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纪实5：重百大楼原先叫三八商店？余温远去60年

文/小刀

知道三八商店的人，今年恐怕都在60岁以上了。

“进城”和“逛三八商店”，是老重庆当年去解放碑最熟悉的两个词。

“进城”已有多人释义，不赘。

重庆百货大楼前身为啥叫三八商店呢？

1

时间远推1958年，激情燃烧。

那一年，全国大炼钢铁。

重庆百货站的领导，在市文化宫的炼钢擂台赛上提了个虚劲：

全年，百货站要炼钢20万吨！

典型的脑壳发热。

当时全市最大的钢铁企业重钢也炼不出20万吨，一个商业公司，能吗？

但话已放出，就得干呀。

重庆百货站的男员工大部分拉出去找矿炼钢了，其下属的中心商店（三八商店前身），也抽调了125名男工去炼钢。

全店由1957年的425人降到295人，除上下重物的19名男工外，剩下全部是女工。

1958年的人精神饱满，干劲十足，男工既然走光了，女人就顶上来！

“一女顶五男”的口号，就是这时喊出来的。

口号虽响亮，但不能细分析。

因为用唯物史观看，女人无论生理、心理、胆识、肌肉、力量等，与男人还是有区别滴，但在特殊时期，当男人们要去能炼20万吨钢时，“一女”又为何不能“顶五男”呢？

只有在1958年、在重庆这座个性鲜明的城市，才喊得这样的豪迈。

关键是，怎么“顶”？

2

男工抽走后，中心商店开展了大讨论，就如何克服“四怕”，即怕远（家住得远）、怕高（登高）、怕重（货物重）、怕鬼（胆子小）进行深入剖析。

市财贸部长余跃泽亲自参加，说：“理不辩不清，灯不拨不明。新时代的妇女，要做前人没做过的事！”

中心商店经理叫邱荣辉。他是原宝元通老员工，读过初中，精通业务，深得余跃泽欣赏。

面对热火朝天，邱左思右想，认为既然商店已经女子化，再叫“中心商店”既无特色，又跟不上时代，不如改个名，更响亮一些。

邱有些文墨，便将想法给余跃泽汇报了。

余说好啊，打算咋改？

“不知道叫三八商店可不可以？”邱荣辉说。

“三，八，商，店——”余跃泽一字一顿地琢磨着。

余毕竟也有学问，沉吟一会儿，说，“好，这名字好，既有时代气息，也符合商店实际，不过嘛，还是要加上百货二字。”

余跃泽一锤定音，“三八百货商店”从此在解放碑亮相，一直持续到1975年3月。

为它取名的邱荣辉，1959年调市饮食服务公司，70年代调渡口市支援三线建设，后任当地商业局局长。

3

商店更名后，得有新气象呀。

余跃泽抓得很紧，他已将商店作为一块试验田，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余跃泽，1922年生人，籍贯巴县，1940年春去延安，重庆解放时，随二野入渝，历任人民银行重庆分行副行长、行长，市委财贸部部长，副市长等职。

他是一个曾让许多部下心中纠结的领导，有人说他“左”，有人说他“右”，有人说他舍得干，有人说他会做秀——一个干部身后被评说，很正常，但他为重庆商业作出的贡献，则是公认的。

余跃泽他对邱荣辉说：“到处都在大跃进，商店如何改善服务，你必须抓出新东西！”

这个“新东西”，可不像给商店取名那么简单，得实实在在去干哩！

于是，商店组与组之间，开始了你追我赶的竞赛，时称“组组设雅座，到店如到家”。

姐妹们说干就干，从家里搬来桌椅、沙发，又从家里拿来最好的台布、茶具、花瓶等，一夜之间，所有小组都设了“雅座”，准备了报纸、洗脸水等，

实现了“待客十备”：

备座休息，备茶解渴，备火吸烟，备巾擦手，备扇消暑，备报阅读，备水洗脚，备袜试穿，备领试衣，备室广播。

顾客一来，售货员不是问买什么，而是先倒开水、递洗脸帕，许多顾客开始不习惯，慢慢适应后，感觉很温馨。

长安厂23车间工程师许定坤写诗称赞道——

店堂设雅座，座上书报全。

渴了能小饮，倦怠有香烟。

纵有淋淋汗，电风瞬息干。

朝进三八店，归程已夜阑。

5

同时，商店废除钢丝收款（收付款时钱款在钢丝上嗖嗖地滑来滑去，这是五六十年代我市所有百货商店一大景观），实行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商店还采纳宝元通老店员黄茂灿的建议，拆掉玻柜，敞开售货。

开始员工有顾虑，怕钱款出差错。

邱荣辉说，“全店除钟表、高档工艺品外，其他商品都实行敞开售货，顾客可以挑选到满意为止。”

有点像几十年后的超市选货，反响良好。

再有就是服务态度的彻底转变。

以前，顾客多挑选几遍，售货员就会不耐烦，不阴不阳说，

“都是国营工厂生产的，有啥可挑的，又不是挑女婿”。

遇到脾气不好的顾客，当场就会吵起来。

“现在不同了，每个售货员都能百拿不厌，百问不烦，千方百计服好务。”

如卖鞋子的帮客人钉鞋钉，卖针线的帮客人订扣子，卖袜子的帮客人打袜底，卖服装的帮客人代改衣服。

售货员朱治华自掏腰包，买毛巾给顾客擦汗；

售货员何淑芬为一位解放军代买新婚用的棉絮、包单，还给他缝好；

售货员丁竹英利用休息时间，深夜把商品送到顾客家中或旅馆；

售货员陈长敦主动打热水给顾客洗脚试鞋……

6

9月中旬，来渝出差的成都制药厂干部王华定，想给爱人捎一双皮鞋，但不知道尺码。

售货员张玉林见他总是欲言又止，问明情况后，找来一个高矮相似的售货员作标本，帮他试穿，王华定满意地选购了一双，说：“感谢你们，给我当了好参谋”。

国庆节前，求精中学女老师陈芳来店，想买一个北京产的水晶发夹，来了两次均无货。售货员陈时玲觉得内疚，接连写了两封航空信，托在北京清华读书的兄弟代买，满足了陈芳的需要。

1958年的冬天来得早，气温骤降，很多家长来买棉衣，但童装厂生产不出来，何淑芬、朱治华、刘辅珍、王时秀等几十个售货员下班后，主动到工厂去帮忙，苦战几夜，赶制出小棉衣350件。

在朝鲜战场炸断一条腿的残废军人孙国喜，因长期买不到单只皮鞋，只能穿布鞋，雨天浸透后冷得直哆嗦，听说三八商店可以零卖单鞋后，他如愿以偿，在留言簿上写道，“你们为革命残废军人，想得太周到了。我到过北京天桥，那里的服务态度很好，在你们这里，我看到了第二个天桥。”

阿坝州伐木工人王占洪逛商店时，掉了一颗扣子，售货员朱珍秀发现后，告诉他“商店1分钱可以买1套针线扣子，我可以帮你钉好”。

朱给王占洪钉好扣子后，发现扣眼周围也破了，又主动给他补好。

一个冬夜，快下班时，一男顾客穿着火窑裤跑进商店，他叫张洪友，住筷子街，家里刚遭火灾，所有东西都烧光了，连换洗衣服都没得，站在柜台前非常难堪。

售货员林清秀问明他是油脂公司职工后，借了15块钱和7尺布票，让他先买一套衣服御寒。张穿上新衣服，眼泪一下涌出来……

三八商店挂牌8个月后，接收表扬意见94046件，是1957年103件的913倍！

“敬人者，人恒敬之”，市人民小学的少先队员来店劳动后，写信说，“我们要以你们为榜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长寿狮子滩电站苏联总工程师沙布罗夫购物后，留下5戈比硬币给售货员朱治华作纪念：“你，好样的！”说着伸出大拇指；

四川省工业代表团曾留言：“这里不仅是商场，也是社会主义教育的课堂。”

湖北省商业厅副厅长陈奇说：“这次外出学习我走过9个省，三八商店是最好的，我要将把你们的经验带回去，要求我们的售货员向你们学习。”

时光远逝。

三八商店的前辈们大多也已远逝。

我去黄泥塝重百档案库把零散的远去记录下来，以志纪念。

纪念一代人为重庆商业的奉献并致以敬礼！

或许，我们都将被时间打败，但，有一种余温还在胸间。

今天，远去的温馨还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