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城故事 | 在铁轨上睡着了

作者：陈飞龙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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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图由AI生成。

七年前，我刚搬进安置小区不久，就在距家两公里之外的河边，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精力，开辟了一块面积不到三十平米的菜园。有人会纳闷问道，垦这么一块小小的园子，为啥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因为这园子曾是一处堆放建筑垃圾的地方，地里隐藏着许多极不规则的混凝土和一些大大小小的砖石，还有几个废弃的塑料绿桶。

还是先说说这条河流。它一端连接着碧波荡漾的八里湖，另一端通过一座调节水位的五孔闸口，然后汇入滔滔不息的长江。中途它还要穿过两座立交拱桥和两条铁路。

去我的河边园子，有两条路可以到达。一条是公路，不过要绕一个弯子，走完公路上河堤，沿着河堤再步行三百米就到了。另一条路是铁路。走铁路比走公路要近一半路程。

我喜欢走铁路去河边的园子。快走的话，要步行二十分钟，若是慢走，也要半小时。铁路上没有行人，也难得有火车经过。若是在二十年前，这条铁路线非常繁忙，间隔不到半小时就有一辆列车经过。后来因城市建设发展，这条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南浔铁路，途中改道连接了京九铁路大动脉，而剩下来的这段不到五六公里的铁路，就被闲置起来了。不过，偶尔也能看到一辆通勤列车通过，也经常看到一些穿着橘红色铁路工服的人员在维护线路。

我每次走铁路去河边的园子，中途必会在立交拱桥下的铁路上歇息半个时辰，至少也要坐上半个小时。我把干活的农具撂在路旁，又将头上戴的草帽垫在铁轨上，然后坐在帽子上。

如果去园子不是为了干活，而单一去采摘蔬菜的话，我会提前准备一本书带在身上，然后坐在铁轨上看上几页。若是带上农具去园子干活，不便把书带在身上，那就坐在铁轨上看看手机上的新闻。我不关注战争，不关注股市，不关注金价，也不关注明星绯闻，我关心的就是海子说的“关心粮食和蔬菜”。我还最关心天气，种地靠天吃饭，什么天气干什么农活。

特别是在夏天，我不知道谁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就是坐在立交桥下的铁轨上，真的是凉爽无比，舒服极了。此时，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情不自禁地张开着，清凉的微风便从毛孔里鱼贯而入，绕着丹田跑一圈，又缓缓出来。此时此刻，若问人间何为快意？何为幸福？我想莫过于此时坐在铁轨上

我坐在铁轨上，遥想少年往事，君去不回，一度伤悲。人世间哪有什么天长地久，最不值钱的就是海誓山盟。大病即大难，不怨不恨，离开也很正常。不去多想，不揣测人心，也别高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分量。没有谁离不开谁。

记得有一次去园子，做完了农活回来坐在铁轨上，满头大汗，实在是太累了。掏出手机想看看到了几点，殊料手机又没电了。于是，我双手抱膝，将头靠在膝盖上，想小憩一会儿，万没想到的是，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妈见我没回家，电话又打不通，心里着急得不得了，便跌跌撞撞地沿着铁路出来找我。若不是她叫醒我，我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当时，我妈见状，也吓出一身冷汗，要是万一驶来火车……就在我回家不到一个小时后，还真的有一辆火车经过。想想都脊背发凉，真是一场虚惊。

如果我妈没有及时赶到叫醒我，那辆火车必将一路呼啸地向我奔来。我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思考，随着一声刺耳的撞击和碾压，一刹那，一种无法形容的疼痛，还没等我喊出声来，生命就到此终结，灰飞烟灭。几年前，我的邻居大婶就是这样被火车撞死的，身首异处。

经历过这次险情，我再也不敢坐在铁轨上将头靠在膝盖上打盹了，哪怕再疲倦、再累。要是实在困乏，难以支撑，我就坐在路旁的一个破草袋上休息一会儿（草袋是我捡来特意放在路旁的），即便是不小心睡着了，也不至于有危险发生。

不管怎么说，坐在立交桥下的铁轨上休息，还是格外惬意的。当然，前提是保障自己的绝对安全。生命只有一次。

我依然去我的园子种菜。我天天去看望它，照料它。浇水，施肥，薅草，除虫。我对它好，它也对我好。它懂得报答，懂得感恩。在这点上，人往往不如它。

我依然每天在立交桥下的铁轨上坐一会儿。如果实在累了，就躺在路旁的草袋上打个盹。这样无拘散淡的生活，像湖上流浪的闲云野鹤，像河畔自由生长的野蒿。

我在立交桥下的铁轨上坐着，听风声雨声，花开花落，看人间百态，聚散离合。但愿我坐的时候，不再睡着。

2026年8月22日于病后

【作者简介】

陈飞龙，生于1964年，九江人。现居八里湖畔。创作散文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