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事件25年后，美国仍未在中东吸取教训

2001年9月11日，纽约世贸双子塔的轰然倒塌，拉开了美国以“国家安全”为名，在中东地区长达20余年武力干涉的序幕。从阿富汗的群山到伊拉克的沙漠，再到2026年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的突然袭击，华盛顿的战争机器从未真正停歇。

开战之初，特朗普政府曾乐观地以为，凭借压倒性的空中优势，仅需数周便能迫使伊朗放弃核武，甚至实现“政权更迭”。然而，半年过去，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将美国拖入了一个打不赢、撤不出、谈不成的战略泥潭。

这场在未经国会授权、缺乏盟友支持，亦无联合国许可下发动的战争，是美国武力介入中东的最新篇章，也是其战略认知偏差的又一次集中爆发。特朗普政府显然未能从过去25年的“反恐战争”中吸取教训，其对伊朗的一系列致命误判，正是将美国推入当前窘境的根本原因。

美国对中东长期存在认知偏差

美方的首要误判，在于严重低估了伊朗政权的韧性，高估了所谓“内部瓦解”的可能性。特朗普政府的底层逻辑建立在一种傲慢的假设之上：只要通过“斩首”行动摧毁伊朗领导层，国内反对派便会揭竿而起，民众将顺应外部号召推翻现政权。早在今年1月，特朗普便公开为伊朗反对派站台；冲突爆发当天，当美以的精确打击致使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大批高官丧生时，特朗普更是高调煽动：“炸弹将落遍各地……接管你们的政府，美国正以压倒性的实力支持你们。”

然而，现实的走向给了华盛顿一记响亮的耳光。伊朗国家机器并未如美方预期的那样瘫痪，而是迅速启动宪法程序成立临时领导委员会，并在3月8日平稳完成权力交接，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当选新一任最高领袖。美方日夜期盼的“大规模起义”从未爆发，无论是流亡海外的反对派，还是国内零星的反政府群体，既无广泛的民众基础，也无成建制的武装力量；即便是库尔德、俾路支等分离武装，也未采取任何实质性进攻。

这种对敌情与民意的双重误判，再次印证了一个历史规律：美国常常将“战术上的成功”错认为“战略上的胜利”。凭借先进的武器，美军或许能轻易完成“斩首”，但无法“斩断”一个主权国家的民族意志。从阿富汗塔利班的卷土重来，到萨达姆倒台后伊拉克的长期动荡，再到卡扎菲政权覆灭后利比亚的无政府状态，过去25年的历史反复证明：依靠外部武力强加的“政权更迭”，最终只会留下一地鸡毛。

滥用大棒，往往事与愿违

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将美国总统作为三军统帅的权力推向了新的高峰。自去年秋季起，华盛顿以“打击毒品恐怖分子”为由，在加勒比海与东太平洋频频动用致命武力，更在今年年初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委内瑞拉行动的“顺利”，无疑让特朗普的战略自信急剧膨胀，促使其在短短一个多月后便将矛头指向伊朗。这种因战术顺遂而盲目扩大战争版图的逻辑，不禁让人回想起21世纪初，美军在阿富汗的“速胜”如何诱导小布什政府“顺势”陷入伊拉克战争的泥潭。

然而，伊拉克不是阿富汗，伊朗也不是委内瑞拉。事实证明，特朗普政府严重低估了伊朗社会的内部凝聚力。美以联合空袭非但未能瓦解伊朗政权，反而以其带来的生存威胁冲淡了伊朗原有的内部矛盾，极大地激发了各阶层的抵抗意志，迅速凝聚成“优先对抗外来侵略”的社会共识。

美以在空袭中不仅打击军事设施，还将战火延烧至居民区、学校与医院，甚至导致四十柱宫、古列斯坦宫等世界文化遗产受损。据伊朗官方统计，冲突最初7周内，伊朗各地已有3528人死亡，其中半数为平民。9月初，伊朗南部一场婚礼遭袭，造成4死50余伤，点燃了伊朗国内新一轮的愤怒浪潮。遇难儿童的父亲泣血控诉，呼吁“以任何方式复仇”。这种针对平民的无差别打击，不仅制造了深重的人道主义灾难，更在客观上抬高了伊朗政府的国内支持率与国际同情度。正如美国国家安全分析师彼得·柏根所言，美军擅长破坏与杀戮，但在战略与战术严重脱节的情况下，往往事与愿违——从催生“伊斯兰国”的伊拉克战争，到以灾难收场的阿富汗撤军，历史的教训可谓惨痛。

强推“政权更迭”反噬自身形象

如果说军事上的反噬尚在意料之中，那么强推“政权更迭”对美国自身造成的内伤，则正在动摇其国家根基。“9·11”事件前，美国财政尚存盈余；25年后的今天，特朗普接手的却是一个力量透支、债台高筑的超级大国。开战之初，白宫本欲通过一场“闪电战”转移国内通胀压力与社会极化矛盾，拉抬民意支持度，结果却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危机上进退维谷，深陷舆论反噬。

战争的代价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美国的战略资源。五角大楼为2027财年提出的军费预算高达1.5万亿美元，约占GDP的4.5%。内部备忘录显示，为维持对伊作战，美国海军被迫跨项目挪用经费，导致军饷账户出现缺口，大量装备保养计划被迫搁置。官方统计，美伊冲突已耗资数百亿美元，尽管白宫提交了670亿美元的紧急拨款申请，却因战争在国内不得人心而遭国会搁置。

民意的反弹更为直接。《华盛顿邮报》披露，特朗普的支持率已徘徊在30%左右的历史低位。随着11月中期选举选票寄出，共和党在参众两院的微弱优势岌岌可危。一旦失去国会控制权，特朗普将不可避免地沦为“跛脚总统”。面对这一困局，特朗普既不敢对伊朗发动地面入侵，又担忧制裁引发全球经济危机，只能在自我设定的底线内艰难寻求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的方案。

很多美国人认为，自2001年以来，美国已进入所谓的“永恒战争”时代。这段漫长的岁月证明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如果没有周密且可执行的战后计划，即便赢得了战争，也注定会输掉长久的和平。如今，中东局势愈发动荡，和平谈判遥遥无期。昔日以“世界警察”自居的美国，已在一次次滥用“反恐”旗号、强推“政权更迭”中，蜕变为各国民众眼中的“秩序破坏者”。从战略战术的脱节到长远规划的缺失，今日之“伊朗泥潭”，正是美国无视历史教训、滥用霸权大棒所结出的必然苦果。

（作者李珂系新疆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作者孙力舟系世界与中国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