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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教富矿”到“创新高地”:一座大城的生态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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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埠屯,武汉电子科技一条街的标志性片区。

二十年前,这里是买硬盘、配主机的地方。现在,那些标志性的小门脸,换成了开放的办公区——白板、站立式工位、没有隔断的大厅。一家初创企业,能依托园区全链条科创服务,获得空间、资金、政策等多维度全方位支持。

这里叫“广埠屯·锦鲤”,是武汉今年启动的创新园区之一。旧楼宇,新用途。政府谈了地、出了政策、改了审批,然后退到一边。进来的企业,自己决定做什么、怎么做。

这不是一个新鲜的模式,但它是武汉此次全会最想讲清楚的一件事:政府的边界在哪里,市场的边界从哪里开始。


广埠屯·锦鲤园区。洪山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9月13日,中共武汉市委十四届十三次全体会议通过《关于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这次全会的主题,是“创新生态”。不是项目,不是产业,是生态。

词语的切换,藏着治理思路的转变。

科教富矿,为何不是经济高峰?

武汉不缺创新的家底。

论科教禀赋,武汉堪称“富矿”。数据显示,全市拥有高校95所,在校大学生140万人,在校大学生数量长期位居全国第一;在汉全国重点实验室41家,两院院士92位,院士数量高居全国第四;武汉位居2025自然指数-科研城市排名全球第八、全国第五。这是一组足以令多数同类城市羡慕的“家底”。

论经济产出,武汉市2025年地区生产总值约2.2万亿元,排在全国第九;2026年上半年GDP达11236.42亿元,同比增长5.7%,增速位列全国前十城市第三,创下近五年同期新高。重要科技指标排名全国前五,经济总量处在第九,中间那道“落差”,正是“转化之问”:如何把富集的科教优势等比转化为发展胜势?

这道命题,不是武汉独有。一如诸多科教重镇面临的共同考题,资源富集不等于创新涌流,实验室里的突破不等于生产线上的产值。武汉的探索,是在为同类城市作答:怎样把“第一生产力”真正变成“第一增长极”。

武汉自己先把短板摆上了台面。在9月13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武汉市委副秘书长、市委政研室主任李斌说:“武汉的科教资源和科研实力位居全国前列,但科教优势还没有完全转化为发展胜势,根本原因就是创新生态还不够优。”

一句话,把问题从“缺要素”转向了“缺生态”。要素有了,但它们之间还没连成网。

从“抓项目”到“育生态”,武汉做对了什么?

破题的钥匙,藏在治理逻辑的转变里。

这并非凭空而来。2026年7月初,市委组建工作专班,研究创新生态、起草全会文件。9月5日,省委十二届十二次全会专题部署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提出以光谷为先导、以武汉区域科创中心为核心引擎、以武汉都市圈为重要载体,以“六个创新”推动支点建设。8天后,市委全会通过《决定》。


光谷全景。光谷融媒体中心 图

在9月13日的发布会上,李斌说,全会作了一个基本判断:“当前区域创新的竞争已经从单项创新要素的比拼迈向创新生态的体系化竞争。”

这个判断,与过去的地方科技政策逻辑有一个结构性的不同。

以往的惯常做法是:引一家龙头企业,给地给钱,周边配套随之而来;或者,认定一个新赛道,集中资源押注,寄望于“弯道超车”。很多城市靠这套起来了。但当项目做完,补贴退出,生态没有自我生长的能力,产业很快回到原点。

过去讲科技创新,关键词是“攻关”“突破”“自立自强”,那是项目思维,盯住一项技术、一个卡点,集中力量打穿它。现在讲“创新生态”,是培育思维,不盯着某一项技术,而是把土壤改好,让创新自己长出来。

“环境重于政策、制度重于技术。”这是武汉此次全会最核心的判断。

正是在这个逻辑下,全会锚定八个环境:企业发展环境、创新空间环境、人才集聚环境、融合协同环境、金融支撑环境、政策服务环境、文化社会环境、开放链接环境,并配套22项有力度、有温度的政策措施,形成“生态涵养创新”的系统架构。

步点已经排定。武汉提出三步走:到2028年基本成形,2030年更加成熟,2035年全面形成,将武汉区域科创中心建设成为引领中部、辐射全国、融入世界的创新增长极。

从“单点突破”到“系统跃迁”,从“政策刺激”到“生态涵养”,路径清晰,势能向上。

围墙内外:政府退后一步,市场前进一丈?

这次全会最特别的,是把“生态”而非“项目”摆到了主语位置,由此生出一个别的地方没有的说法:以政府办好“围墙外”的事,带动企业、高校、科研院所办好“围墙内”的事,构筑有效的“护城河”。

这一说法源于湖北省委常委、武汉市委书记盛阅春在8月19日专题调研创新生态建设时的总结。当天,他先后走访了一家中试平台、一家产业创新联合实验室和武汉创新投资集团。

所谓“围墙外”,是指只有政府才有能力、有权力、有责任去办的事,如土地供给、空间改造、审批提速、政策标准、公共服务、城市基础设施。“广埠屯·锦鲤”就是这个逻辑,央企的土地,政府盘活;改造资金,政府投;80%以上的空间,规定必须留给科创研发,不能做商业零售,不能做普通写字楼。这些是“围墙外”的事,政府必须做。

“围墙内”,是指只有企业、高校、科研院所才能做好的事,如技术选择、产品路线、商业模式、研发投入。这些,政府不去管。

这一概念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它同时纠偏了两种错误,既纠偏政府“越位”,替企业选赛道、选技术、选市场等,也纠偏政府“缺位”,如该做的没有人做,包括中试平台、公共服务、制度环境等。

围墙内外的边界划定,本质上是一次政府的自我设限,承认有些事干不了也不该干,把空间还给市场。


广埠屯·锦鲤园区。洪山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落到空间上,武汉推出“锦鲤计划”,打造“锦鲤·创新科技园”,建设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创新特区”。首个落地的广埠屯·锦鲤,10分钟可达武汉大学、武汉理工大学。

一座旧楼宇的城市更新,正是“围墙外”政府该办的事:盘活存量空间、补齐中试平台、开放应用场景、提级服务配套。

市发改委主任王洋在发布会上说,“锦鲤计划”目标是打造“高效率工作、高品质生活、高能级社交”的创新生态空间,让城市更新和科技创新形成“双螺旋”结构。

这意味着,政府主导的不是“选哪个企业进来”“做哪条技术路线”,而是“土壤够不够肥、水够不够清、阳光够不够足”。至于谁能在这片土壤里长起来,市场说了算。

当然,这套逻辑有一个前提:政府真的能忍住不去管“围墙内”的事。

这是最难的部分,也是此次全会《决定》里22项政策措施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其中有一条:发挥“汉企通”一站式服务平台作用,推动惠企政策“免申即享、直达快享”;构建“有呼必应、无事不扰”的亲清政商关系。

“有呼必应、无事不扰”,八个字,是政府行为模式的压缩。政府退后一步,换来市场进一丈。

谁为不确定买单?跨越“死亡之谷”

从实验室到产品,有一段路,业内叫“死亡之谷”。技术验证了,但离规模化量产还差一截;市场雏形有了,但风险太高,资本不愿进;团队有想法,但没有平台、没有设备、没有试错的钱。

这段路,是科教资源变成产业优势最难跨的一段。武汉的解法,是用金融与制度为不确定买单。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2026年上半年,武汉股权投资案例146起、同比增长55%,金额210亿元、同比增长230%,两项增速均列全国第一;科技服务业投资增长95.6%,在同期固定资产投资下降5.3%的背景下逆势上扬。资本用脚投票,看好的是这座城市的创新成色。

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在发布会现场给出了四个具象故事:

一家AI科技企业通过武创星火种苗基金融资300万元,从路演到完成交割,只用了26天,解了研发投入的燃眉之急;武汉金控集团江城基金旗下湖北基金在上交所发行全国首单“集成电路产业专项+科技创新”双贴标公司债,10亿元,利率1.68%,是湖北近十年同类债券利率新低;长进光子,从提交申请到挂牌科创板,只用了9个月,抢在产能爬坡的关键期完成了资金储备,成为“特种光纤第一股”;研诣科技在从0到1的攻关阶段凭借保单实现“零保费”增信融资。

制度层面更在松绑。武汉将推行“平台验证+基金孵化”模式,设立规模不低于1亿元的概念验证基金、不低于2亿元的中试基金,直投单个项目最高允许100%亏损;科技成果以“零门槛费+阶段性支付+收入提成”许可给中小微企业,武汉大学一项锂离子电池新材料专利,半年即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敢让国资亏、敢为早期背书,这是耐心资本应有的样子。

内陆如何开放?通道与规则“硬掰”出来的高地

武汉不沿边、不靠海,却要把“开放”写进创新生态的定义,答案是硬造通道、重构规则。


鄂州花湖国际机场。陈亮 摄

空中出海口从无到有。三年前,鄂州花湖国际机场投运。那是全国唯一的货运专用机场,也是亚洲最大的货运枢纽之一。2023年货邮吞吐量24.5万吨,2024年102.5万吨,2025年148万吨。累计开通货运航线逾110条,引入19家国际货运航司,1.5小时飞行圈覆盖全国90%的主要经济体。

中欧班列(武汉)今年开行1168列,连续三年突破千列,辐射欧亚40国、121座城市。在武汉工厂下线的激光设备、光电子器件和汽车零配件,从这里出发,可以直接抵达中亚、波兰、德国。


中欧班列(武汉铁路口岸 中铁联集武汉中心站)。王宁波 摄

开放的另一半,是企业自己走出去。华工科技在亚洲、北美、欧洲设了7家海外子公司,产品覆盖90多个国家。帝尔激光在武汉和新加坡建基地,在以色列设研发中心,2025年全球光伏电池激光加工设备市占率80.4%。长飞光纤在海外7个国家布局9个生产基地,连续10年全球光纤光缆第一。

通道之外,是规则的对接。武汉推进都市圈一体化、长江中游城市群创新协同,构建“研发在武汉、转化产业化在都市圈”的飞地模式,目前已有231家创新主体通过鄂州葛店飞地实现成果转化。

开放的逻辑,是让武汉的创新资源流动起来,而不是锁在城市边界内。

人往哪里去?从“孔雀东南飞”到“近悦远来”

创新生态的底座,是人才。

武汉人才净流入曲线,2016年是-0.4%,现在连续六年是正数,每年有30万以上大学生留下来,今年人才总量突破500万。

这个变化背后,有政策,也有温度。

4月22日,武汉全市人才发展大会发布“四大人才聚汉工程”:顶尖战略人才,最高1亿元综合资助,同步设立10亿元院士科创基金;卓越工程师,每年评选50名,产业链主企业和“五谷”龙头企业获自主举荐权;青年人才,10亿元高校师生创新创业种子基金支持,还有博士后公寓、科学家之家、青年人才驿站;校友人才,“校友码”与文旅码、人才服务码互通,推动“校友+科创、企业、项目、投资”回流,让离开的人与这座城市保持连接。


光谷青创园·模态空间内的创业团队正在工作。该孵化器重点扶持OPC(一人公司)开展技术研发与场景落地,可为科技初创企业提供全周期金融、创业配套服务。光谷融媒体中心 图

光谷还推出了“AI光博计划”:三年定向储备300名AI博士,前置锁定2027至2029届的在读博士,入选即获20万元资助,首批30余家企业放岗200个,最高年薪80万。

这种“不等毕业就锁定”的方式,是一种新尝试。

但政策能解释的,只是一部分。

真正让人留下来的,还有一样东西更难用数据量化:你做的这件事,在这里能做成吗?

九峰山实验室主任丁琪超说过一句话:“过去五年,我们引进的60多位高端人才,一直奋斗在武汉。”没有流失,不只是因为薪资,是因为这里有可以做事的平台、有配套的产业、有真实的需求。


九峰山实验室,科研人员在检查芯片晶圆完整度。光谷融媒体中心 图

但诚实地讲,每年仍有大量毕业生去往北京、上海、深圳。不过,从曾经的“孔雀东南飞”到如今的“近悦远来”,人才流向的翻转,本身就是创新生态改善的最硬指标。

未竟之问:生态没有终局

势能向上,亦需清醒。创新生态优化,永无止境。

一座城市的创新生态,既要看高企数量、技术合同额这些向上的曲线,也要看承压面里的结构性隐忧。

全会提出的22项政策措施,覆盖了八个维度,在细节执行层面,比如“围墙外/围墙内”如何在具体项目中划清边界,中试平台真实的失败率和退出机制,“四个有奖”制度首批落地的实际案例,等等,是检验政策成色的真正考卷。

9月13日发布会结束时,李斌引用了全会号召的一段话:提振“小干部干大事业”的豪气、“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勇气、“在表扬声中干工作”的志气、“功成不必在我”的大气。

在一场以数字和政策为主体的发布会结尾,用这四句话收场,透着一种坦白:制度设计再好,最后还是要靠人去执行。

武汉正在落子,在这场关于创新生态的长跑中,已跑到了势能向上的轨道上。

澎湃新闻记者 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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