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老师：我们教了学生怎么赢，没教他们怎么对待对手

这几天有个热搜，跟赛车有关。

9月5日，上海国际赛车场，China GT 中国超级跑车锦标赛上海站，GT3组别的正赛。

比赛跑到第七圈，多辆赛车缠斗，有车冲出赛道，撞上了91号赛车的侧身油箱位置。91号赛车当场爆燃，火势起得极快，车舱里的英国车手奥利·米尔罗伊被困在里头。

同一场比赛里，还有一辆79号赛车，驾驶它的是荷兰车手卢克·哈托格。

他正在争名次。

我在大学教书二十多年，看到这一段，心里动了一下。

因为我们从小到大，被教的都是怎么赢。

怎么考高分，怎么进好学校，怎么拿名额，怎么把别人甩在身后。这些当然要教，不教是失职。可有一条，我们几乎没教过：怎么对待那个跟你抢同一个东西的人。

我带过两个学生，一个叫小林，一个叫小赵。

那一年保研，名额就那么几个，两个人成绩咬得死紧，排下来差一名。那阵子两个人都绷着，见面都不怎么说话，实验数据互相也不通气的那种。我看着心里着急，可也没多说什么——竞争嘛，正常。

后来小林的母亲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回来的时候离提交材料只剩十来天，他落下的实验数据一样没补，人瘦了一圈，坐在实验室里发呆。

我把他叫来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他先开口了：老师，小赵把他做的原始数据和整理好的表格，全都发给我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他不知道你们在争名额吗。

小林说，知道。他说了，你超得过我，我服气；可你要是因为家里这事掉下去，我这辈子过不去那道坎。

那年名额最后有变化，两个人都读上了研，一个留本校，一个去了外校。

毕业以后，两个人合伙做了个项目，现在还在做。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问小赵后不后悔。他说了一句：我们那点名次，十年以后谁还记得？我记得的是，那年我坐在实验室，他把数据发过来，说了一句「别慌」。

我们系有个老教授，姓陈，退休好些年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一个行当体面不体面，不看站在最前头那个人有多风光，看排在最后头的人出了事，前头的人肯不肯回头。

反过来我也见过。同行的材料出问题，有人不是提醒，是捅出去；同事的项目出了岔子，有人不是帮忙，是等着看。这些事不违法，也不违规，甚至还挺「聪明」。可你仔细看，凡是这么干的人，路都走不长。不是报应，是他把身边的人都变成了对手，走着走着就没人了。

那天赛道上那一停，其实特别简单：他把「对手」这两个字，先还原成了「人」。

火光里那个人的名次、积分、车队、国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里头有个人，得把他弄出来。

我做老师这些年，越来越觉得，这一课比赢那一课难教多了。

赢是可以练的，刷题、复盘、打磨，都能练。可「别人出事的时候你肯不肯停车」，这个没法练，只能靠人带、靠事教。你见过大人怎么做，你将来就怎么做；你见过身边人怎么待人，你将来就怎么待人。

所以我常跟学生说一句话：你现在超过去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今天跑在你前面，或者跑在你后面。

比赛是有终点的。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今天你把他超过去了，明天你遇上难处，肯把车停下来的，很可能还是他。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我特别愿意跟各位唠。也想问问你：你这辈子，有没有被一个「对手」帮过？

他看见火，把车停了。

不是停在安全区观望，是停在了事故车旁边。他跳下车，抄起自己车上的灭火器冲过去，用了大约49秒，徒手把米尔罗伊从起火的座舱里拖了出来。

49秒。说起来不长。可你想想那是什么场景：火、浓烟、随时可能出更大的事，而他本来是可以一脚油门过去的。

米尔罗伊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段话。他说，撞车前30秒到赛后1小时之间的事，他一点都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结果：五根肋骨骨折，锁骨骨折，手部和手指多处骨折，肺部挫伤，往后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他还写了一句话：我能活下来，全靠哈托格。他管哈托格叫「历史上最大的超级英雄」。

事故之后的事，网上说得更热闹。米尔罗伊所在的FIST Auto车队在当晚发声明，指出赛事直播里「车手自行离开赛车」的说法与事实不符，同时对应急处置提出质疑，宣布即日起退出今后所有China GT系列赛事。随后，TBC Racing、610 Racing、AAI Motorsports等多支车队，也相继宣布永久退出。演员兼车手吴彦祖，那天也在现场参赛，事后公开发视频，批评赛会方处置太慢。

组委会第二天发布了情况说明并致歉，表示赛事配置符合国家级赛事标准，但细致管理有待提高，将针对组织、保障、应急、救援、医疗各个环节制定更完善的方案。运营方表示，事故仍在调查中。

事故的原因怎么认定，责任在谁，有调查，有程序，我不评论。赛车本来就是高风险的运动，谁都不愿意看到有人受伤，也祝米尔罗伊早日康复。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赛道上，最该被人记住的，不是谁宣布退出，是有个人，把车停下了。

至于几支车队选择退出，那是他们的态度，我不评论谁对谁错。一场比赛出了这样的事，各方心里都不好受，组委会也已经表态要整改。

我只想说救人那一件事。

赛车这个行当，外人看着是在拼速度，其实车手之间最清楚彼此要冒什么险。同一个弯、同一段直道，车在极限上是什么样子，失控了会往哪儿去，没有谁比同场跑的人更明白。所以那天把车停下的会是他，一点都不奇怪。

真正难的，是那一脚刹车踩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而他要救的那个人，在几分钟前，还是他要超过去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