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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橡胶树的割痕
我的身体感到了疼痛
80后上海小囡,小时候都听过这句歌词:“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
1994年,电视剧《孽债》热播,万人空巷,也给许多上海家庭丢下一颗关于寻亲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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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孽债》
导演Ag(沈仲旻)的父亲,就曾是六七十年代远赴云南插队的上海知青之一。Ag更好奇的是:父亲在西双版纳那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而版纳,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爸爸以前很少会跟我说起他在版纳的那段日子。”直到他最后生病弥留之际,他才感到有些遗憾,对女儿说,要是这次身体能好起来,一定要带她去西双版纳走走,但显然,他心里知道这一切不再可能。
2010年,父亲去世。生命的无常带来一股隐秘的推力,将Ag推向了那段旅程。带着极少的线索,凭借细微的记忆和行走的直觉,她在西双版纳的橡胶林农场中,找到了爸爸没来得及告诉她的答案,还有许多当年和他一起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15年后的今天,这些珍贵回忆被她拍成了电影《上海女儿》,将在9月19日正式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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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上海女儿》在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进行了全球首映,这部植根于中国本土历史与自然风物、带着强烈私人表达的文艺片,让西方观众看到了中国艺术电影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法国《电影手册》前主编让-米歇尔·付东,这样评价《上海女儿》:“这部电影以精妙的笔触,描绘了中国最南部乡野现实与幻想交织的独特世界。”
影片讲述了名叫“阿茗”的上海女性(梁翠珊 饰演),只身来到西双版纳的一座边陲村庄,试图寻找其父亲曾在这里下乡生活过的足迹。
迷宫般的橡胶林,娓娓道来的口述回忆和传说故事,还有不期而遇的旅人……这一切逐渐将阿茗推入了这片土地与历史迷踪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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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只是一部关于私人回忆的电影——安静诗性的镜头语言,主创细腻的女性视角,以及质朴真切的人物表达,会带你真实走入那片西双版纳丛林,像是一场沉浸的翠绿梦境。
在影片上映之前,我和Ag在夏日的上海进行了一次娓娓道来的访谈,就像影片中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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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g(沈仲旻),导演与作家,1985年生于上海,毕业于同济大学电影编导专业。著有短篇小说集《旅行者的欲望》《深渊模拟器》。早年作为编辑与记者任职于《外滩画报》,后转向更为多元的独立创作,参与当代艺术的策展与公教工作。其执导的电影长片首作《上海女儿》入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新秀电影竞赛(华语)单元。
以下内容整理自导演Ag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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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留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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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1953年生人,六十年代末去了西双版纳农垦支边,直到七十年代末回到上海,然后认识了我妈妈。
我1985年在上海出生,尽管如此,我仍能感到我的身体里残留了父亲的版纳记忆,我总是会对热带有一种亲近之感,我觉得命运和记忆或许也会遗传。
他以前很少会跟我说起他在版纳的那段日子,唯一一次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教过我的一句傣语——“龙英”——他指着我说,喏,龙英就是女孩的意思。
直到他最后生病弥留之际,我能感觉爸爸是有些遗憾的。他对我说,要是我这次身体能好起来,一定要带你去西双版纳去走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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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父亲
爸爸2010年去世,第二年我自己踏上了前往云南的旅程,一开始计划去梅里雪山。在半路我突发奇想,我既然已经到了云南,为何不去西双版纳看看?于是返回丽江飞去了景洪。
我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唯一的线索是他曾提及的“国营东风农场”。当我在地图上搜索时,才发现这个名称背后是几十个分散在各处的分场和生产队。
我不知道他所在的是几分场,更不知道具体地址。只好依稀按照他生前留下的只言片语,比如他对于边境的描述,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可能的区域。
在景洪的长途汽车站,我身后一辆小巴车鸣笛,示意挡道的我让一让。我问司机这辆车去哪,他指了指牌子:景洪到大勐龙。大勐龙是我圈出的目的地之一,是离缅甸最近的一个地方。我没多想就上了车。
一路上,先是经过了一片芭蕉林,然后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整齐的树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树,后来知道这就是橡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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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的时候,我见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在一个村口。后来隔了很多年我再自己开车回去,就是记着这棵树作为地标,看到它我就知道哪里要转弯了。
经过这棵树走进村口,大中午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想找人问路,旁边有个院落的门虚掩着,仿佛一种召唤。我就推门走了进去。
圆形的院落里面坐着两个老人。我试着介绍自己:我从上海来,我是上海一个知青的小孩,我爸爸去世了,我想找他以前待过的农场,但是……
那个老人忽然抬起头,直接问我一句:“哦,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当他听到我爸爸的名字后,很平静又很高兴地对我说:“我认识他的,我是他的老场长。”那一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次旅程中的每一步,都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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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后面有座小山,你爸爸以前的宿舍就在山顶上。他是东风农场六分场一连队的,现在山顶上住着一个老太太叫田仙美,跟你爸爸关系很好,她是唯一的本地人,其他上海人都回去了。”
老场长指着我们周围山坡上的那片林子,告诉我:“你爸爸他们当年来到这里,就是来种这些橡胶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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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胶树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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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山看到这些橡胶树,看到它们树干上螺旋上升的割痕,结出深红色的硬痂……我的身体出现了疼痛感。
我觉得这些树好像不是树,是人?或者是一种幽灵。我讲不清,这是种许多种生命重叠在一起的感觉,让我几乎流泪。
待黄昏回到景洪市区后,我一直坐在泼水节广场上发呆,然后看到有几个工人拿着脚手架搭幕布进来好像要搭什么东西,后来我意识到,一块露天银幕正被支起来。
等到天黑,他们放《孔雀公主》,八十年代的老片子,挺梦幻的。我当时就只是那么一想:版纳真像电影里的才有的地方,要是以后能来这里拍个自己的电影,也许会很有意思。
回上海后,我还会打电话给老场长和田仙美,把我们的合影寄过去。只是过了两年也慢慢疏于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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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象群出走事件
再次看见西双版纳,是五年前那次版纳野象出走的新闻。亚洲象的生存区域离我爸爸那边很近。有媒体分析说,它们的异动迁徙或许也与热带雨林的变化以及橡胶林的种植有些关系。
2022年底,我无法联系到老场长,于是决定要亲自回去看看。那一次的重访之旅,我结识了老场长的医生儿子,又听他和当地父老乡亲讲了很多故事。
他们带我去到了更深的角落,我也找到了更多的足迹——不仅仅是关于我父亲,还有其他人、其他动物交织留下的命运脚印。
那时候我坐在山坡看着这片丘陵村寨,我意识到:这是一座天然的地景剧照,完全可以在这里拍一部电影——这一切已经是电影了。
在最后呈现的电影成片里,除了女主角是专业演员,其他出现的角色都是现实中真实的人物。我都不愿意叫他们素人演员,似乎真人演员更适合,因为他们扮演自己,他们分享自己真实的回忆和早已存在的传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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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几年回去过几次,和他们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所以最后架起摄影机时,尽管知道这是“拍摄”,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和站在摄影机后面的我在对话,比较有安全感,很放松。
我们早就不断在生活中无意识“排演”,在最终一镜到底的长镜头口述中,他们讲述了无数遍跟我讲述过的故事,当然也有令我惊喜的即兴的和全新的部分——这就是口述的魅力。
那位唯一的专业演员,女主角梁翠珊,也是很特别的存在。虽然片名叫《上海女儿》,但我最后意识到演员是否上海人并不重要。
我希望这个角色是开放的,并想她完全指代我自己,而她能够开放出一种我们人类普遍的情感。对我来说,这个角色的扮演者最重要的是她是否是个十分自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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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翠珊(左)饰 阿茗
扮演这个角色挺难的,既要有素人感,又要聚气凝神扛起女主角大量的戏份。电影开头部分她没什么台词,大多是独自游走寻找、细微的日常行为和情绪来演绎,这种看似“没有表演”的表演,对演员的要求反而更高。
而和素人演员们搭戏的时候,她又非常有“素人感”,那些“拙”和“涩”,比如讲话也像我们日常状态一样偶尔打个磕巴,配合素人时甚至会引导他们产生一些契合剧本用意的即兴反应,她真的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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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另一端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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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的始祖橡胶树
橡胶树不是亚洲的原生物种,最早来自巴西亚马逊雨林的原生物种,被殖民者带到世界各地。在橡胶垫圈出现在欧洲之前,整个伦敦甚至没有下水系统。后来一战二战的战略物资,从坦克履带到医用手套,所有的东西都需要橡胶。
英国人最早想把橡胶资源握在自己手里,但英国纬度太高种不出来,就在他们的殖民地锡兰和马来亚去种橡胶树。当时来自巴西的一棵始祖橡胶树,现在150年后还在马来西亚被保护着。我这次去马来西亚国际电影节的时候,就亲自去拜访了那棵始祖树。
冷战的时候,前苏联和新中国受到西方制裁,禁止中国从这些国家进口橡胶。我们只好想尽一切办法种橡胶,最后选中了气候得天独厚的西双版纳。
但开垦种植橡胶需要大量的人力和专业的技术,当时西双版纳的知青主要来自上海、重庆和北京,其中上海知青最多也最活跃,所以有了后来《孽债》这样的故事。
对我来说,这个“债”还有很多其他层面的含义。比如,当我们说到生态主义的面向的时候,我们也在一个因和果的戏剧性中。这部电影的初心,是感受到我们这一代重新修复和重新唤醒自然之平衡的愿望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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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8日,《上海女儿》在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世界首映。放映结束后,一位现在在德国生活的80后上海女儿哽咽着说,影片让她想起了和自己的父亲在一起的温馨岁月,说她父亲以前也在崇明的东风农场待过。
我没有想到,我拍的那片橡胶林,会在七千公里之外昏暗的电影院里,连接起另一个“上海女儿”,唤起如此相似的情感。
在那里还遇到一对德国年轻情侣,他们告诉我,能在柏林看到这部电影他们很惊喜,因为他们上个月刚从西双版纳旅行回来。他们真是太爱中国太爱西双版纳了,每年都去一次西双版纳,造访热带雨林、找亚洲象,也会去看橡胶林,就和电影里一模一样。这样的缘分特别神奇。
就是这样一部我认为这么私人、这么慢、这么散文化的电影,甚至有朋友评论说它是一部如梦似幻的冥想电影,却能连接起那么多实实在在的人和他们真实的经历与情感,再次让我感到电影这种媒介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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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计划,9月在上海首映后,我想带着《上海女儿》慢慢走到其他城市,当然也会回到云南。
我想带起初帮助我众筹的朋友们,这些策展人、艺术家、学者到实地,带他们去感受我初见橡胶树时那种奇特的具身体感,或者说那种跨越物种、跨越代际、跨越语言的共情的感觉。
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在那里放一场露天电影。我记得农场办公室前的那个下沉式空地,就是以前给我爸爸他们那代人放露天电影的地方。
如果一部新的电影能让这个空间再度被点亮,那这片山林里所有存在过的、依然存在着的生灵,都将化现而出,成为观众。而我们,就在电影里。
文、编辑 / Cardi C
图片来自《上海女儿》剧照
部分图片来自受访者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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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企划
外滩 X AI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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