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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中把取货条压在手枪下面时,窗外正落着入冬后的第一场硬雪。纸条很薄,枪却沉,余则成站在办公桌前,只能看见纸角上写着聚丰古玩铺和一串公车编号。
“午夜以前,把账本取回来。”吴敬中没有抬头,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两下,“程掌柜知道给什么。少看,别问,更别自作聪明。如今要撤的人多,惦记我东西的人更多,账要是少了一页,我先找你算。”
余则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午夜只剩一个半时辰。他伸手去抽纸条,吴敬中却没松手,直到他答了一声“明白”,那两根手指才慢慢抬起。
走出站长室时,走廊尽头有两个陌生人正在翻值班簿。为首的男人穿灰呢大衣,领口别着总部清查组的徽章。陆桥山陪在旁边,笑得十分殷勤,却没替任何人介绍。余则成脚步未停,只把取货条折进手套。
聚丰古玩铺已经落了半扇门板。余则成报出吴敬中的姓,里面沉默片刻,才有个十七八岁的店员把他让进去。店员叫阿顺,脸冻得发红,关门时特意朝街角望了一眼。
程掌柜从帘后出来,先验取货条,又将余则成领进后屋。屋里摆着两只紫檀货箱,后门横钉了三根新木条,钉帽还泛着白光。余则成伸手摸了一下,问:“这是防贼,还是防人出去?”
“傍晚有人借查户口的名义堵过后巷。”程掌柜压低声音,“我不敢拆钉。吴站长要的东西在这里,拿走便是,别在店里耽搁。”
他从一只旧木匣中取出一本蓝布账册。封皮写的是瓷器往来,边角被油浸得发黑。余则成刚要接,程掌柜却忽然用裁纸刀挑开书脊,刀尖沿着旧线一划,一张折成细条的薄纸从夹层里滑落,正掉在桌上。
纸上没有抬头,只有几行铅笔字。余则成先看见自己的姓名,随后看见“次晨六时”“西站货场”“押送”几个字。末行写着一辆公车的编号,正是取货条背面的那一串。
他的手停在半空。程掌柜也愣住了,显然不知道纸上写着什么。阿顺刚要凑近,前门突然响起三下叩门声,一轻两重,紧接着有人喝道:“查夜!里面的人开门!”
程掌柜把薄纸攥进掌心,脸色顿时变白。后门已经钉死,屋里若没有声响,来人只要起疑便会砸门。余则成夺过那张纸塞进袖口,又把账册拍在货箱上,故意提高声音:“吴站长花了大价钱,你就拿这种破账糊弄我?”
程掌柜一时没有接上。余则成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撞到箱角,低声道:“骂我,越响越好。”随即又扬声道:“箱子封得这么严,是怕我看见里面少了东西吧?”
程掌柜终于醒悟,推开他骂道:“姓余的,你们站长压价不成,还要半夜来抢货?这只箱子下午就封好了,火漆上有我的印。你说少了东西,当着外面的人重开便是!”
前门又被拍响。阿顺抄起一块湿抹布,趁两人争吵,俯身去擦桌面。裁开的书线、碎纸屑和落在桌角的一点铅粉,被他一下下抹进掌心。
余则成踢开一只木凳,厉声叫他开箱。程掌柜故意磨蹭着找钳子,前厅的人已经卸下一块门板。两名查夜人员探头进来,看见的正是一个穿军统制服的官员揪着掌柜,逼他重验一只准备出手的古董箱。
“诸位来得正好。”余则成亮出证件,指着货箱说,“吴站长买的瓷器若少一件,今晚在场的人都得留下作证。劳烦两位看清,是店家做手脚,还是有人借查夜碰过货。”
查夜人员本想搜店,听见吴敬中的名字,气势先弱了一截。程掌柜撬开火漆,拿出包着草纸的瓷瓶,嘴里不停抱怨吴站长仗势压价。阿顺在一旁点数,湿抹布顺势盖住了裁纸刀。
领头的查夜人不耐烦地翻了两件货,见箱底没有夹层,便催他们尽快关门。临走前,他朝后屋望了一眼:“后门为什么钉死?”
“防你们这样的贵客。”程掌柜没好气地答,“白天来一拨,晚上又来一拨,买不起还总想摸。”
那人脸色一沉,却被同伴拉走。门板重新扣上后,屋内谁都没有立刻说话。余则成先检查账本,发现里面确是古董买卖记录,数目却写得忽大忽小,像是故意给外行看的假账。
“纸是谁放进去的?”他问。
程掌柜摇头:“账册前日从外埠随货送来,我只奉命修账、保存。送货人没进门,连脸都没露。今晚有人通知我,把它交给持条的人。我不知道会是你,更不知道里面有你的名字。”
“通知你的人是谁?”
“我只接电话。”程掌柜看着他,“余先生,这铺子靠不知道活到今天。你若一定要问,我只能告诉你,没有人让我警告你。”
这句话既可以证明纸条是警报,也可以证明有人故意把他引向陷阱。余则成把账本裹进旧报纸,临走前问阿顺,傍晚来钉后门的是什么人。阿顺说那几个人带着公家的铁钳,其中一个鞋跟沾着车库常用的黄泥。
街上雪更密了。余则成夹着账本走出铺门,拐过第一个路口便看见街角停着一辆熄灯的黑色轿车。车里没有人下车,挡风玻璃后却亮了一点烟头。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住处走,而是在下一条街拦住一辆黄包车,先报了相反方向的地址。车夫跑过两个路口后,他借买烟下车,从戏院后门穿过去,又换了一辆车。
袖中的薄纸被汗浸软。余则成没有因为一张来路不明的警告就逃,更不敢把它直接送到吴敬中面前。他记得取货条上的编号,也记得查夜人问及后门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夜色里,天津站车库的探照灯正扫过高墙。余则成在巷口停下,先把账本藏进大衣夹层,随后绕向车库侧门。他要亲眼看看,那辆被写进押送安排的车究竟停在哪里,又是谁替它预留了明晨的路。
车库侧门值夜的是老秦,见余则成半夜过来,先往他身后看了看,才把小门拉开一道缝。余则成说站长有一批瓷器清早要运,自己来查哪辆车底盘稳。老秦不疑有他,抱怨调度簿刚被总部的人改过,空车全被占了。
调度室里烧着劣煤,烟气呛人。余则成翻到次日那页,纸上有三处新添的红字,其中一辆公车的编号与薄纸完全相同。用途栏原写“接运器材”,被墨水划去,改成了“总部专用”;发车时间是清晨五时四十分,目的地正是西站货场。
领车人的签名只有一个“韩”字。老秦说灰呢大衣的韩督察傍晚亲自来过,带人检查油箱,还吩咐司机不得向天津站任何处室报告。另一名司机多嘴问了句运谁,当场便被换掉。
余则成合上调度簿,手掌在封皮上压了片刻。陌生纸页至少没有说谎,可警告他的人为何偏要借吴敬中的取货条把他送到铺里,仍无从判断。更危险的是,若他现在躲起来,便等于向清查组承认那张押送令抓对了人。
他从车库拨通站长室电话,只说账本已经取到,瓷器却出了麻烦。吴敬中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让他滚回去说清楚。余则成离开前瞥见墙边放着一只封好的文件袋,收件处盖着行动科的章,右下角却有韩督察的私印。
回站路上,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一次。余则成故意在一家通宵面馆停了十分钟,车也停在街对面。待他从后门出去,跟踪的人才发现目标不见,发动机的声音急促地绕向另一条街。
吴敬中还在办公室,桌上摆着没喝完的茶。余则成把蓝布账册放到他面前,没有提夹层里的纸,只说聚丰的后门被人钉死,查夜人员已经摸进店,原定清早运出的瓷器恐怕会被总部清查组扣走。
吴敬中翻了两页账,脸立刻沉下来:“我叫你取账,你倒替铺子操起心了。瓷器是谁的?”
“账面上是程掌柜的,货款里有您先付的一份。”余则成顺着他的目光答,“韩督察今晚占了车,明早若以走私物证的名义收走,东西到了总部手里,再想分清是谁的份额就难了。”
吴敬中把账册摔回桌上:“你办事拖沓,还敢拿几只破瓶子吓我?总部查的是赤色线索,难道会和我争古董?”
“查不到赤色线索,总要带点能交差的东西回去。”余则成说,“站里的车、铺子的货,再加一份往来账,拼在一起便够写一篇文章。到时候韩督察立功,您出钱买的东西成了他的证据。”
吴敬中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拨内线,叫值班员把韩督察请来,又吩咐秘书调出近期所有财物交接清册。
韩督察进门时没有脱大衣。他似乎并不意外余则成在场,只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吴站长深夜召见,是要协助清查?”
“协助当然可以。”吴敬中靠进椅背,“可天津站准备撤离,库里的枪、车、经费、查扣物都没完成交接。韩督察越过我调车,又碰我的货,是觉得这站已经归你管了?”
韩督察笑道:“一辆车而已。总部另有公务,不必经过地方站。”
“那就把公文拿来。”吴敬中把财物清册推过去,“你先逐项签收本站资产,缺一件都算在你头上。等交接完了,你爱用哪辆车就用哪辆车,爱查哪个人就查哪个人。若没有正式公文,明早谁敢把车开出库,我就以侵吞公物扣谁。”
韩督察脸上的笑淡了。他看向余则成:“吴站长如此护短,倒让人误会余副站长是什么碰不得的人。”
吴敬中冷笑:“我的人只有我能处置。更何况他替我办的是私事,办坏了我还没问罪,轮不到外人抢去邀功。韩督察若真有证据,现在就摆出来;若只有一封没盖全章的拘提手续,先回总部补齐。”
“手续全不全,吴站长不该知道。”
“天津站的值班员连送进来的文件都看不住,我当然该知道。”吴敬中猛地拍桌,“把那只文件袋退回来!”
值班员很快将余则成在车库见过的文件袋送进办公室。韩督察没有阻拦,只提醒吴敬中,扣下一纸命令容易,解释站内为何与古董铺共用车辆却难。吴敬中让秘书当面登记退件,理由写的是权限不明、财物未交接。
韩督察最终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才说:“车可以撤,线却未必断。有人总得为那间铺子开门。”
房门关上后,吴敬中抄起茶杯砸在余则成脚边。碎瓷溅开,茶水湿了他的裤脚。
“为了几件货,你连总部督察都敢招来!”吴敬中骂道,“今晚滚回去,把包装清单拿来。清单、账本、货,一件对不上,我就把你交给韩督察,让他慢慢审。”
余则成弯腰捡起一片碎瓷。他只看见站长为了不让私人财物落进别人手中,硬生生撤掉一辆押送他的车。
离开办公室前,他从秘书手中接过退回的拘提手续副联。上面除了自己的姓名,还有“秘密移交、不得经天津站审讯”的批注。签发人一栏被墨点遮住,押送车辆和地点却与夹层薄纸分毫不差。
清晨一点,约定送包装清单的人没有出现。程掌柜先前说过,清单会由阿顺在子夜后送到站后门,无论货能不能运,都不会误时。余则成等了十分钟,又让门房去附近看,仍不见人影。
他没有因拘提手续被退回便回家睡觉。韩督察撤掉的是明面上的车,不是盯住聚丰的人;临走那句话更像是提醒,也像威胁。
余则成把副联折好,与书脊薄纸分开放置,随后借口清点吴站长的货,从总务处领了一辆封闭卡车和两名搬运工。他没直接去店门,而是让司机停在隔街的粮栈后面,自己步行靠近。
天快亮了,聚丰门前已经拉起一道绳。两名便衣守着门口,昨夜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也在。阿顺被按在台阶上,双手沾着灰;程掌柜不见踪影,后屋窗缝却在往外冒一股淡烟。
韩督察站在雪地里,低头翻看一张取货签字。那是余则成昨夜留在铺里的签收凭条,上面有他的姓,也有聚丰的印。
余则成退到墙影中,没有贸然上前。他刚从一辆押送车上脱身,替他交出账本的人却被堵在了原地。更糟的是,韩督察已不必证明账本里藏过什么,只要顺着签字查清车辆与店铺的联系,就能把吴敬中那场争利变成一张更大的网。
余则成回到卡车旁,让两名搬运工换上总务处的旧棉衣,又把领货单上的“清点”改成“奉站长令先行扣押”。他不能说是救人,只能让所有人相信,吴敬中急着把可能被总部拿走的古董抢回自己手里。
卡车开到聚丰门口时,韩督察正命人拆门。余则成从驾驶室下来,将领货单递过去:“站长已经把这批货列入天津站财物。韩督察要封铺可以,货得先移回站里。”
韩督察看也不看那张纸:“昨晚你来签收,今天又来扣押,倒是勤快。”
“替站长办私差,慢一步都要挨骂。”余则成指了指卡车,“您若不许搬,我只能请您在单子上写明,是清查组扣住吴站长的货。将来少一只瓶子,他问谁要钱,我便照您的批示答。”
韩督察最不愿留下的,正是与吴敬中争夺古董的字据。他把领货单折回去,命便衣继续看住前后门,只准搬封好的货箱,不准带走店中任何人。阿顺仍被按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余则成一眼,立刻又垂下头。
门板拆开后,铺内像刚遭过一场劫。抽屉全被拉出,瓷片铺了一地,后屋的小炉烧得通红,空气里有纸灰的味道。昨夜钉死的后门已被撬开一道缝,地上拖着半行血迹。
余则成借点货走到后院,在堆放空箱的角落找到程掌柜。程的一条腿被掉落的门闩砸伤,裤管已经浸透。他试过从后墙翻走,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缩在两只大木箱之间。
“谁动的手?”余则成低声问。
“我自己。”程掌柜咬着牙,“他们砸后门时,我把门闩往里拉,想从墙洞出去。腿压住了,阿顺把我拖到这里。他们还没搜完院子。”
外面传来搬运工的催促。余则成掀开一只装屏风的长箱,里面原有两层木架,拆掉下层隔板后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但箱壁没有透气孔,程的伤口也可能一路滴血。
他叫搬运工取锤子,说站长嫌箱子太沉,要检查夹层。趁人去前厅,他用起钉器撬松隔板,又拿包装瓷器的棉絮压住程的伤腿。程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没有出声。
“接应在哪里?”余则成问。
程报出城西一家废弃染坊,又补了一句:“只到那里,不进屋。有人看见车牌,自会来接。”
“谁来?”
“不知道。”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只会说不知道?”
程看着他:“知道得越少,活下来的越多。余先生,你若后悔,现在把我交出去,还来得及把自己摘干净。”
余则成将他塞进箱底,重新架好上层木框,再摆进两扇破屏风。箱盖合拢前,他在侧板缝隙塞入两截芦管,让管口藏在草绳下面。
搬运队开始出门时,韩督察逐箱敲验。敲到长箱,他听见里面有一声轻响,立刻抬手叫停。余则成抢先踢了一脚箱角,里面的屏风随之晃动,木框发出连续碰撞。
“破木头也当宝贝?”韩督察问。
“吴站长买的是画,不是木头。”余则成掀开箱盖一角,露出屏风上半幅褪色的山水,“您要是不放心,就请人全拆开。只是拆坏之后,赔偿清单得由您签。”
韩督察盯着箱内看了几秒,伸手摸了一下屏风边缘。程就在隔板下面,余则成甚至能看见棉絮间慢慢渗出的暗色。幸好韩督察嫌画面发霉,很快收回手,让人把箱盖钉上。
第一批货装完,余则成清点人数后,又回头寻找被扣住的阿顺。台阶上的人已经不见,后屋炉火却更旺了。一个便衣守在炉边,另一个正把阿顺按在墙上,逼问他刚才往火里塞了什么。
阿顺嘴角流血,仍说只是店里的欠条。便衣从炉沿夹出半张未烧尽的纸,纸上残存一个街名和两个模糊数字。阿顺猛地挣开,伸手去抓,随即被枪柄砸倒。
余则成上前一步,韩督察却横在他面前:“货归吴站长,人归我。你若连店员也想装进箱子,不妨当场试试。”
卡车上的长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余则成知道程的伤撑不了太久,也知道此刻强抢阿顺,只会让所有箱子被重新打开。他回头命司机发动,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货先送走。少一件,站长不会听解释。”
阿顺趴在地上,抬眼望着驶动的卡车。他没有求救,只朝余则成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随后趁便衣转身,又把掌心里一小团纸灰抹进了雪水。
车离开聚丰后,余则成没有回站,径直去了城西染坊。为了甩开尾随,他让两名搬运工在半路押着另一车瓷器先走,自己换到驾驶室,带着长箱绕过三处关卡。
染坊院墙半塌,门上挂着锈锁。余则成按程说的停在枯井旁,等了足足一刻钟,没有人出现。雪地上没有新脚印,墙头却留着一道被鞋底蹭开的白痕,像是接应者来过,又在看见车辆后撤走了。
他拆开箱盖时,程已经昏了过去。余则成割开他的裤管,用车上的急救包重新包扎。程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到了哪里,而是问阿顺有没有跟来。
“他为了烧掉炉里的地址留下,被韩督察扣住了。”余则成说,“你们的接应也没出现。阿顺见过这辆车?”
程闭了闭眼:“见过。那次送账本的人没露面,车却停在后巷。阿顺帮他卸过空匣,认得尾灯上缺的一角。今天若有人逼他指认,他能从十辆车里找出来。”
“那辆车会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余则成压住火气:“你伤成这样,店没了,伙计被抓,接应也撤了。到了这一步,你还不肯给我一个能作主的姓名?”
程撑着车板坐起来,伤腿一动便疼得发抖:“我只收分段任务。账本送到谁手里,货由谁搬,出了城交给谁,彼此都不相认。上面的人若还在,也不会因为我被抓就来证明你的清白。”
“那你凭什么让我再救阿顺?”
“凭他留下来烧的是待转移地址。”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烧变形的铜钥匙,“他若早一分钟上车,那几处地址就会完整落进督察手里。如今纸虽烧了,韩督察只要带他去车库一辆辆认,整条线还是会断。”
余则成接过钥匙,没有承诺。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石路的声音,他立刻熄灭车灯,把程重新扶进染坊废弃的染缸后。没有接应的人,程不能留在车上,更不能送回古董铺。
他想到吴敬中当众说的那句“我的人只有我能处置”。若他再去求吴,能说的仍只有货、车和钱。
染坊外的车声渐远。余则成把手枪推上膛,检查那辆卡车的牌照,忽然发现右侧尾灯果然缺了一角。程所说的接应车辆不是别人的车,正是吴敬中让总务处拨给他搬货的这一辆。
这既可能是留下的通路,也可能是韩督察等着阿顺指认的证物。余则成将车牌上的雪抹净,记下铆钉位置,随后关上院门。天已经亮了,他必须赶在阿顺被带进车库以前想出办法;可这一回,没有组织担保,没有可供核验的命令,他甚至不能向吴敬中说明自己究竟要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