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莫言《人呐》：当血性落成闲笔

文丨杨春虎

很多期待已久的新书，真正翻开时，往往抵不过心底沉淀的旧日情怀。那日帮老友网购新书，我有幸提前读到莫言的新作《人呐》，本是满怀期许，可是一路读下，却渐渐生出几分兴致寥寥的失落。合卷沉思，尽是百般滋味，最终只余一声轻叹：人呐……莫言啊。

我读莫言文字好多年，从肆意磅礴的《红高粱》，到苍凉通透的《生死疲劳》，书架上早已收齐他大部分经典作品。正是这份长久的偏爱与熟悉，让我翻开《人呐》时，落差与怅惘格外真切。那个曾经在高密东北乡纵横笔墨、野性十足、满纸血性的作家，如今将叙事拆解为81则短章，细碎零散，恰似一段段轻简的文学随笔。

书中不少篇章有意取法古典笔记小说，第二章多篇篇目尝试半文半白的笔触，试图接续中式志怪的传统文脉。这份文学探索的初衷值得肯定，但落地效果并不理想，文白衔接时常失度。《讼师》《锦衣》等篇目，本可保留乡土文学的粗粝质感与鲜活烟火，却因生硬的文言腔调略显拗口、拘谨。刻意的仿古修饰，非但没能提升文本质感，反而打断了现代叙事的流畅与张力，在故事与读者之间隔出一层厚厚的玻璃，让人难以沉浸式共情。

这不止是语言表达的碎片化，更是一位作家叙事雄心的悄然收敛。

回望莫言获奖后的创作轨迹，这种创作姿态的转变，早有迹可循。从中短篇集《晚熟的人》，到实验话剧《鳄鱼》，再到如今这本81则超短笔记，他的创作篇幅持续“轻量化”，创作格局也逐步收缩。题材选择上，他慢慢褪去直面现实的锐利，放下了对时代、人性、苦难的深度描摹，转而流连于志怪逸闻、文人趣谈与陈年旧事。

每一次文体的“轻量化”，常被视作一次文学实验。但跳出形式来看，能清晰看见一种创作姿态的转变：那个曾经全景式书写人间、直面时代重量的莫言，慢慢收起了宏大叙事的野心。碎片化不只是文体选择，更是视角的收束。他不再执着于以完整故事承载时代真相，也很少再用笔墨硬碰厚重的现实苦难。如今的文字，更像一位历经千帆的写作者，闲翻旧闻、随记随谈、点到即止。

这份刻意疏离现实的闲情，恰恰是读者与作品之间最大的隔阂。譬如《余华的祖先》一文，由历史人物华歆的籍贯延伸铺展，考据姓氏源流、闲谈文人轶事，带着明清文人笔记式的雅谑与俏皮，笔墨悠然闲适。可当文字沉溺于陈年旧事、细碎考据之时，当下的年轻人正深陷生活奔波、生存重压与现实困境。书本的笔墨风月，与当下鲜活滚烫的人间疾苦两两割裂，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疏离感。文字看似从容雅致、饶有兴致，却再也触不到真实的世道人心，少了直击现实的温度和力量。

当文学渐渐失去刺痛现实的锋芒，便难免向不痛不痒的轻巧与闲适妥协。

莫言与我同龄，年过七旬，半生笔耕不辍，心生倦怠原是人之常情。历经数十年倾尽笔墨叩问现实、负重书写，如今笔触趋于松弛平缓，这份心境的流转，也让读完《人呐》的怅然变得格外真切。

当年读他，在《红高粱家族》里触摸野性与血性；在《生死疲劳》的轮回叙事中，看透人间浮沉与生命坚韧；在《丰乳肥臀》厚重笔墨里，感知那份辽阔悲悯的人间底色。昔日的莫言，笔墨深深扎根高密的土地，聚焦平凡众生的悲欢、老一辈人的苦难，字字有重量、句句有力量，敢于撕开现实的肌理，直面人性的复杂与时代的疮疤。可如今，他的笔墨渐渐远离烟火人间，流连于文人闲话、旧闻琐事、细碎考据。那个敢于以文字为刃、直面苦难、解剖现实的作家，仿佛在笔墨流转间，慢慢转身离场。

我无意将这份转变定义为创作的“投降”。笔记体本就是中国文学源远流长的经典体裁，蒲松龄以短章写尽世间百态，纪昀以杂记叙写人情世故，鲁迅也曾以短文针砭时弊、抒发胸臆，文体本身从无高低优劣之分。

如今网络上不少声音，不止挞伐这部新作，甚至对莫言全盘否定。这类评判大多跳过文本细读，非黑即白，急于给作家盖棺定论。而我这份怅然，来自多年的阅读陪伴，并非否定他晚年的文学尝试。

真正让人怅惘的，从来不是短小细碎的文体形式，而是文字里那份与现实短兵相接的锋芒、那份直面苦难的赤诚、那份悲悯众生的厚重，日渐稀薄。

当文字不再需要赤诚的碰撞、尖锐的剖析、深刻的对峙，只剩下闲谈趣谈、段子轶事与刻意掉书袋的笔墨堆砌，终究会让一路追随的读者心生遗憾。

这份遗憾，绝非全盘否定。书中《卖驴技》《群众演员》等篇目，依旧暗藏老作家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底，藏着对人性、世道的细微洞察，可见他从未彻底褪去创作的功力。

我所怅惘的，从来不是莫言的才华减退，而是那段以文字扎根土地、以赤诚直面苦难、以血性叩问时代的写作岁月慢慢远去。读他的书时，胸中总有滚烫的意气。那个在高密东北乡纵情落笔、锋芒凛冽的莫言，连同那段滚烫的阅读青春，都静静留在了时光深处，只余一声悠长叹息。

☆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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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