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和焦虑的区分,在本书中已经反复出现。焦虑指向关系——我怕被抛弃、被否定、被排斥在关系之外。恐惧指向主体——我怕死、怕碎、怕不存在。但这个区分如果要再往下深入一层,就必须触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恐惧的对象到底是什么?焦虑的对象是关系中的威胁,这些威胁是可以被表征的。一个人害怕被抛弃,他可以想象被抛弃的场景——一个人留在空房间里,电话再也没有响起,对方的脸转向别人。这些画面是痛苦的,但它们是可以被想象、被叙述、被语言捕捉的。焦虑的对象在经验的范围之内。
恐惧的对象则不同。恐惧的对象有一个根本的特征:它无法被象征化,无法被表征,无法被纳入经验。恐惧的对象是经验所达不到的地方。
一、无法被表征的东西
象征化是人类心理最核心的能力之一。它指的是将一种体验或一种存在转化为可以被意识处理的符号——语言、图像、概念。当一个人说“我很失望”,他就在进行象征化。他把一种模糊的、弥散的内在感受,用一个词固定下来,让自己可以理解它,也可以让别人听到。象征化让体验变得可处理。一个人如果能把恐惧的对象象征化,他就可以面对它、谈论它、在心理上拉开一段距离观察它。他可以怕蛇,但他可以画一条蛇,描述蛇的形态和动作,在梦中与蛇搏斗。蛇是可被象征化的,因此对蛇的恐惧是可以被处理的。
但有些东西无法被象征化。这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可以被语言捕捉的属性。它们不是任何一种“东西”,因为“东西”就意味着某种可以被感知和描述的实体。它们存在于经验和意识的边界之外,是不可见的、不可说的、不可想象的。死亡是最好的例子。人可以想象临终的场景——白色的床单、医疗器械的声响、亲人的眼泪。但这些不是死亡本身,这些是临终,是死亡的周边。死亡本身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活着的人没有死过,死去的人不能回来讲述。死亡是所有可能经验的绝对边界,它不是一种经验,而是经验的终结。它无法被表征,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以被表征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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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死亡的恐惧不是对某个具体东西的恐惧。一个人怕蛇,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一个人怕死,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怕。恐惧在这里与它的对象分离了。恐惧是真实的、强烈的、身体性的,但它的对象是一片虚空。这正是恐惧区别于焦虑的根本特征——焦虑的对象是充盈的,有太多具体的想象和担忧。恐惧的对象是空的,它拒绝被填充。
二、鬼:恐惧对象的原型
在人类的心理史上,鬼是恐惧对象无法被象征化的最好例证。没有人见过鬼。关于鬼的描述在各种文化中都有,但这些描述与其说是在表征鬼,不如说是在表征人对鬼的恐惧。鬼被说成是白的、透明的、没有脚的、飘在空中的——这些属性共同指向一个事实:鬼不是任何确定的存在物,它是存在的否定。白是颜色的缺失,透明是实体的缺失,没有脚是身体性的缺失。鬼是由缺失构成的,它被定义为“不是”。它不是人,不是物,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认知的东西。
这恰恰是鬼作为恐惧对象的本质。鬼之所以令人恐惧,不是因为它的形象有多恐怖——大多数关于鬼的描述在视觉上远不如现实中的暴力场景骇人。鬼令人恐惧的原因在于它超出了认知。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它要什么,你不知道它的行为规则是什么。它不服从物理定律,不服从社会规范,不服从生死边界。它是秩序的破坏者,它让那个你用来理解世界的认知框架在瞬间失效。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威胁——一个可以战斗或逃跑的对象——而是一种你整个理解系统都失灵的经验。
这解释了为什么鬼的恐惧在人类心理中如此普遍又如此难以消除。鬼不能被证明不存在,因为证明存在与否依赖于经验证据,而鬼恰恰是被定义为在经验边界之外的东西。你无法拿出证据证明没有鬼,就像你无法拿出证据证明没有死亡。它们在逻辑上处于同样的位置——都是经验所达不到的地方。人对于这种经验达不到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因为人之为人的基本功能就是理解和应对,而这些功能在这里全部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