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七月中旬,广州西关一条窄巷里,日头毒得很,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长根照相馆在巷口第二间,木头门板半开着,麦长根正蹲在门口涮凉茶杯,青瓷缸碰在铁桶上叮当响。隔壁就是常鹏的饭馆,两家门对门,麦长根每天清早给常鹏门口摆两碗凉茶,这个规矩十几年没断过。常鹏的饭馆叫鹏记,做西关家常菜,中午晚上两拨人,生意稳当。
麦长根五十二,瘦长脸,手上全是显影液泡出来的皱皮,指关节发白。他这照相馆靠翻拍外贸样品吃饭,外贸公司拿来布料、五金、小电器的样,他翻拍得清清楚楚,一个月挣个两三千,街坊都叫他老麦。常鹏在灶上忙,听见外头动静,探出头喊一嗓子:"老麦,今儿这茶我可记着啊,回头给你加个烧鹅腿。"老麦笑笑,正要答,巷口进来个年轻人,左脸一道烫疤,是耀记冲印行的学徒阿光。阿光来买胶卷,老麦从柜台底下摸了卷柯达递过去,又顺手塞了根红双喜,多给了一卷:"拿去练手,别老让周老板使唤,年轻人手得勤。"阿光接过烟,低声说了句"谢了麦叔",转身走了。这小子话少,老麦也没多想。谁能想到,这声"谢了麦叔",后头牵出一桩大事。
半上午,耀记的阿强蹬着自行车停在馆门口,把个纸袋子往台面一搁:"麦叔,周哥说了,您那八百张样品底片,还有那批正片,还压在咱行里。那一万二的欠条白纸黑字,您签的字。周哥讲,钱不要,只要您这店,外加外贸公司样品照相的活,一手交了,底片退还。"老麦手一抖,茶杯磕了桌沿:"我哪来的一万二欠条?我送去洗的八百张,是外贸公司王老板的货,回头要交差的!你们扣着,是要我死?"阿强笑一声:"麦叔,字是您签的,两个见证人都在。周哥说了,您凑那六千块,他看都不看。您想明白。"阿强走了。老麦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手上的皱皮一圈圈发白。
其实老麦那天去过一趟耀记。他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常鹏帮着凑的六千块,加上自己压箱底的二千,总共八千,想着先还一大半。到了耀记门口,阿强拦着,他非要见周耀祖。周耀祖在玻璃门后头看他一眼,摆手:"麦叔,钱你拿回去。我要的不是钱,是你这店,加外贸公司的活。你今天签了,底片下午就还。不签,这八百张,我替你保管到底。"老麦攥着信封出来,手抖得纸都皱了。那六千块,周耀祖连碰都没碰。
常鹏从隔壁过来,看见他脸色,把围裙一解:"老麦,你别慌,这事儿我找人。你天天给我摆凉茶,这情我常鹏记着。"老麦搓着手:"鹏啊,这周耀祖不是善茬,他在行会里有人,冯伯都给他面子。我一个照相的,拿他有什么法?"
常鹏回屋抓起大哥大,拨了个深圳的号。那头接得快:"鹏哥,什么事?""代哥,西关老麦让人坑了。八百张底片叫耀记扣了,还捏着张假的一万二欠条,要吞他店和客户名单。"常鹏把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加代的声音平:"我下午到。你先稳住老麦,别让他去耀记闹,闹了就落了下风。"常鹏应了。老麦在门口站着,眼巴巴看常鹏出来:"鹏啊,你那朋友,管用不?"常鹏拍他肩:"老麦,你记着,加代来了,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下午三点,加代到了,穿件灰短袖,后头跟着丁建。马三也跟来了,进门先嚷:"这广州的巷子,热得我脑门直冒油,这衣裳能拧出水。"加代没理会,先问清了欠条和底片的事,又问:"那个冯伯,是行会老前辈?"常鹏点头:"西关照相行会,冯伯说话算老一辈的,七十多了,当年西关一半的馆子是他看着开的。周耀祖早年给冯伯跑过腿,端茶倒水那种,这层关系,老麦比不了。"加代想了想:"先礼后兵。我托冯伯去说和,看他给不给面。给了面,咱省事;不给,咱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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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麦在旁边听着,忽然红了眼圈:"代哥,我老麦这半辈子,就守着这间馆。周耀祖要的不是一个店,是外贸公司那常年不断的活。他吃了我,下一家就是巷尾的昌盛。"加代看他:"老麦,你放心,他吃不下去。"丁建站在加代身后半步,手垂着,眼盯着门口,像根钉。马三啃着常鹏递来的西瓜,噗一声吐了籽:"哥,这姓周的是真阴,账本都备好了,咱得比他更阴。"
加代在馆里坐下来,让老麦把那张假欠条的由头仔细说了一遍。老麦说,去年腊月周耀祖确请他吃过一回酒,席上递过一张纸,说是行会的互助单,让他签名见证,他酒喝多了,稀里糊涂签了。加代听完,手指敲了敲桌沿:"签的是见证书,周耀祖后头改了名头,当欠条用。这小子,心比手黑。"常鹏端来两碗凉茶,放下时低声说:"代哥,冯伯那边我去铺垫,他最恨同行坑同行。周耀祖要坐行会的位,冯伯未必乐意。"加代点头:"对,冯伯这关,周耀祖过不去。可他账做得圆,冯伯面子上未必下得来。咱得给他递个台阶,也给他递根刺。"马三啃完瓜,抹嘴:"哥,你这弯弯绕,我得消化消化。"加代笑了一下,难得:"马三,你扮香港人那出,是关键。周耀祖贪大单,贪到忘了看门。"
第二天一早,冯伯去了耀记。耀记冲印行在巷尾,三间门脸,玻璃门擦得亮,门口停着辆崭新的佳美。周耀祖三十八,圆脸,戴副金丝镜,见冯伯来,亲自沏茶,双手捧上:"冯伯,您老稀客。"冯伯把来意说了,周耀祖不慌不忙,从抽屉里抽出账本、欠条,又请出两个见证人——一个修表的老周,一个卖相纸的阿炳,两个都点了头。
"冯伯,您瞧,账本上记着,去年腊月老麦借了我一万二周转,按月息算,白纸黑字签的名。"周耀祖把欠条摊在冯伯面前,"两个老哥都瞧见的,腊月二十三,馆里就他们俩和老麦。老麦手艺好,脑子不好,钱借了不认,我这行里养着四个人,几十号兄弟要吃饭,不能由着他一人耽误。"
冯伯翻了账本,又看欠条,挑不出毛病。他沉吟:"耀祖,一笔写不出俩照相。老麦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要有钱还,不至于叫你扣店。你抬抬手,底片还他,钱慢慢算。"周耀祖笑,端了茶盏:"冯伯,不是我不抬。他欠钱,我扣货抵,天经地义。您老回去说,让他把店和客户名单交来,底片原样退还,谁也不伤和气。他要硬闹,可就别怪我翻脸。西关的规矩,您老定,我听,可账不能烂。"
冯伯碰了软钉子,回来直摇头:"加代,这后生路数野,账做得滴水不漏,两个见证人挑不出错,我搅和不进去。他在行会里早铺了路,下回换届,他怕是要坐我这个位。"加代听完,只说:"行,他不讲面,咱讲理。理,得自己找。"
马三把瓜皮一扔:"哥,这姓周的是真阴,连账本都备好了。"加代看他:"马三,你耳朵灵,嘴也能忽悠。给你个活——你扮个香港来的婚纱影楼代理,去耀记下三万张冲印的大单。谈价,谈规格,把他家底、人手、账、相纸进货单全摸出来。"马三眼睛一亮:"三万张?这单够他乐半年的。成,我懂了,这叫钓鱼。"
常鹏接话:"我跑一趟外贸公司,找王老板要样品单。那八百张要是外贸公司的财产,周耀祖扣的就是别人的货,事儿就翻过来了。他扣着外贸公司的样不交,王老板那边一告,他就不是经济纠纷,是扣货。"加代点头:"丁建,夜里你跟我走一趟。耀记后头那条小巷,听说有个暗房,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马三说的,那暗房有个脸有疤的学徒守着。"
丁建只吐一个字:"到。"
马三第二天就去了耀记,西装笔挺,拎个黑皮包,一口半生不熟的粤普:"周生,我系香港咪咪婚纱影楼嘅代理,想喺广州搵冲印行,三万张相,急单,下个月要交货。"周耀祖一听三万张,金丝镜后头眼睛都亮了,亲自把马三让进里间。两人坐下来谈规格,谈相纸,谈工期,谈到了价钱。马三要瞧进货单,周耀祖也不瞒,全摊给他看:"马生,你瞧,我这相纸是正规渠道,汕头进的,每批都有单。"马三暗里记了人手:冲印间四个,柜上一个,后头暗房一个脸有疤的学徒,外加门口一个看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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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你这相纸进货单,我拍个照带回去给老板定。"马三举了大哥大,"您这行,西关数一数二啦,这单放您这,我放心。"周耀祖受用,拍马三肩:"马生放心,三万张,我耀记接得下。您回去跟老板讲,价钱好说,交情价。"马三走了,把记下的底细一字不落报给加代。常鹏那边也回来了,手里一沓外贸公司的样品单,盖着王老板的章:"代哥,王老板说了,那八百张是上个月的样,正片也是他家的,月底要送香港的客商看。周耀祖扣着不放,王老板还当老麦耽误事,正发脾气,说要另找人。"加代翻了单子,指了指章:"好。这一条,能要周耀祖的命。他扣的不是老麦的货,是外贸公司的货。"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个人——是阿光。他左脸烫疤在灯下发亮,左右看看,凑到加代跟前,声音压得低:"代哥,我姓光,耀记的学徒。周老板在巷尾那暗房,偷偷把客人送洗的好底片重印了转卖,留底都锁在铁柜里。他坑麦叔,我不服。那暗房后门,夜里十一点过后没人守,胖子一个人看,喝多了就睡。"加代抬眼:"你为啥告诉我?"阿光咬了咬牙:"麦叔待我好,旁人没有。我爹死得早,在耀记当学徒,周老板扣我工钱,还拿烙铁烫我脸,说我手笨。麦叔逢年过节给我塞个红包,多给胶卷。我记着。"加代没多问,只说:"你这话,我记下了。你先回去,别露馅。"
加代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对几个人说:"周耀祖这人,贪。贪大单,贪别人的店,贪到把暗房的脏也敢留。他越贪,越怕丢面子。冯伯那关他硬扛了,是因为他觉得行会里没人敢掀他。今儿阿光这一手,就是掀他的人。"常鹏皱眉:"代哥,阿光在耀记,咱用了他,周耀祖回头查出来,他吃亏。"加代看向门口那道月光:"所以今儿对账完,阿光得走。我让常鹏给他安排个地儿,先去深圳曾财那边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马三插嘴:"哥,这小子够义气,亏待不得。"加代嗯一声:"亏待不得。这后生,记着麦叔的好,咱也得记着他的好。"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丁建踹开了巷尾暗房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