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外婆走在梅雨季。
连绵的阴雨，一连下了半个月，空气里永远裹着潮湿的霉味。外婆八十九岁，在老家临江那座青砖老院子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是外婆一手拉扯大的。父母早年外出打工，小学到高中，我的三餐、冷暖，全都靠着外婆。院子墙角立着个绿色铁皮老邮筒，锈迹爬满筒身，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老物件。从我记事起，每个月十五号，外婆都会认认真真写一封信，塞进这个邮筒。
小时候我总好奇，扒着邮筒问她，信是寄给谁的。外婆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抚过信封：“寄给远方的一位故人。”我追问名字和地址，外婆却闭口不提，只留下一句：“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
我见过外婆写信的模样。方格稿纸，老式钢笔，字迹清晰工整。写完反复读两遍，仔细对折，装进牛皮信封，贴上邮票，踩着暮色走到院角，把信投进去。三十年，寒来暑往，风雨从未中断。
可诡异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回信。
上大学之后，我常年在外，寒暑假回来，依旧能看见外婆重复这套流程。我劝她，现在人人都用微信、打电话，没必要再写信。外婆只是摇头，说电话太轻，心里话，只有落在纸上才算踏实。
2020 年之后，外婆视力急剧衰退，手抖得握不住钢笔。但她依旧不肯停下。她会坐在栀子树下，慢慢口述内容，让我帮她抄写。地址不变，收件人，依旧是那个陌生人。
我无数次追问收件人是谁，可外婆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外省旧地址。我心底隐隐升起疑惑：三十年，同一个地址，怎么可能连一封回信都收不到？
外婆病重卧床那段日子，意识时清时昏。弥留之际，她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微弱却清晰：“邮筒底下有个木盒子，等我走了你再打开。信，不要再寄了。”
话音落下，她便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葬礼办完，亲戚们陆续离开。老院子只剩下雨水打湿草木的气息。我蹲在院角，拆开邮筒底座锁着的木盒。钥匙，外婆早就用红绳系在了她常年佩戴的银手镯上。
木盒打开的瞬间，我浑身僵住。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封信件，全部都是退信。信封上鲜红的邮局戳记刺得人眼睛发酸：查无此人，原址无该收件人，退回寄件人。
原来这么多年，外婆每一封投出去的信，全都被原路退回。她没有扔掉，悄悄藏在邮筒下的木盒里，写了寄，寄了退，退了再写，循环往复，整整三十年。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泛黄的信封。熟悉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启山，今年院里栀子花又开了。还记得当年，你说最爱闻栀子花香。囡囡已经考上大学，日子慢慢好起来。我一切安好，勿念。”
收件人：周启山。
周启山，这个名字，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我接连拆开十几封退信，里面写的全是细碎日常：院子柚子熟了，江水涨潮，村里修路，我读书、工作、成家。外婆把一辈子的家长里短，全部写进信里，寄给这个叫周启山的人。
我找到了村里年纪最大的王奶奶，她和外婆做了几十年邻居。听完周启山这个名字，王奶奶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怅然。
“周启山，是你外婆年轻时候的恋人。六十年代，两人都要订婚了。”
我的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王奶奶缓缓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外婆年轻名叫苏玉珍，是镇上中学的代课老师。周启山是邻村读过高中的青年，性子温厚。两人在江边相识相爱，约定秋收之后就订下婚约。订婚前夕，周启山响应号召，远赴外地支援工程建设。当年通信艰难，一走就是数年。
起初两人书信往来不断。可某一年，来信突然彻底中断。有人捎回消息，说周启山在外地重新成家，不会再回乡。外婆不肯相信，依旧一封封写信寄过去。
后来外婆三十岁，经媒人介绍嫁给外公。外公老实本分，待外婆极好，两人安稳度日，生下我母亲。只是外婆心底，始终放不下那个远去的周启山。
外公在世时，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阻拦外婆写信。外公离世之后，外婆独自守着这座老院子，每月按时写信投递，思念当年没能走到一起的爱人。
读到这里，鼻尖一阵阵发酸。原来这五十封退信，是外婆藏了一辈子的执念与遗憾。三十年的思念，全部封存在一封封永远无法送达的信纸里。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查出周启山的下落。拿着信件上的旧地址，托外省朋友多方打听。一周之后，朋友一通电话打过来，消息像一块冰砸在我心上。
那个地址，八十年代就已经拆迁。查阅当地户籍档案，周启山，1972 年工地意外遇难，当年便葬在当地江边公墓。
1972 年就已经离世。也就是说，外婆从 1994 年开始写信的时候，周启山已经去世二十二年。她明知道收信人早就不在人世，却依旧坚持写了三十年，一封接一封寄出。
我呆坐在潮湿的院子里，浑身发麻。外婆明明知道人早已不在，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坚持写信，明明知道信件一定会被退回，却不肯停下？
我拿着这个消息回头找王奶奶求证。王奶奶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语气沉重。
“你外婆，七十年代就收到消息，知道周启山不在了。”
我彻底懵了。既然早就知道人已经不在，为什么还要坚持三十年，不停寄信？
王奶奶看着我，一字一句开口：“这里面，还藏着一件埋了半个世纪的秘密，是你外婆一辈子，不敢对外人吐露的心事。”
我本以为外婆三十年不停寄信，只是放不下年少的爱情遗憾。可王奶奶接下来的话，直接推翻我的全部猜想。外婆写信根本不是单纯相思，那一封封退信，藏着一段背负半生的愧疚，还有一个她用尽一生去守护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