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三记
到歙县,先看见的是城墙。墙不高,青灰砖一层层垒上去,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蕨。城门洞开着,地面的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墙根下摆着几把竹椅,没有人坐。风从瓮城里穿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城墙上刻着徽州府三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老的砖。登上城楼,能看见城内成片的黑瓦屋顶,马头墙错杂。远处是练江,水面窄,岸边有妇人洗衣,木槌声一下一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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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的青石板中间有一条车辙,独轮车压出来的,深约两寸。雨后积水未干,车辙里映出城墙的豁口。城墙高不过三丈,顶部有垛口,有的地方长了野草。墙根排水沟里有青苔,水缓慢流动。瓮城的地面比外面低一尺,下过雨,过路的人贴墙走。
出县城往西,棠樾村在公路边。七座牌坊立在田间,前后不过百米。石料是黟县青,颜色灰里透蓝。第一座鲍灿孝行坊,第二座慈孝里坊,再过去有几座贞节坊。贞节坊上的字迹比别的牌坊更模糊,石面风化得厉害,凹下去的地方积了灰,变成黑色。
牌坊下面种着油菜,春天开花,一片黄。石柱上缠着几根枯藤。有个老人推着自行车从牌坊下经过,车后座绑着锄头。车轮压过石板缝,响了一声。牌坊很静,只有风穿过雀替的孔洞,发出轻微的细响。
贞节坊的柱子上刻着对联,字迹需要侧着光才能看清。上联写节劲三冬,下联写芳传九烈。石雕的龙纹已经残破,只剩爪子和鳞片的一角。牌坊顶端的脊兽缺了头,断口长着一层绿苔。石柱底部被泥土埋住一截,草从石缝里长出来。
这些牌坊是明清两代鲍氏家族所建。贞节坊纪念的是鲍文龄妻汪氏,二十五岁守节,活到七十多岁。另一座纪念鲍文渊妻吴氏,二十九岁守节,六十多岁去世。牌坊上刻的贞节二字,笔画端庄,横平竖直。石匠凿刻的深度足有两指,经历百年仍能辨认。立坊时的场景,族中男子在祠堂里议事,石匠在后山采石,女人在灶房烧水。没有人提到那个被纪念的人真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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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樾牌坊群的尽头有一座鲍家祠堂。祠堂门半掩,门槛很高,跨进去,天井里的石板潮湿。堂内挂忠孝节义匾额。贞节牌坊就站在祠堂外的庄稼地里,早晨的露水挂在石檐上。有只黄狗躺在牌坊基座边晒太阳,见人走过,抬了抬眼皮。
从深渡镇码头坐船,江水清澈,看得见水底的卵石。船开出去,两岸的山退向后方。山不高,长满毛竹和枇杷树。枇杷成熟时节,树上挂满黄果,果皮在太阳下反光。江面时宽时窄。从深渡到漳潭,水路约十里。岸边的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芦花往一边倒。江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船经过漳潭,岸边有一棵古樟树,树冠极大,遮住半个渡口。树干有四人合抱粗,树皮开裂,挂着几块红布条。树下有座小庙,香炉里插着几炷香。船不靠岸,能看见树下坐着几个等渡的人。水面倒映着山和树,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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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江的水是青的,水里有养鱼的网箱,用竹竿围成方格。偶尔有鸬鹚站在竹竿上,翅膀张开晾晒。渔人划着小船,船头堆着渔网。柴油机突突响,船尾拖出一道水痕。水痕散开后,江面恢复平静。
船到绵潭,岸上有戏台,逢年过节唱徽剧。平日戏台空着,台板晒得发白。江边泊着几条游船,船顶的彩旗褪了色。山影投在江里,深的地方发暗,浅的地方透出石头的颜色。
新安江沿途有村落在山坡上,白墙黑瓦,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贴着瓦面散开。傍晚时,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江面变成一片碎光。对岸的枇杷林暗下去,只剩轮廓。
离开歙县那天早晨,我又去城墙下站了一会儿。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城门洞里有人挑着菜筐经过,扁担吱吱响。几百年前的人也从这城门进出,他们挑着茶叶、盐、木料。城门还是那样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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