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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一条两千五百年的认知主线:逻辑如何成为理性的底座→公理体系如何建构了科学→哥德尔如何拆穿“绝对真理”的幻想→图灵如何定义计算机与AI的极限。这条线串起来,你就明白为什么今天的AI再强,也始终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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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是个常识
罗素写了1500页的大书来证明
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
事实上定义了现代科学
逻辑到底是什么
它保证我们沟通达成一致
奠定了科学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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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济学家智库xTAIXUEx马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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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于2026年5月28日,本文由现场演讲录音整理而成)
大家好,我是南方科技大学教授马兆远,首先跟大家分享我小时候学到的东西,有一句话叫“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它的意思是说,学习要经常复习,复习的过程你会觉得很开心,所以叫“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但是过了很多年,你学繁体字的时候会发现,习字其实上边是羽毛的羽,然后下边是一个圆,然后里边是个太阳的意思,太阳慢慢衍生成白字,所以繁体字的习是上边是羽毛的羽,下边是个白,它实际表达的意思是小鸟在学习飞行,所以衍生的意思是在进行实践,所以学而时习之的意思是学习了理论知识,并且在生活中进行实践,讲的是知行合一,所以它的重要性就可以放在论语的开篇。
我做了教授之后,有一次带着学生们出去春游,学生们满山遍野的跑回来之后,发现老板已经把烧烤给大家烤好了,学生没想到老板还有这手艺。我当年在牛津做学生的时候,每年夏天我都干这个活,所以我就突然想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说你以前学过某项手艺,过了很久之后拿出来操演一下,别人发现你还有这本事,然后内心狂喜,所以这叫“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所以一句古话其实经过人不同的经验,在不同的时间会对它重新思考,有不同的意思,哪一句话才是孔子当年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本意,其实挺难去判断,所以就是有了一个重要的工具,这种工具叫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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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逻辑?
逻辑需要我们在沟通的时候有明确的规则,以便不同的人能够准确得出一致性的结论,比方说我们在说,学习的“学”字,或者说“习”字必须有完全一致的定义,所以保证两个人之间没有歧义。再举一个例子,当我在说苹果的时候,你脑子里出现是吃的苹果,还是手里玩的苹果,我们必须要有形成共识才能保证我们接下来沟通达成一致。
所以在逻辑的基础上,我们要有逻辑构架。为什么2500年前,数学家可以达成一致,是因为数学的真理是构架于逻辑的实际论证而来,而且这本身就是数学的全部,有逻辑作为数学家沟通的基础,所以由于逻辑本身的稳定性,变成了理性沟通的基本语言,沟通本身构架了逻辑语言,用逻辑就可以去保证人跟人沟通之间没有歧义,所以塑造了理性的基础。
从理性开始谈,我们就不得不回到人类的古典理性。
古典理性在2500年前,所谓的轴心时代,在那个时代出现了古希腊、中国、古埃及、巴比伦、古印度这些文化,大概都出现在公元前500年这个特殊的时代。在轴心的时代,这几个文化里边很碰巧的只有古希腊梳理出来一种认知叫做逻辑,然后逻辑其实奠定了今天科学的基础。所以我们在想,如果你真的去追溯科学从哪里来,就会不得不去像古希腊那样的人去思考。
因为我自己做量子出身,我们这个行业经常会谈到我们的祖师爷薛定谔。薛定谔在二战期间在牛津教书,但薛定谔并没有在物理系教书,他其实在希腊系教书,牛津有个系叫Classics,这个系教的其实就是古希腊哲学。
薛定谔认为,在希腊时代,无论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像他们那样建立起来高度一致的、清晰明确的思辨体系和知识体系,正是因为这些思辨体系跟知识体系,保证了沟通的一致性,从而种下了科学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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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希腊时代,还有另外一个人叫毕达哥拉斯,他是一个神秘主义论者,他会认为自然界背后一定会有其规律。毕达哥拉斯说这个规律是数学,当时他认为数学是由整数所表达的,但是很快他的学生推翻了所谓整数论,因为他的学生发现了根号二是没法表达为整数比的,但不管怎么说,毕达哥拉斯的结论有可能是错的,但到了今天,我们会去发现,毕达哥拉斯对现代科学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无论你在什么情况下,但凡是写一篇科学论文必须把它归纳成数学的表达,所以用数学来表达自然这件事情是2500年前从毕达哥拉斯开始。
古希腊还有另外一个人亚里士多德,他对古希腊的重要贡献是他总结了什么是逻辑。其实逻辑的规则特别简单,首先它的作用是保证了人跟人之间可以没有歧义。
逻辑只有四个规则,叫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跟因果律,有了这四个基本规律之后,我们就可以进行逻辑证明,只有两个方式能推出来准确的结果,一个叫正面证明,一个叫反证法,都属于演绎法,还有其他证明方法,比方说归纳法和类比法,但归纳法、类比法事实上得不到稳定的结论。
所以在逻辑演绎里边,首先它要有基本公理: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因果律,证明过程只有演绎法,演绎法里边又分为正面证明、反面证明。
在这个基础上,就可以构架一套知识,首先它保证了人跟人沟通之间没有任何歧义。构架基本知识的时候就会有逐渐走向了我们怎么去用逻辑在构架数学知识,在那个时代给出来的样板工程是欧几里得平面几何,欧几里得平面几何其实塑造了后来科学的所有行业的基本规则。
欧几里得平面几何里边就有五个基本假设,这五个基本假设定义了点线面,基于基本假设,再根据逻辑的基本规则,你就可以得出来,平面几何里边的所有内容,给你反过来任何一个命题,你都可以判定它是对的还是错的,给你任何一个定理,你都会反推到这些基本假设上边。推演的规则就是逻辑,所以其实影响了后来所有其他学科的建设。
比方说欧几里得几何是公元前300年建设的,差不多2000年后,当牛顿去建设牛顿定律的时候,牛顿定律四个基本假设,三个运动假设,再加上一个万有引力假设,这四个基本假设构架了牛顿力学的所有内容,当我们有这四个基本假设的时候,你就可以去解释地球围绕太阳旋转,苹果落地的所有行为,所有宏观物体的行为都可以回溯到牛顿的四个基本假设上边,三个运动定律,惯性定律、加速度定律、作用与反作用力定律,然后再加上万有引力定律。
所以我当年学物理的时候,我觉得物理是化学、生物所有学科里边最简单的,因为物理真的记的东西最少,你只要记住基本假设,后边全靠你的数学功底,很多公式在考试的时候现推都是来得及的,但化学跟生物就要记很多别的东西。物理有它自己的完美,或者有它自己的漂亮,我们叫自然的完美性。然后类似,你知道牛顿力学是四个基本假设,对于狭义相对论来说,两个基本假设就可以构建狭义相对论的所有内容,比方说这两个基本假设,第一个是协变性原理,然后第二个是光速不变原理,这两个是构成了狭义相对论的所有内容,任何一个狭义相对论里边的公式,或者定理都可以回溯到这两个基本假设,正是这两个非常简单的基本假设就可以推出来E等于mc²,我们知道E等于mc²导致了原子弹的爆炸,因为这两个基本假设,人也没法穿越到过去,你永远是限制在光速范围之内。
所有现代学科的好处是说,你可以回溯到它的基本假设,这个框架内容本身来自于古希腊的研究习惯,先确定基本假设,然后根据逻辑推演的规则,逻辑推演规则的升级版就是数学,这种习惯从古希腊开始一直到近代,所以其实我们在讨论从古希腊开始到近代,我们经历了柏拉图,经历了亚里士多德,然后有牛顿、伽利略这些人出现,然后到爱因斯坦,他们构架了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这些人一直努力在追求一套客观的、不由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因为语言如果能被不同人转译的话,它就变成了主观的,所以不由个人意志为转移,一套客观的知识,这套知识应该是确定的,绝对正确的,可以解释一切的知识体系,当这套体系找到了之后,就可以解释宇宙里边的所有内容,我们把这套体系叫理性的终极目标,其实也是古典理性、古典科学所追求的终极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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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开始用古典,就意味着肯定有现代,所以中间要插播一下,1900年的时候,当数学家们开始质问一件事情——我们这套理论,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开始,数学就是用来描述自然的,那么数学自己是不是对的。
这是我当年在北大念物理系的时候,我们偷偷嘲笑隔壁的数学系,说人家是文科,因为他们经常把常识的东西非要证一遍。数学这套东西我们用了2500年,我们从来认为它是对的,但数学家在1900年突然质问他们自己说,我们数学这套东西是不是对的,所以他们要非把数学正确性这件事情去证明一遍,做这件事情的数学家叫希尔伯特,他把这个工作拆成了三步。
第一步,是统一数学家的语言,因为如果你用中文,就会有很多不同的解释,英文也一样。我们叫自然语言在演绎过程中,就会发生不同的解释,有不同的内容,不同人很难形成共识,所以首先让数学家具有相同的语言,统一语言是第一步。
第二步要做的事情就是证明数学内部自洽并且完备,自洽是数学内部不应该有矛盾的概念,完备是说数学任何一个正确的命题都应该能证明它是对的,对于一个错误的命题,你最终都能应该证明它是错的,所以这叫完备性,自洽性是数学有效的基本要求,完备性其实要求了数学的有用性,所以一个是有效性,一个叫有用性,这是构架一套知识的基本要求。
接下来如果前两步都能做到的话,那么数学家接下来就可以把所有的证明过程全部写出来,写出来过程之后,以后的数学家就可以失业了,因为所有的过程都可以写,任何一个数学,只要它是正确的命题,我们就能把正确的过程给它写出来,其实这个事情,所有数学家相信它都是对的,比方说毕达哥拉斯定律、费马大定律,不管怎么验证它都是对的,迟早数学家就可以把它证明过程写出来。
所以这件事情从1900年就开始做,然后做到大概1912年,这个事情第一部分由一个数学家完成,我们叫罗素。回到是说做这件事情,你要千万要小心自己的常识,比方说我们在说1+1=2是个常识,这件事情是你进小学就学会的,但是你从来没有仔细的思考过,1到底代表什么数字,然后比方一把椅子再加一张桌子,它能等于两个什么东西,但是你学二进制的时候,1+1=10也是没问题的,那么1+1=2到底代表什么意思,所以为了统一这个语言,罗素写了1500页的大书,然后每一册都是500多页,然后一直到这本书的第1000页,他才开始证明1+1=2,所以这个事情真的是卷大脑的一件事情,所以罗素在写完这三本书的时候,认为自己对数学的所有兴趣都被榨干了,所以就把后边的工作交给了他的学生维特根斯坦。
然后所以第一步是写完了,写完了之后,所以我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也提醒自己的研究生,找导师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是不是你导师真的不愿意干了,所以把这个活丢给你,然后导师去干别的了。这个事情丢给了一个年轻人去做,去证明数学自己的自洽性跟完备性,这个事情一直做了30多年,有一个年轻人,当时写完这篇论文的时候,也是20多岁出头,读完罗素的三大本书,在1931年证明了一个新的定理,这个定理其实有26页的论文,46条的引理,今天我们把它叫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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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语言来简单理解这句话,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在说,在数学内部,即使它非常简单,自洽性跟完备性都不能同时被满足,所以希尔伯特当年所提的那个要求,其实最后是没有办法做到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其实整个把数学界都吓到了,因为就是意味着有些正确的东西,你永远找不到对它的证明,有些东西你不管怎么去验证肯定,比方说哥德巴赫猜想,我怎么验证一个偶数都是两个质数的和,不管怎么验证都是对的,到现在来说,不管怎么验证都是对的,但在数学界内部有可能是找不到对它的证明过程。
这件事情怎么证明的,这是今天这个讲座,最烧脑的一点点过程,比方说有这么两句话,一句话叫“这句话是错的”,这句话在逻辑上我们在讲,它是没有真值的,因为你不能说,这句话是对的还是错的,我们叫没有真值的话,但是哥德尔,用图灵所规定的那些语言,去塑造了不存在对这个命题的证明,这句话是有真值的,它是对的,但是它没法证明自己是对的,因为它就在说自己是没法被证明的,但正是因为它没法被证明,所以它是对的,所以它是有真值的,所以这句话叫有真值但不可被证明,有点抽象跟烧脑。
但是说你从这句话的理解上,就会去想到一件事情,我们通常意义上认为的可证性跟真实性事实上是不等价的,要思考一下,就是历史上从古希腊开始,有古典逻辑开始,通常会去认为,真实的东西就是可证的,只要是真的东西,我迟早能找到它的证明过程,只要是假的东西,我迟早会对它进行证伪,但是哥德尔是找出来的这样一个命题,它是对的,但是你没法证明它是对的,直觉能告诉你它是对的,但是用逻辑推演的办法,我推不出来它的证明过程,因为他说这个证明过程不存在,所以直觉的可证性,直觉的真实性,跟数学逻辑的推演的可证性,其实是不等价的,直觉可以告诉你它是对的,但逻辑推演没法告诉你是对的,所以哥德尔至少找出来这样一个命题,告诉数学内部会有这种bug,但这个bug本身是不可被弥补的,无论你再把不可证的这些命题,当成基本假设放到体系内,这个体系内一定还会找到另外一个命题,它是不可证的。这是今天最抽象的一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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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德尔那个证明非常的长,他又基于图灵的那四大本书,所以号称数学界所有人都知道,但真的没人真的把它完全啃完,但1936年一个年轻的学生,把他的证明真的啃完,给出来一个更简洁的证明方法,这个人叫图灵,图灵在计算机这个行业,叫1936论文,1936论文里边,图灵首先定义这个设备叫图灵机,这篇论文的第二部分,图灵开始证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然后最后得出来完全一样的结论,所以事实上,当我们去讨论1936论文的时候,其实他的目的在证明机器跟人之间的差别,而不是说机器哪些东西超越了人,比方说直觉那一部分,图灵机没法完成的。但图灵机对现在的影响,整个人工智能,无论你用的是手机,还是电脑,还是云中心,今天都还没有超越图灵机,它都还是一台图灵机。
所以这个东西就有点像,古希腊的另外一个神话,我们知道古希腊有个神叫阿喀琉斯,他诞生的时候,他妈妈把他泡在天河里洗澡,然后洗澡的时候,因为他在天河里洗澡,所以他长大了之后刀枪不入,但是因为洗澡的时候,他妈妈抓着他的后脚踝,所以他最后死在后脚踝的一箭上,所以叫阿喀琉斯之踵。所以当人工智能这个巨人长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时候,似乎战无不胜,但其实在诞生的那一天,图灵在构架图灵机的时候,其实在说明图灵机跟人之间的差别,我们属于直觉的那部分,是图灵机没法去完成的,图灵机作为一个理想的经典机,能够构成所有的可计算函数,图灵机都可以完成,但是那些由于直觉来体会的部分,图灵机是没法完成的,这就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所指出来的。
所以其实图灵机的发现,跟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发现,其实超越了古典理性所完成的内容,所以哥德尔的重要性,后人会去对他评价,比方说我们会去找爱因斯坦,还有奥本海默对哥德尔的评价是说,如果在人类的认知史上,有一个人跟亚里士多德可以比肩的话,那个人就是哥德尔,亚里士多德开启了人类理性认知的起点,告诉我们什么是逻辑,哥德尔在2000年以后跟我们说明这种逻辑,古典逻辑是有天然缺陷的,这个缺陷不可被弥补,但是因为古典逻辑的存在,所以我们构建了几乎完美的设备图灵机,然后也变成了人工智能的基础,但这部分我们把它叫做古典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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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谈古典就会意味着有现代,第二个故事就是现代超越古典理性。谈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名字我之前都提到了,其中一个是罗素。
罗素终于把三大本书写完,写完之后觉得自己对数学的兴趣完全被榨干,所以他开始做另外一件事情,开始考虑语言这个东西用了这么多年,语言本身是不是可以被数学化,所以罗素发展了一套技术,叫逻辑原子论。
逻辑原子论把我们日常用的每一句话都拆成单个原子,那每一个原子都可以对它进行真值判断,当每一个原子都是对的情况下,那这句话应该就是对的,比方说举一个例子,张三一直逍遥法外,这句话首先你要判断有没有张三这个人,如果张三这个人都不存的话,那张三一直逍遥法外,这件事情就是错的。接下来是他有没有犯罪,如果他没有犯罪的话,那就不存在张三一直逍遥法外这个事实。第三个原子叫他有没有被抓住,如果他被抓住的话,也不存在张三一直逍遥法外这个事实。
所以一定是这三个元素每一个原子都取真的情况下,这句话描述“张三一直逍遥法外”才会变成一个事实。所以他就把我们常用的一句话,拆成了二的三次方的选择,然后当每一个选项、每一个原子取值都为真的情况下,这句话陈述就为真。所以你会看到,其实罗素那个时候,就在用我们今天用的Token,每一个Token都可以进行真值判断。
但是这套东西,你知道当你意识到,语言可以这么做的时候,开始每一次说话之前都努力的把它拆成单个的原子,对每一个原子进行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可以拆成逻辑原子论的方式来去审核,你就会觉得说话这事太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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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罗素又干了一件事情,把这个工作交给他的学生维特根斯坦,然后自己就去干别的。
但没想到维特根斯坦真的是个天才,不但是把逻辑原子论发展到了极限,而且维特根斯坦用这个技术仔细的去审视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这个问题就在于,我们看到了科学高速进展了300年,但是为什么哲学没有进展,从2500年前苏格拉底开始一直到近代,哲学讨论的命题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自由,到近代讨论的命题还是自由、主观、客观,其实在苏格拉底时代就在讨论。
2000多年为什么哲学没有进步,但科学不断的进步?维特根斯坦认为,科学之所以可以进步,因为它用的是古典逻辑,用的是数学作为基础,哲学没法进步的原因是哲学用的是语言,语言所描述的内容未必全部可以去作为有效的陈述,未必全部的可以让罗素的逻辑原子论进行拆解。
所以维特根斯坦在事实上,把语言拆分了几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大量的哲学描述本身是非逻辑化的描述,哲学这个陈述本身说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比方说有这样的话叫“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他违背了矛盾律,因为菩提树是树,你说它无树,所以a跟非a同时成立,所以这句话本身,说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所以这种陈述叫无效陈述,大量的哲学陈述在历史上都是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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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哲学研究的命题是不是真实的存在,比方说哲学的角度来去谈上帝存在可能是一个超验的命题,因为我们没法检验上帝是不是真实的存在。
什么情况下上帝是存在的,就是说我们在讲上帝这件事情的时候,请上帝他老人家出现给大家看,这是上帝,然后讲完课之后请上帝走,下次讲课的时候再请他老人家来,这叫可检验事实,这叫上帝真实存在,但我们讨论的很多命题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没法检验,所以这些命题叫超验的命题。
所以无论是说他的陈述本身是无意义的,还是他研究的内容本身是超验的,这些东西都不会形成共识,你相信他有,他就会有,然后你相信他怎么解释就可以变成什么解释,所以他会非常的主观,而不是一个客观内容。
所以所有能说清楚的东西,它的陈述方式必须是符合逻辑基本规则——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跟因果律,它研究的内容必须是经验的,这种经验可以做实验,所有人都可以形成共识。所以维特根斯坦说,所有能说清楚的事情都是要符合这样的规定,叫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这之外的东西,要不他的陈述是非逻辑化的、无效的陈述,要不他研究的内容是个超验的内容,大家不会形成共识。
维特根斯坦认为自己把所有古典哲学所研究的命题都说清楚了,要不他的陈述是无效的,要不他的陈述本身是研究物理上或者世界里边不真实存在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认为伦理和价值不能被语言所捕捉,它其实来自于人,不同人的教育跟不同人的修养,跟你的文化背景,比方说发生了战争,两边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其实伦理跟价值在不同人的教育背景里面是不太一样的,比方说美学的欣赏,哪一幅画到底好看不好看,一道菜到底好吃不好吃,其实都超越了人类的语言可以去表达的内容,比方说一个音乐是不是好听,其实你自己去体会过、听过交响乐之后,你怎么才能用语言把交响乐的准确性传达给另外一个人,其实是超越了语言的表达能力,这些都是维特根斯坦认为超验的。
另外形而上学,比方说我们在说什么是客观的,什么是主观,其实没有准确的定义,我们大概有一个概念,所以形而上学的这些名词也是超验的,比方说宗教和神秘体验,我们大概有些人会感受到,但你没法把这种感受再传递给另外一个人,所以这些东西都是超验的。
所以维特根斯坦说,对于这些超验的命题,因为语言没法描述,所以最好对它保持沉默,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维特根斯坦认为古典哲学所讨论的哲学命题都可以用这个标准进行筛选,唯一能说清楚的东西叫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其他东西就变成了你相信它存在它就存在,如果你不相信存在,其实大家拿你也没什么办法。
维特根斯坦的这些话,以及逻辑哲学论这本书深刻的影响了维也纳学派。维也纳学派诞生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熟读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并且把它变成了几乎是像圣经一样存在的一本书,风靡了整个欧美学术界,事实上定义了科学的现代定义。
所有科学家能够做的事情叫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维也纳学派规定了科学家的行为规则,它只有两条,第一条是说,只有通过逻辑分析的方法才能最终解决所有传统哲学命题,首先判断他的陈述是不是有效陈述,其次去判断他的命题是不是一个超验的命题,超验的命题不是科学家可以去做的。第二条规则叫拒绝所有形而上学,认为实验是检验知识唯一可靠的来源,用一个我们常见的话来去描述,就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变成了维也纳学派的行规,其实也塑造了今天科学的行规。
从那之后,科学其实变成了一个行业,在这之前,其实科学家、哲学家、神学家很多时候是不分的,科学家可以凭着自己的兴趣去研究哲学命题,反过来哲学家也经常凭着自己兴趣去研究物理学问题,所以一直到今天还有一种遗留,不论你读物理还是读化学,还是读生物,最后拿到的学位都叫哲学博士学位,其实这是上个世纪的历史遗传。
但是不管怎么说,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之后,科学开始有了自己的行规,真正变成一个行业,所以科学家就会去有我们自己能做的事情,叫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所以不要跟一个科学家去讨论上帝是不是存在,他会去明确,你问我的时候是问一个科学家,还是问一个宗教信仰者,如果问一个宗教信仰者,我就可以说,我相信它存在还是不存在,我没法提供证据,但是说你如果问我是不是一个科学命题,我必须只能去做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所以科学从那之后,才把自己所研究的范畴收了回来,变成了在一个范畴之内,这个范畴必须是可检验事实。
举一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比方说1950年的时候,人工智能这个行业发展了很快,人们开始问机器到底有没有智能,当我们才讨论智能这个概念的时候,你会发现智能本身就是一个哲学命题。
什么叫智能,是能学习新经验,还是能跟别人进行讨论,还是能创造新东西。图灵给出了一个新的判断,我们就后来叫图灵测试,由一个人来提问题,他的答案随机的由人回答,或者由机器来回答,当这个提问题的人没法准确的判断,答案是由机器回答的,还是由人回答的,那么这台机器具有了回答问题的智能,后来我们把这个叫图灵测试。
当然这个测试本身定义智能定义得太狭窄了,但是它的重要性在于,它至少给智能一个可检验的事实。因为这个提出来之后,人们立刻可以去发展新的算法、新的硬件,去挑战所谓图灵测试,从而带动了计算机工业的发展,所以这是图灵测试的真正含义,把智能这个超验的名词变成了科学家可以做的,一个可检验事实,所以一旦变成可检验事实之后,这个行业就可以被带动。
所以我们在说,科学家在做的工作,不光是去做,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更重要的一份工作是把今天超验的一些工作,或超验的一些名词变成可检验事实,变成科学的一个新的领域跟方向,从而有很多其他科学家可以来去参与,所以从这个角度,我们也在衡量哪些科学工作是第一类的科学工作,就是说可以把今天认为不可研究,还不太明白的东西变成一个可检验事实,一旦变成可检验事实,就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更多的科学家就可以从事这个领域,把内容填满。
填满这些内容,我们叫第二类的工作,所以科学家除了去做有效陈述下可检验事实这部分工作之外,另外一份更重要的工作是把今天认为超验的内容变成可检验事实,再举一个例子,比方说在二三十年代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快乐这件事情是超验的,但是说到今天我们知道跟多巴胺相关,多巴胺就是可检验事实,所以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我们也把一些那个时代的哲学名词逐渐的变成了可检验事实,这些都是科学家在做的工作。
所以从二三十年代开始,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就被整个科学界普遍接受,影响了过去100年的科学发展。科学真的变成一个行业,科学家有了自己的行规,到了实验室,你不能再去谈自己的宗教信仰,你能做的事情叫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但是离开实验室,你回到家庭,你可以是一个完整的有感情的人,然后你可以有自己的宗教信仰,所以科学家可以信仰上帝,也可以不信仰上帝,然后所以从二三十年代之后,科学家真正变成一个职业,也变成了这100年我们科学的信仰。
但是维特根斯坦的精彩在于,他的人生有两段,到他的晚年的时候,他突然跟整个科学界说:不好意思,我搞错了,你们把我理解错了,那本书不应该那么读,那本书逻辑哲学论虽然只有七章,前六章确实说清楚了所有可研究的命题,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第七章以后的内容,但第7章只有一句话,叫做是说对于不可说的内容最好保持沉默,所以第七章以后内容是没有的,但是我认为没有的那部分才更重要。
所以维特根斯坦在晚年在说,语言这个东西其实不光是可以被逻辑定义,如果你用逻辑来定义语言的话,不能表示语言的丰富性,比方说我们说水这个词的时候,我们脑袋里出现的是水,还是上善若水的概念,还是说今天的讲座听起来很水,其实完全不同的概念,虽然我们用同样的语言来表达,反过来是说,就像我们很多程序员一样,当你写完一段代码的时候,这段代码到底描述的是一个物理现象,还是一个经济学现象,还是它就是一段用来去训练新手的代码,所以代码自己是不会告诉你它的含义的,意义这件事情是人赋予的,所以这里边代码本身是不可能构成意义本身,意义必须来自于生活,但生活不会创造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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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维特根斯坦会在晚年就说,如果我们要求人的思想像古典逻辑那样纯洁,不会产生任何错误,那么我们的知识像冰面一样光滑,其实我们在冰面上滑冰的时候,如果摩擦系数为0的时候,其实你哪里都去不了。
人类其实有创造力,是因为我们不完美,是因为我们从归纳法里边,拿出来一些不那么准确,不那么符合古典逻辑标准的东西,我们在类比法里边从一个事情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如果我们的思想像古典逻辑一样,同一律、 矛盾律、排中律跟因果律,这样严格的话,其实我们的思想不会创造任何新东西,我们其实跟一台机器没有任何差别。所以到晚年的维特根斯坦,反而会去要求我们要多像贝多芬一样学习,音乐由我来到这个世界,然后也会像罗丹那样去要求,我只负责把雕塑从石头里挖出来。
维特根斯坦终于在1920年他发表了逻辑哲学论之后,他认为自己把所有的哲学命题全部搞完了,人生也没什么太多追求,所以到奥地利乡下去教书,但因为教书水平实在不太高,所以这十年混得很惨,所以1929年的时候,他的老师罗素把他又请回了剑桥,跟他说,你那本书在整个欧洲已经被风靡,所有人都把它当成新的圣经在读,所以把他请回剑桥,给你份工作,你老老实实回剑桥教书好了。所以1929年,维特根斯坦又被请回了剑桥,但是回到剑桥的那一天,维特根斯坦重新走在剑桥的街头,有了这样的感受,是说我重新走在剑桥的街头,我发现橱窗里边挂着罗素、弗洛伊德、爱因斯坦的画像,人类的精神文明在过去的100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堕落过,注意他用的是堕落这个词,橱窗里边原来挂的是耶稣、玛利亚的像,这些像被我们请了出去,放在里边的是罗素的像、爱因斯坦的像,当我们把科学当成新的神供在圣殿里边,其实跟原来的神其实没什么差别,科学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但是你如果把它当成人类文明的全部,这是人类文明的堕落,而不是人类文明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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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维特根斯坦在晚年,在提醒人们要注意是说,人类文明有很多内容,科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当然说人工智能是科学中更小的一部分,所以维特根斯坦反而要去要求人们去关注,人类属于自己文明的那部分,科学是文明的其中之一,所以你会看到维特根斯坦的一生是两部分,前半生是纯理性的一部分,后半部分他在关心人性的那部分,关于我们的价值跟美的那部分,所以到维特根斯坦去世的时候,他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叫,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所以其实从维特根斯坦、罗素,然后包括我们刚才介绍的哥德尔、图灵,他们在做的事情是把古典认知跟现代认知进行了切割,古典认知认为,存在一个绝对真理体系,就是从牛顿到爱因斯坦所塑造的一个绝对真理体系。在这种绝对真理体系下,爱因斯坦、罗素这些人就扮演了绝对权威,所有的证明过程都是证明了一些绝对权威,掌握了绝对真理,但是经过二三十年代的,这些对科学内容的重新塑造,包括科学规则的重新塑造,其实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认为真理本身是相对的,真理一定是有前提的,科学本身是工具而非目的,你如果把科学结果当成绝对正确的东西,其实本身是现代科学所反对的,你又把科学当成新的神,供到了圣殿里,这不是现代科学的精神,所以现代科学反而会去要求,要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所以我们其实到今天,科学作为一个工具来说,我们训练的是求证的能力,反而不是假设的能力,假设你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假设,但是怎样去求证,才是现代科学所训练,而且现代科学会有一个基本的要求是说,所有不可证伪的理论都不是科学理论。
所以我们总结一下,科学的第一次革命是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从伽利略、牛顿开始,到爱因斯坦叫古典科学的部分,然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科学事实上进行了二次革命,二次革命的结果是从一套确定性的理论走到了不确定性。从研究的内容上来说,我们从一个客观的物理世界,走到了量子力学这些不确定的知识理论,我们发现这套知识理论,才是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回到维特根斯坦本身,维特根斯坦说科学无论怎么发展,其实对于我们人本身,我们还远远没有触及。人本身反而是那些超验的内容,我们关于宗教的体验,关于信仰、关于价值观的判断,我们关于美的感受,这些东西才是人更重要的部分,当然科学自己也很重要,所以其实我们今天看来,AI能做的事情,事实上是在科学的范畴之内,让有效陈述变得更快,更有效,更加高效率,但其实能做的事情也只能在这个范畴之内有效陈述,但在之外的内容非语言可表达,它超越了语言的表达能力,但是能够被人感知,这些感知来自于人类的直觉,来自于我们的常识,来自于我们的宗教信仰,来自于我们的美学,那么我就会重新思考罗素,在100年前提出来的问题,技术进步是不是一定带来人类的幸福,还是带来人类更加卷,这是这个时代我们应该思考的,关于人类本身的问题。
好,谢谢大家。
分享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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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兆远
英国物理学会会士
南方科技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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