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之后，火烧福鼎白茶

在福鼎点头镇，怎么种茶、制茶和泡茶，茶商们各自有丰富的理解。但烧掉茶叶，对所有人都是陌生的。

记者 | 王仲昀

2026年9月2日到9月9日，福建省福鼎市点头镇，许多白茶商人做了一件事——放火烧掉自己的茶叶。

福鼎市是我国白茶的重要产区，点头镇被称为“中国白茶第一镇”，是闽浙边界重要的白茶集散中心。

许多茶商做茶做了大半辈子。茶不仅是商品，也倾注了他们日复一日的培育、制作与呵护。放火烧茶，是他们从没想过的行为，但如今不得不烧。

一切源于9月2日凌晨的那场暴雨。受台风“沙德尔”东北侧偏东气流和弱冷空气共同影响，福鼎普降大暴雨到特大暴雨。

点头镇受灾尤为严重。2日早晨的洪水，灌进了这个白茶小镇。镇上的茶叶商铺、茶叶仓储点、包装企业、毗邻河岸的茶叶工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

洪水退去，遍地是淤泥和垃圾，还有无数泡过水的白茶。茶叶受到的损伤不可逆，茶商们意识到，无论多么珍贵的白茶，都只能是必须处理的“垃圾”，绝不能流入市场。

9月5日，10吨茶叶集中销毁；9月8日，又有20吨被集中烧掉。视频发在网上，带给网友一种强烈的视觉震撼；站在一旁的茶商们，心痛不已。

2026年9月5日至11日，点头镇茶叶协会共组织5次泡水白茶集中销毁。摄影/王仲昀

9月10日，《新民周刊》记者在点头镇茶叶协会采访时，偶然瞥见桌上一封打印好的倡议书。文字朴实，情感真挚。不知是谁，在倡议书的下方用笔写下了几个字——“想办法，同舟共济”。

破碎的玻璃门，被冲走的白茶

洪水是2日清晨5点涨起来的。

点头镇居民曾一芬记得，那天临近5点，自己被窗外密集的雨声惊醒。她站在二楼，看到一楼自家茶叶店门前停着两辆白色的汽车，都是邻居停在这的。

雨越下越大。曾一芬叫来丈夫，给邻居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来挪车。得知有一人不方便来，这对夫妻便决定帮忙。丈夫冒雨去找邻居拿钥匙，曾一芬下楼，在店里等待。

等待间隙，她看向店里摆放的茶叶，把几箱放在地上的茶叶搬到了桌上。在福建人的生活经验里，对台风不陌生，但如此规模的洪灾罕见。绝大部分和她一样的居民，认为即使雨再大，水淹进家，最多不会超过桌子的高度。

但9月2日这场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曾一芬刚到一楼时，门外的积水大概只有30厘米。等丈夫帮忙挪完车回来，水已经涌到胸口。

洪灾对点头镇西边山区的道路也造成了一定程度影响。摄影/王仲昀

前几年，夫妻把一楼店面租了出去，自己住在二楼。为此，他们拆掉了一楼室内那个直接通向二楼的楼梯。想上楼，必须先走到室外。

丈夫在门外呼唤。曾一芬想推门出去，却发现水已经压住了玻璃门。几番掰扯，她终于打开门，和丈夫逃往楼上。

逃出去前，曾一芬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茶叶。她想搬，但出于生存的本能，她只能赶紧离开。

到了室外，天色刚微微亮。冒着瓢泼大雨，夫妻俩蹒跚着扶墙走。走到通向二楼的楼梯间，丈夫却怎么都打不开门。眼看积水越来越深，两人赶忙爬上一旁的电动三轮车后座。

没一会儿，三轮车后座的高度好像也不安全了。望着打不开的楼梯门，浑身湿透的曾一芬在心里默念：菩萨保佑，观音菩萨一定保佑！

突然，洪水中漂来了一把装修工人用的长梯。靠着这长梯，夫妻俩得以爬上二楼避险。

洪水过了一周后，《新民周刊》记者在店里见到曾一芬。提及当天早晨直面洪水的惊惶，还有最后那把倏然到来的梯子，她连连感慨：“这些天我一直和人说啊，平时做人还是要行善积德。”

那天到高处后，人脱离了危险，而茶叶的劫难才刚开始。曾一芬往下看去，此时距她打电话叫邻居挪车只过去了一小时，马路上汹涌而过的洪水几乎要把一楼的门面房全部淹没。

褐色的洪水中，漂过两箱熟悉的茶叶。曾一芬心想，坏了。她打电话给街对面的邻居，得到的答复是，自家店里的玻璃门被冲垮了，洪水全部进去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茶叶随洪水而去。

曾一芬店里的玻璃门被洪水冲碎只剩下门框。摄影/王仲昀

茶叶大多是儿子陈维鑫弄来的。

陈维鑫今年32岁，是土生土长的福鼎点头人。2020年，原本在外工作的陈维鑫决定回乡创业做茶，拜师自己的姑姑陈燕秋。燕秋是点头当地资深的制茶师，也是点头镇茶叶协会理事。她已故的丈夫李国淳，是福鼎知名爱国企业家、福鼎白茶合作社创办人李得光之孙。

这个年轻人想给历史悠久的福鼎白茶带去一些新气象，给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取名“白茶新青年”。每天清晨6点40分，陈维鑫准时坐在手机前，做一些白茶相关的直播。通常他会科普白茶知识，顺带卖茶。

洪水来袭时，陈维鑫和往常一样在直播。等到关播后，他看到手机上点头镇受灾的新闻，还有父母打来的未接电话。等他好不容易和父亲通上话，得知老人家看到店里进了水，茶叶被冲走，还想尽早下去搬一点茶叶。“我跟我爸说，你们人没事就好，其他的别管了。”

经过清点，陈维鑫摆放在父母店里的茶叶，或被冲走，或被水泡，受损约20万元。另外，店里有一些和茶叶包装有关的设备，父母代步的电瓶车、三轮车与一辆旧汽车，泡水之后悉数报废，损失也有数万元。

点头镇茶叶协会会长陈隆标接受《新民周刊》记者采访表示，点头镇有大大小小将近1000家白茶企业，这一次因洪灾受损的企业大约占八成。点头镇整体地处山脚，地势低洼，更易受到山洪袭扰；此外2日凌晨的降雨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导致人们普遍没能作出提前应对。

多位茶商告诉记者，集镇的门面面积不大，摆放的都是一些用于展示和临时储存的茶叶。虽然数量比不上仓库和厂房，但这些茶往往都是精品，加之中秋节即将来临，许多白茶都等待着发给客户，更是价值不菲。

因茶叶受损20万元，这一次在当地人眼里是“起步价”。陈维鑫的朋友阿旺和父亲经营的白茶门店与仓库，这次都遭遇了洪灾冲击。包括袋装茶叶、茶叶片和茶饼，阿旺初步估计，自家受损近百万元。

从点头镇驱车往西，一路上山，将到达福鼎白茶的核心产地。通往柏柳村的道路两侧，茶园与茶厂密布。在村子入口，福鼎市白茶世家茶业有限公司的厂房坐落于此。

记者见到白茶世家的老板梅传立时，他还在忙着清理淤泥和泡过水的茶叶。这处厂房依水而建，洪水涨起来时，河水很快就倒灌进来。梅传立做了大半辈子茶叶，厂房的一楼二楼都堆满了茶叶。即便2日清晨意识到洪水已经来临，他和工人也没有太多可以转移茶叶的空间。梅传立告诉记者，自己这次受损超过了三百万元。

梅传立的厂房与门店泡过水的茶叶损失超过了三百万元。摄影/王仲昀

先丢掉，再烧毁

9月2日上午，洪水慢慢退去后，点头镇的茶商们陆续回到店里。看着家家户户的茶叶几乎都被洪水泡过，整个“白茶一条街”和原先的闽浙毛茶交易市场内，人们集体陷入沉默。

9月9日，距离洪水来袭已过去了一周，点头镇仍能看到一些洪水过后的痕迹。汽车疾驰过后，偶尔在路面上溅起尘土；镇中的桥上，被冲垮的护栏正在换新。而在2日、3日，陈维鑫和阿旺回到各自店里，踩在淤泥上时，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恶臭。出于本能，点头镇的人们只顾着清理垃圾与大扫除。那时，白茶和其他垃圾一样，被直接丢在路边。

泡过水的白茶，第一时间被茶商们堆在了店门口，陆续被收走。陈隆标表示，和集中烧毁的相比，洪水过后最先被清理的白茶数量更多。

截至9月11日，经过官方初步统计，福鼎点头镇受损的白茶逾700吨。

在福鼎点头镇，怎么种茶、制茶和泡茶，茶商们各自有丰富的理解。但烧掉茶叶，对所有人都是陌生的。

放火烧过两次茶叶后，陈维鑫才知道，原来泡过水的茶叶很难直接点燃。起初他用打火机点不着，到处找来泡沫盒，又买来蜡烛点燃，和茶叶混在一起，才燃起了火焰。

白茶被点燃后，不是寻常的烧焦味，闻起来比想象中更臭。

早在9月2日晚，陈维鑫就看到了一些网友对福鼎白茶受灾的评论。有人认为之后白茶会涨价，也有人担心，泡过水的茶会不会流入市场继续售卖？

“我觉得有些人的担心是无稽之谈。真的来点头看过就知道了，洪水过后这一礼拜，我们基本每天都是从早到晚忙着清理自己家的淤泥，打扫卫生。我们只想赶紧恢复正常生活，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管泡过水的茶叶？”陈维鑫对记者说道。

为了用行动回应部分不怀好意的揣测，3日上午，陈维鑫把店里收拾出的一部分泡水的茶叶堆在门口，放火烧掉了。陈维鑫火烧白茶的时间，比当地茶叶协会组织统一焚烧销毁的时间，还要早两天。

据陈隆标介绍，9月5日，协会组织了第一次集中销毁。截至9月11日，一共安排了5次，上百吨泡水白茶消失在火中。11日早上，还有人给陈隆标打电话，表示有20吨茶叶想要处理。陈隆标说：“现在不做集中销毁了，你自己去烧掉吧。”

集中烧毁的白茶，只是点头镇所有受损茶叶的一部分。在白茶世家的厂房，梅传立连续三天将收拾出的泡水茶烧毁；9月8日下午，在陈燕秋的茶叶厂外，姑侄两人也一起点燃了两家店里与厂房里大部分泡水的茶叶。

回忆起当天的场面，陈燕秋说，那种心情无法形容。作为制茶师，所有烧掉的茶叶都是她亲手制作的。视频里，她蹲在火堆边，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偶尔将掉落出来的茶饼丢回火堆。

陈燕秋烧掉的大批白茶，有些没有直接被水泡过，但她觉得茶已经受到了影响，口感大打折扣。“洪水来的第一天，我去厂里收拾了一批茶叶。有些是堆在最下面的被水泡了，我想着把堆在它上面的‘抢救’一下。过了几天把这些茶叶打开一看，发现也不行了，不能喝了。”陈燕秋说，白茶娇气，对湿气的吸收很快，哪怕没有直接被水泡，第一时间得到了转移，但它在泡水的厂房放过，还是会很快吸收空气中的湿气。从外观上看，这些茶饼的边角会呈现更深的颜色，用水冲泡后香气与口感也和正常白茶相差很大。

福鼎市茶叶协会介绍，喝过福鼎白茶的人都知道，它的味道极其纯净。被洪水浸泡过的茶叶，不仅外观结块变色，更带有无法去除的泥沙味和腥臭味，这是性质上的不可逆损伤。

茶叶有情义

陈燕秋无法形容烧掉自己亲手做的白茶时的心情。她年轻时，看到一根白毫银针掉在地上，也要捡起，放回去。

从祖辈李得光创立福鼎白茶合作社开始，到陈燕秋与丈夫李国淳这一代，家族制茶已是第三代。在陈燕秋记忆中，少年时代每逢周末，就会跟着父母上山采茶。20多岁时，她进入当地国营茶厂，跟着姑丈学做茶。后来，她和丈夫创办了自己的茶企。她记得丈夫对待茶叶，就如同对待孩童一般细心、认真。

茶叶要日晒，但茶叶也娇贵。放在竹编里的新茶，要背着阳光晒，且不能让大中午的阳光暴晒。年轻时，每年初春，陈燕秋和丈夫常在天亮前把茶叶晒出去，然后一定会在上午9点半之前收回来。

春去秋来，白茶通常一年会有两季收成。厂房和仓库里，茶叶年份越来越老。陈燕秋和白茶打交道，已超过了30年。后来侄子陈维鑫加入，这份事业传到了第四代。

对陈燕秋这样的茶人而言，茶叶首先是商品，自己的一切都是靠制茶和卖茶换来的。但茶叶又不止于商品。泡茶、品茶，已是她多年来最重要的生活乐趣。比起打牌、搓麻将，陈燕秋更乐意把喝茶作为社交和娱乐。

白茶对陈燕秋已是一种重要的生活乐趣。摄影/王仲昀

在福鼎，白茶种植与加工的历史悠久，白茶一直带有明显的家族传承色彩。福鼎地处北纬27°黄金产茶带，依山傍海。海风、雨水与山间云雾，共同滋养了这片土地。独特的地理气候和生态环境孕育了福鼎大白茶、福鼎大毫茶两大国家级茶树良种，奠定了“世界白茶发源地”和中国白茶核心产区的历史地位。

福鼎白茶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陆羽《茶经》中“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的记载。北宋徽宗《大观茶论》专章记载白茶，明清时期“白毫银针”成为皇家贡品。

清末，白茶循海上茶路，远销异域，迎来一段鼎盛时光。新中国成立后，依托国营渠道，福鼎白茶得以继续出口海外。20世纪80、90年代，福鼎白茶依然以出口为主，国内市场鲜为人知，形成了“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局面。

福鼎白茶在国内的知名度，具体建立于何时？据陈隆标介绍，大约在1992年，一批福鼎茶商带着白茶去往首都北京，探索销售渠道。白茶顺利进入北京市场后，又有一批人前往广州，在当地铺开了福鼎白茶的声名。从2000年以后，随着在北京与广州两个大城市有了知名度，福鼎白茶逐渐走向了全国。

2025年，福建白茶产量7.5万吨，居全国第一。其中福鼎全市茶园可采摘面积稳定在32万亩，茶叶总产量4万吨，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55亿元。

在前述的那份点头镇茶叶协会的倡议书上，第一点倡议便是“先自救”。和其他相信“爱拼才会赢”的福建人一样，点头镇的茶商从第一时间就开始了自救。9月14日，陈燕秋在微信朋友圈更新了动态：被洪水涌进的店铺，恢复了正常营业。她换掉了被冲垮的茶桌，重新置办了茶具和设备。

在柏柳村，梅传立一边忙着收拾厂房，一边让工人上山收最新的“白露茶”。最近正好是白露茶制作的时节，茶农们的茶叶很快会收过来，然后茶厂就要开始制作。

采访快要结束时，梅传立对记者提出了一个想法：“记者同志，你们比较有文化。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对于一些特殊批次的茶叶，我们会给它起名字。这一批白露茶，我想它能有一个名字，能让人记住这次洪灾对福鼎白茶的冲击，更要能体现我们振作的信心。天灾无情人有情，茶叶冲走了或者烧掉了，我们不去管，我们只想继续把茶叶一直做下去。你看看，这批茶，取什么名字合适呢？”

全国白茶主要产区

当前，全国白茶产区已形成“福建传统核心区”与“云南、贵州等新兴产区”并立的格局。其中，福建是白茶的发源地和最核心的产区，内部也分化为不同的梯队。福鼎是中国白茶最重要的核心产区，2025年茶叶总产量4万吨。此外，政和县也是传统主力产区之一，柘荣县主打“高山白茶”。

在云南景谷，依托大叶种茶树资源，当地已成为福建之外最具规模的白茶产区。目前景谷年产优质白茶 1.3万吨，综合产值突破50亿元，产量与面积均居云南首位。贵州正安依托“白化”品种，品质口碑较好，全县建成高标准生态茶园2万亩，其中核心白茶种植面积达1万亩。

白茶四大品种

依据采摘部位和标准的不同，白茶通常分为四大品种：白毫银针、白牡丹、贡眉、寿眉。

白毫银针由全芽头制成，满披白毫，形似针。口感鲜爽清淡，是白茶中的极品。白牡丹则是绿叶夹银白毫心，冲泡后形似花朵。滋味既有银针的鲜，又有叶片的醇。至于贡眉，传统上特指用菜茶（群体种）原料制作。优质贡眉毫心明显，滋味醇爽。而寿眉原料通常最粗老，产量最高。茶汤醇厚，耐泡耐煮，枣香、药香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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