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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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通车那天,是整个渡口最热闹的日子。
剪彩的红绸一落,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半条河。村里人都挤到桥头看新鲜,孩子们在崭新的水泥桥面上跑来跑去。镇政府贴了公告:老渡口即日起停运,所有渡船限期拆除。
第二天,渡口所有船都被拖上了岸,船板拆下来劈成柴火,晾在河滩上。只有一条船例外 —— 老陈的木船。
那条船还系在渡口的石桩上,随着河水的节奏轻轻晃。老陈坐在船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一动不动。
村主任亲自来劝:“老陈,桥都通了,没人坐船了,你的船也该收了。镇里给你安排个门卫的活儿,一个月两千,总比你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老陈把烟杆往船帮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船不能拆。”
“为啥?”
老陈没回答。他弯腰解开缆绳,撑着竹篙,把船慢悠悠划到河心,又划回来。动作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一趟,一趟,像在丈量什么。
桥通了三年,河水边的渡口彻底荒了。芦苇长到人腰高,码头的青石板缝里钻出野草。可每天早上天蒙蒙亮,还能看见老陈撑着船,从东岸划到西岸,再划回来。下午黄昏,再来一遍。
村里人渐渐不议论了,只当老陈是老糊涂。有调皮的孩子冲着河心喊 “渡河疯子”,老陈也不恼,只把船划得离他们远些。
只有我知道,老陈不糊涂。
我是河边村子长大的。小时候,村里没桥,我上镇里读书,每天都要过河。家里穷,坐不起每趟两毛的渡船,老陈就从没收过我钱。冬天河水刺骨,他把我裹进他的旧棉袄里,一路划到对岸,再把棉袄脱下来给我穿上:“下学冷,穿着回去。”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我贪玩跑到河滩,被突然涨起来的河水卷进漩涡。是老陈跳下水,把我捞了上来,自己呛了好几口水,躺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我娘带着我去谢他,他摆摆手:“娃儿好好的就行。”
在我心里,老陈是救了命的恩人。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他这些年撑着船,来回划,绝不是犯糊涂。他是在等什么。
他等的东西,不在河这头,也不在河那头。在河心。
老陈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年雨季发大水那几天,他会整夜守在渡口。不下雨的时候,他撑船来回两趟;可一到涨水的日子,他就把船停在河心,自己坐在船头,对着对岸,一坐就是整宿。烟头的红光,在雨里一闪一闪,像河面上不肯灭的星。
我考上大学离开村子那年,去渡口跟老陈道别。他塞给我一卷钱,旧票子卷得整整齐齐:“拿着读书,别舍不得花。” 我推辞,他沉下脸:“你是要过河去的人,我帮不上别的。”
我问过他:“陈伯,桥都通了,你天天划船,到底图啥?”
他望着对岸,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怕哪天他要回来,船不在了,他就过不来。”
“他” 是谁?
老陈没说。我那时年轻,没深想,只当他是说对岸哪个老亲戚。
离家十年,我在城里安了家,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打电话给老家的发小,问起老陈,都说他还守在渡口,船还在,人还在。
直到今年开春,发小打来电话,语气很急:“老陈不行了,你快回来看看。”
我连夜赶回村子。病床上,老陈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却还亮着。他看见我,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娃,我求你两件事。”
我点头:“您说。”
“每年发大水那几天,替我去对岸山腰,那座坟前,放一束花。” 他喘了口气,“坟里躺着的,是我屋里人,秀云。”
我心头一紧,这是我头一回听他提起妻子。我一直以为他孤身一人,从没听说过他有家人。
老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第二件,我走了以后,把那条船留给我儿子。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过河。”
“儿子?” 我愣住,“您有儿子?”
老陈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像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四十年前的水面上。
“有。”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我儿子,叫陈小满。四十年了,我天天渡河,就是怕他哪天回来,过不了河。”
话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夜里,老陈走了。
办完丧事,我按他的嘱托,第一次踏上渡口对岸的山路。半山腰,果然有一座孤坟,墓碑刻着 “亡妻秀云之位”。坟头已经长了草,看得出,这些年,每年都有人来清理、上香。
我跪在坟前,放下一束花。起身时,我注意到墓碑角落,还有一行小字,被青苔遮了大半。我伸手拨开,看清那句话,浑身像被雷劈中 ——
“夫陈木生立。子:陈小满,生年不详,失踪于庚申年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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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立当场。老陈的儿子,失踪四十年了。
我下山,挨家挨户打听。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跟我讲起四十年前那场洪水。讲到最后,老人叹了口气,说出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老陈那儿子,其实没死。当年是被人从下游救起来,带走了。后来还有信捎回来过。”
没死?那老陈为什么守了四十年渡口,从不去找儿子?他明明知道儿子活着,为什么到死,都只敢守着一条船,等儿子 “回来”,却不敢迈出一步,去把儿子找回来?
老陈守了四十年渡口,临终托我替他在妻子坟前放花,把船留给 “等他回来的儿子”。我循着线索去对岸,却打听到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真相 —— 他儿子根本没死,早就活着,而且过得很好。那他为什么不认儿子?儿子又为什么四十年不肯过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