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今天，艾美奖又诞生了一个纪录。
《绝望写手》。
拿下24项提名，刷新喜剧类剧集单季提名纪录。
而它的女主角珍·斯马特，又一次斩获艾美奖喜剧类剧集最佳女主角。
第五季，第五次封神。
从第一季拿到最后一季，没有一次落空。
这已经不是「获奖专业户」了。
几乎可以叫艾美奖长期租户。
《绝望写手》
《绝望写手》的故事，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黛博拉，一个在拉斯维加斯混了几十年的传奇脱口秀演员。
有钱，有名，住豪宅，坐私人飞机。
每天晚上站在赌场里讲脱口秀。
看起来已经是人生赢家。
问题是，她老了。
年轻人不认识她，节目开始削减。
属于她的时代，正在一点点关门。
与此同时，另一个倒霉蛋出现了。
艾娃，一个年轻喜剧编剧。
聪明，毒舌。
也是那种典型的互联网青年：
懂很多道理，瞧不起很多人，但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
因为在网上说错一句话，她被行业半封杀。
于是经纪人灵机一动，把这两个最不可能合作的人凑到了一起。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派脱口秀演员。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编剧。
黛博拉觉得艾娃没礼貌，艾娃觉得黛博拉的段子老掉牙。
一个嫌对方太嫩，一个嫌对方太旧。
见面没多久就互相攻击。
然后，她们开始一起写脱口秀。
这就是整部《绝望写手》的起点，也是它五季之后的终点。
第一季，她们试图让黛博拉重新变得好笑。
第二季，两个人跑出去巡演，一边互相折磨，一边重新寻找自己的声音。
第三季，黛博拉终于碰到了她年轻时几乎不敢想的终极梦想，主持深夜脱口秀。
第四季，她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脱口秀节目甚至做到第一。
然后，她亲手把它毁了。
因为当电视台逼她牺牲艾娃来保住节目时，她最后选择了艾娃。
黛博拉在直播里辞掉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梦寐职位，代价是被竞业协议锁死，不能正常登台。
最后只能跑去新加坡，靠语言翻译的漏洞继续演出。
到这里，一个普通励志剧差不多已经演完三遍了。
过气，翻红。
登顶，牺牲。
重新出发。
可《绝望写手》偏偏还有第五季。
因为它忽然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呢？
接下来怎么办？
第五季一开始，黛博拉看到了一篇关于自己的讣告。
问题是，她还没死。
媒体搞错了。
这种事情听起来很荒唐。
可黛博拉最在乎的不是「怎么把我写死了」。
而是另一件事：原来，世界准备这样记住我。
她不满意。
于是最终季第一次抛出一个关键问题：我死以后，别人会怎么讲我的故事？
于是她决定再干一件大的。
麦迪逊广场花园，一个喜剧演员能站上的最大舞台之一。
她要在那里做一场足以定义自己一生的演出。
听起来很燃。
可第五季最聪明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一直拆解这件事。
黛博拉重新回看自己早年参与创作的情景喜剧，当年丈夫拿走了大量荣誉。
历史经过几十年不断简化以后，连她自己参与创作的事实，都快被抹掉了。
她愤怒。
她想纠正历史。
后来又有人找到她，希望利用她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喜剧素材，开发AI喜剧工具。
把她一辈子的观察、失败、痛苦和笑话，变成可以批量生成内容的数据。
她拒绝了。
她在意「身后名」。
因为当你死去，你就失去了对自己故事最后的解释权。
所以黛博拉越来越疯狂地想控制自己的结局。
她想控制评价，控制历史，最后甚至想控制死亡。
所以，《绝望写手》从来不只是一个「大女主翻红爽剧」。
恰恰相反。
它一直在拆穿「成功」。
黛博拉第一次翻红时，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个成功的特辑。
有了。
又想主持深夜节目。
有了。
节目做到第一，还是不够。
于是又要麦迪逊广场花园。
再然后，她想要的是「历史正确地记住我」。
一个目标实现以后，下一个目标立刻出现。
这是不是很像我们所有人？
年轻时觉得，等我赚到钱就好了，等我升职就好了，等我买房就好了，等我出名就好了，等我被认可就好了。
结果真正抵达以后，快乐通常只持续几天，然后人生又重新恢复原样。
《绝望写手》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没有像很多影视剧一样告诉你，别卷了。
钱不重要，名气都是浮云。
这种话黛博拉听了大概会当场翻白眼。
她爱钱，爱名气，爱掌声，爱赢。
七十多岁了还想把对手踩在脚下。
而这部剧从来没有要求她「放下」。
因为有时候所谓「放下执念」，只是另一种更体面的认输。
《绝望写手》真正做的是，把野心一层一层剥开。
你到底为什么想赢？
是因为赢本身有意思，还是因为你害怕一旦不再赢，就没人看见你了？
这是黛博拉奋斗了一辈子之后，最后必须回答的问题。
麦迪逊广场花园那场戏，几乎就是整部剧的缩影。
黛博拉终于准备完成这场「定义人生」的演出。
她拼命训练，排练，宣传，折腾了18个月。
然后登台前发现，台下几乎没人。
不是票没卖出去。
而是她曾经得罪的传媒集团老板，直接把票全买了。
他要她闭嘴。
这其实是资本世界最经典的一种解决方案：
你很麻烦？那就买下来。
可是黛博拉不肯。
于是她索性把演出搬到中央公园。
没有那个代表成功的场馆，照样讲。
最后，人全来了。
看到这里你会发现，她花了一整季追求「麦迪逊广场花园」，但真正完成她的，恰恰是失去麦迪逊广场花园以后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绝望写手》一直在玩的东西。
你以为角色想得到的是职位，其实她需要的是尊严。
你以为她想要一个舞台，其实她想证明自己还有话可说。
你以为她害怕过气，其实她害怕的是，有一天自己再也没有新的东西了。
这才是创作者真正的衰老。
不是皱纹，不是年龄，甚至不是没人看。
而是有一天，你开始重复自己。
所以这部剧里还有一条特别好看的暗线。
黛博拉和艾娃看起来年龄差了几十岁，其实她们害怕的是同一件事。
黛博拉害怕，太晚了。
艾娃害怕，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一个被年龄追赶。
一个被时代追赶。
黛博拉总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所以她什么都要。
节目，舞台，奖项，纪录。
艾娃却恰恰相反。
她年轻，拥有大把时间，却长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写什么。
她很擅长批评别人，知道什么不对，知道什么冒犯。
但「我真正想讲什么」，反而最难。
这也是为什么两个人必须遇见。
艾娃教 黛博拉 ，世界变了。
黛博拉教艾娃，光知道世界哪里不对，远远不够。
批评不是创作，拥有正确的观点，也不等于拥有自己的声音。
直到第五季，艾娃终于独立开发自己的电视剧。
她原本的方案没有打动别人。
后来她重新写。
写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互相讨厌，互相改变。
最后让彼此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世界。
当然，她写的就是自己和黛博拉。
但整部剧最厉害的一刀，还是留在最后。
黛博拉被诊断患癌。
她不想经历漫长治疗。
于是决定去欧洲，最后前往瑞士接受安乐死。
艾娃陪着她，一路都试图劝她。
没用。
因为这特别符合黛博拉。
她这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控制。
工作要控制，舞台要控制，人生要控制。
到了死亡，当然也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几乎无懈可击。
直到车站，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随口开玩笑。
一个笑话出来，另一个接，然后黛博拉突然又想到一个更好的版本。
她下意识把它记下来。
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她愣住了，然后改变主意，她不去了。
不是因为突然怕死，也没有什么「生命多么美好」的鸡汤顿悟。
原因简单得近乎荒唐。
她又想到一个段子。
她觉得自己可能还能写出新的东西。
于是决定继续治疗。
她跟艾娃说，自己或许没有三十年，但好像还能再写一个小时。
而她想和艾娃一起写。
这大概是鱼叔看过最像《绝望写手》的大结局。
没有突然煽情，没有人物大彻大悟。
没有告诉观众，生命是珍贵的，请珍惜每一天。
它只是让一个脱口秀演员，在准备死亡之前，又想到一个段子。
然后继续活了下来。
有时候，人生真正需要的，可能也没那么宏大。
不必找到终极意义，不必回答我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
只需要还有下一件事。
下一个段子。
下一个，你还想亲手完成的东西。
只要它还在，故事就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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