸,他们连跳水的路都没有;胡乱下水,只会被水栅拦住。”

“巡警已经上跳板,你回去会被抓。”余则成挡住他的去路,“孩子在诊所也需要人。你现在回船,不是多救一个,是多赔一个。”

“规程里写的是看守负责开退路,没写看守可以先走。”老黄看了一眼探灯下的船尾,“我只知道规程,不知道船上谁该留下。要是闸不开,他们会替我留下。”他贴着仓棚阴影钻向船尾。

第一名巡警踏上甲板,船身随之一沉。舱内孩子的母亲握住旁人的手,所有人都听见靴底落在甲板上的闷响。第二名巡警提着撬棍,开始逐只敲打面粉袋。余则成藏在木箱后举起枪,却发现李涯正站在射线上;只要枪响,他留下的公文、失踪的学徒和这艘船便会在同一夜连成证据。

谢若林忽然提高声音,指着甲板上的面粉袋骂道:“别踩!那批货沾水就不值钱了。先把船拖进站里的扣押泊位,再慢慢搜。”他边骂边向缆桩靠近,像是只担心自己的抽成,脚尖却有意踢翻一只空油桶。油桶滚下石阶,撞在栈桥栏杆上,刺耳的声响引得船头巡警同时回望。

李涯没有看他,只命第二队从船尾包抄。余则成借油桶制造的短暂遮掩,看见老黄伏在水边,用肩膀顶开锈住的护板。下一束探灯扫来前,老黄扳开了维修水道的闸扣,黑水无声涌进狭槽。那是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退路,却也把老黄自己留在了巡警与船舱之间。

探灯从船尾扫回来的瞬间,老黄已经把护板重新虚掩。他没来得及退开,两名巡警便从栈桥两侧夹了过来。老黄弯腰抓起一根缆绳,装作检查闸扣,右手却在身后朝余则成摆了一下,示意水道已经畅通。那只手在锈铁上磨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滴进河里。

甲板上,提撬棍的巡警敲完面粉袋,又把目标转向舱口。孩子的母亲和其余九个人挤在暗舱深处,谁也没有贸然钻进水道。那里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一旦第一个人下水被发现,后来的人连退路也没有。舱盖每受一下敲击,灰尘便从木缝落在众人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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