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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下班走到小区楼下,一眼看见母亲站在路灯旁。老人脚边立着行李箱,手里还攥着早晨送来时装满饭菜的保温盒,盒盖边缘沾着一小片油渍。
五岁的安安依偎在外婆腿边,书包歪挂在肩上。见到林岚,她跑过来小声问:“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外婆家睡吗?”
林岚没先回答,只接过母亲的行李。母亲按住她的手,急着解释:“燕子说我用洗菜盆洗抹布,不讲卫生。其实那块布是擦餐桌的,盆也是我洗干净以后才……”
“妈,不用证明。”林岚看着她,“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回自己家?”
母亲愣了一下,眼神越过她望向楼上:“我走了,你下班这么晚,安安谁接?饭谁做?要不我再上去跟他们说清楚,别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今天难做的人不是我。”林岚把保温盒装进行李袋,“你如果想回去,我现在送你。剩下的事,该谁负责就让谁负责。”
电梯门打开时,母亲仍有些迟疑。安安牵住外婆的手,林岚按下楼层,语气平静:“先把安安今晚睡在哪里解决,别的等会儿说。”
门刚推开,林岚就看见两个陌生书包横在安安的小书桌上,椅背搭着两件男孩校服。客房门口堆了几个纸箱,周燕正把母亲的枕头塞进黑色塑料袋。
周燕抬头,像什么也没发生:“回来得正好。阿姨那套被褥我先收起来,我家两个孩子睡一张床挤得慌,客房得重新铺。”
林岚把安安拉到身边:“谁同意你带两个孩子住进来的?”
“小成同意了呀。”周燕拍了拍塑料袋,“我丈夫跑长途,这个月大半时间不在家。我带孩子过来住几天,亲姐弟还用开家庭会议?”
周成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换洗衣服。他没有看岳母,只冲林岚压低声音:“姐姐已经带孩子来了,你别让她下不来台。”
林岚走向衣柜:“把安安的睡衣和明天要穿的衣服给我。”
周成侧身挡在柜门前:“你先消消气。她年纪大了,天天接孩子本来就累。”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妈回去歇歇也好。”
母亲脸色发白,行李袋里的保温盒轻轻撞上行李箱。林岚没有同他争辩,只说:“让开。你们要顾谁的面子,等孩子今晚有地方睡了再谈。”
周成没动:“你带安安去哪儿?这是她自己家。”
“她的小桌被占了,外婆的枕头正要进垃圾袋。你现在想起这是她家了?”林岚伸手拨开柜门,“我带她去我妈那里住一晚,还是半个月,由我妈自己决定。”
周燕把塑料袋往墙角一丢,走过来拦话:“至于吗?我就是看不过老人用洗菜盆洗抹布,说了两句。她要走,又不是我拿扫帚赶的。”
“她拿着没送完的饭站在楼下,行李是谁收的,你比我清楚。”
林岚把安安的衣物装进小旅行袋,“卫生习惯不合,可以商量,也可以各住各家。没有先赶人,再等人回来继续做饭接孩子的道理。”
周燕抱起手臂,声音陡然拔高:“行,她不管,我管。这个家我来管。两个孩子我自己接,饭我自己做,你们谁也别拿这点事压我。”
“好。”林岚拉好旅行袋拉链,“这句话我记住了。”
周燕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愣了半秒,又笑起来:“你也就是气这两天。等你工作忙起来,安安总要回家,大家还是一家人。”
“安安回不回来,和我替不替你接孩子是两件事。”林岚从两个书包下抽出女儿的画册,“从现在起,你孩子的接送、吃饭和作业,由你和他们父亲安排。”
周成皱眉:“你非得算这么清?”
“必须清楚。你的姐姐、她的孩子,是你们姐弟商量后带进来的。我没有被问过,也没有答应承担任何照料。”
林岚把母亲的枕头从塑料袋里取出来,重新装进行李箱。她没碰周燕的纸箱,也没要求谁当场搬走,只带着母亲和女儿出了门。
电梯下降时,母亲终于问:“你真准备让安安跟我住半个月?我倒是愿意,就怕你们夫妻闹得更僵。”
“不是让你替我撑场面。”林岚说,“公司晚间项目正缺人,我本来一直没报名,是因为安安没人接。你先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照顾她半个月?如果不愿意,我明早联系临时托管。”
母亲看了看安安。孩子正认真抱着自己的画册,没有哭闹,只把外婆的袖口攥得很紧。
“我愿意。”母亲说,“安安跟着我,你放心。但燕子那两个孩子,我不再顺手接了。今天她还说,以前让我接,是给我面子。”
林岚点头:“她再找你,你先问自己愿不愿意。别因为怕我难做就答应。”
回到母亲家,林岚先铺好安安的小床,又把幼儿园接送卡、常用药和老师电话逐项交代清楚。她当着母亲的面转了三千元,备注写着半个月生活费。
母亲看到转账便推她:“带自己外孙女,还给什么钱?”
“这不是买你照顾她。”林岚把手机放到桌上,“是安安住半个月会多出的饭菜和出行费。钱也不能变成我随时使唤你的理由。”
安安洗完脸跑出来,仰头问:“妈妈也住这里吗?”
林岚蹲下来替她擦干耳边的水:“妈妈这半个月晚上要工作,会尽量每天给你打电话。你想回家,或者想妈妈了,就直接告诉我。”
安安想了一会儿,点头:“那你别像爸爸一样,答应打电话又忘了。”
林岚手指顿了顿,郑重应下:“不会。”
哄睡孩子后,她打开公司系统,提交了晚间项目申请。负责人很快打来电话,说明现场交付会持续两周,每晚最迟可能到十二点,临时离场必须有人接班。
林岚确认排班条件,又核对了白天本职工作不会受影响,才说:“我可以参加,从明晚开始。”
电话刚挂断,周燕便把一张接送表发进家人群。她的大儿子四点二十放学,小儿子五点十分结束托管,表格里次日接送人一栏赫然写着“舅妈”。
紧接着,周燕发来一句:“岚岚,你单位顺路,明天先照旧。家里的事别带到孩子身上。”
林岚没有在群里争吵,只回复:“我没有同意接送,请改成孩子父母或已确认的人。”
周成私聊她:“姐姐刚来,你非要第一天就给她难堪?”
她回道:“你事先同意三个人入住,却没征求共同居住人的意见。现在需要解决的是你们答应过的生活安排,不是我的态度。”
项目负责人随后发来排班确认:次日晚六点进场,预计凌晨结束。林岚截下时间,发给母亲和幼儿园老师,确认安安这半个月由外婆接走。
家人群里没人回应她的拒绝。周燕已经另起话题,问两个孩子明天想吃红烧肉还是可乐鸡翅,周成跟着说冰箱里还有排骨。
林岚退出聊天界面,将项目排班设成置顶。屏幕上,绿色的确认标记安静亮着,而那个热闹的家人群仍在讨论第二天吃什么,仿佛接孩子的人已经凭空有了。
第二天上午,周燕又把接送表发了一遍,将“舅妈”后面补上林岚的手机号码,还特意圈出两个学校的地址。
林岚正在开晨会,只回了一句:“我未接受安排,请删除我的姓名和号码。”
十分钟后,周燕发来语音:“一家人临时搭把手而已,你有必要说得像工作交接吗?我五点半换班,两个学校我怎么同时跑?”
林岚看了一眼时间:“这是你确定住进来、增加班次前就该解决的问题。请联系孩子父亲、舅舅或托管机构。”
周燕的电话立刻打给周成。她没有责问,反而软着声音说:“小成,姐第一次求你。你四点去接老大,我交完班接老二,行不行?”
周成答应得很快:“行,我下午尽量早点走。”
周燕把这句承诺发到群里,又对林岚说:“看见没有?没你也不是不能转。就是一家人非要闹成这样,太伤感情。”
林岚没有接话。午休时,她分别给两个孩子所在学校打了电话,说明自己不是监护人,也没有接受接送委托,请老师将放学通知直接发送给孩子母亲。
老师核对身份后说:“孩子的紧急联系人里确实留了您的号码。我们会请监护人更新,未经确认不会把孩子交给临时来接的人。”
林岚这才知道,周燕早在上学期就把她填进了表格。那时她偶尔替母亲跑过两次腿,周燕便把一次帮忙写成了固定职责。
她把老师的回复转发给周燕:“紧急联系人请改回父母。我今天六点进项目现场,不能接电话处理你孩子的放学事务。”
周燕回了一个冷笑表情:“行,你现在最忙,谁都高攀不起。”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大儿子的班主任联系周燕,说孩子仍在教室旁的阅览区,老师会继续看护,请家长尽快到校。没有危险,却也不能无限期等待。
周燕正在门店交班,看到消息便给周成连打三通电话。前两通没人接,第三通被直接按掉,只回了一句:“领导临时留人,你先想办法。”
她咬着牙向店长请假。店长看了眼等着开会的十几个人:“今天是新排班说明,你自己申请增加晚班,现在又要走?”
“孩子没人接,我半小时就回来。”
“从这里到学校单程就要四十分钟。”店长把签到表收起来,“先去接孩子。例会内容明天补,但试排班资格我不能保证给你留。”
周燕冲出门店,叫车赶到学校时,班主任正陪孩子整理当天作业。老师没有指责,只请她当场更新接送名单,并提醒她以后提前确认。
大儿子见到她便问:“不是舅舅来吗?我都跟同学说好了。”
“你舅临时有事。”周燕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号码,笔尖几乎划破纸面,“以后别跟同学说谁来,谁有空谁来。”
老师温和地纠正:“不能是谁有空谁来。请固定联系人,并提前通知我们。”
周燕脸上一阵发热。等她带着大儿子赶去托管点,小儿子已经坐在前台写完一页算术,托管老师按规定加收了延时费用。
她回家时将近七点,周成却已经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外卖盒,他听见开门,只抬了一下眼:“接到了?我就知道你能处理。”
周燕把两只书包砸在他脚边:“你不是说尽量早点走吗?”
“领导真留人。我六点多才出来,过去也晚了。”
“你六点多出来,现在七点不到,你倒有时间先回家点外卖?”
周成摘下一边耳机:“我去了能怎样?两个学校时间本来就撞。你是他们妈,老师肯定先找你。”
周燕盯着他,忽然明白那句爽快的“行”只负责让通话结束,并不负责让人真的出现。
她转头给林岚发消息:“今天的事算你赢了。你明知道我交班,还故意让学校只找我。”
林岚已经在项目区,回复得很短:“学校找孩子监护人,不是输赢。你若需要周成负责,请直接和他确认,不要通过我转达。”
周燕又拨来电话。林岚接起,先说明自己五分钟后要交手机。
“岚岚,姐说话是冲了点,可孩子没得罪你。你妈以前都能接,你下班顺路,接一下到底损失什么?”
“我的下班时间属于我,不属于你。以前我妈帮忙,是她一次次答应的,不代表你永久拥有她的时间。”
“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更该在把姓名写进接送表以前,先问本人是否同意。”林岚看见工作人员示意集合,“之后请按你确认好的名单执行。”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存入柜中,进了会议室。当天的工作是梳理交付节点,她负责的一组连续发现两处数据冲突,负责人临时让她参与复核。
晚上九点,周燕在群里发了第二天的安排:“小成接老大,我接老二。晚饭谁先到家谁做。”
周成回了个“收到”,随后私下问林岚:“你几点结束?回来顺手带点吃的。”
林岚直到十一点四十拿回手机才看到。她回复:“项目结束后没有营业的食堂。我只负责自己的晚餐,你们姐弟俩自行商量。”
凌晨十二点二十,林岚打开家门。客厅灯全亮着,餐桌上摆着吃剩的外卖和三个没收的碗,酱汁已经凝在桌面上。
周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仍在播放。周燕从客房出来,压着声音问:“你怎么真到这个点?一个项目至于天天熬这么晚吗?”
“排班表昨天发过。”
“那明晚几点回来?”
“预计十二点,现场情况有变化会更晚。”林岚从消毒柜取出自己的水杯,接了温水。
周燕跟进厨房:“我明晚七点交班。小成说他要跟客户吃饭,你就不能抽空回来接一下,再去加班?”
“不能。我的项目六点开始,人到现场后不能随意离开。”
“你以前也加班,怎么就能回消息、能接孩子?”
林岚洗净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以前我没有参加晚间交付,也没有承诺照顾你的孩子。你已经知道我的排班和要求,明天请找确定能到的人。”
周燕看着满桌狼藉:“那这些碗呢?你总不能只洗自己的杯子吧?”
“谁吃的谁收,或者你们提前分工。”林岚擦干手,“你昨晚说这个家由你来管,我尊重你的决定,不插手。”
“你就是存心看笑话。”
“今天老师看护孩子,店长让你先接人,没人拿孩子冒险。真正失约的是答应你的周成。你若只追着我问,明天还会发生一样的事。”
沙发上的周成翻了个身,像是被吵醒,又把毯子拉过头顶。周燕回头看了他几秒,第一次没有替弟弟解释。
林岚进卧室前给母亲打了个视频。安安已经睡着,额头贴着几缕汗湿的头发,母亲说孩子白天状态很好,只是晚上有点鼻塞。
“夜里如果发热,先按医生以前交代的观察,超过温度就联系我。”林岚说,“我明天进场前会再打一次。”
挂断后,她关上卧室门。门外很快响起碗碟碰撞声,周燕一边收桌子,一边逼周成确认第二天到底几点能走。
周成含混地说“应该没问题”。周燕却没像白天那样立刻相信,她追问:“几点?哪个学校?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写进表里。”
第三天下午,林岚进入项目现场前接到母亲电话。安安午睡后体温升到三十八度六,精神不太好,已经由母亲带到附近的儿童医院。
林岚立刻联系分组负责人。对方看过当前进度后告诉她,今晚是系统联调,负责接口的人必须在场;
若现在离开,需要等备用人员从另一处赶来,最快也要两小时。
她没有隐瞒情况:“孩子正在就诊,外婆陪着。我先确认医生判断,如果需要住院或出现变化,我申请紧急替换。”
负责人点头:“保持电话畅通,诊疗情况随时告诉我。”
林岚随后打给母亲。母亲正在候诊区,已经完成分诊,安安能喝水,没有呕吐和抽搐。她把医院名称、诊室位置和排队号码一一说清。
“妈,你愿不愿意先陪她等到看完医生?我这里暂时不能离场。”
“我当然愿意,你别急。可安安的医保卡和上次检查资料都在你们家,医生可能要看。”
林岚打开家庭定位,确认周成仍在公司,直接拨通他的电话:“安安发热,在儿童医院。你现在回家拿医保卡、病历袋和她常用的退热药,再送去医院。”
周成第一反应是:“你不是她妈吗?你项目就不能请假吗?”
“外婆已经带她就诊,我保持联系。现在缺的是证件和一个能接替陪诊的父亲。你从公司回家再去医院,比我离开封闭现场快至少一个小时。”
“我晚上答应替我姐接老二,她今天是试排班。”
“先处理正在生病的安安。你姐姐孩子的接送,请你亲自告诉她不能兑现,不要让我替你安排。”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林岚听见他起身拉开抽屉,终于说:“病历袋放哪儿?”
“主卧衣柜下层左边,透明文件盒里。医保卡夹在第一页。拿到后拍照给我确认,别漏掉过敏记录。”
四十分钟后,周成赶到医院。他原本把袋子递给母亲就想离开:“东西送到了,我姐那边还来得及。”
母亲没有拦他,只把刚叫到的号码牌递过去:“医生说要家长进去说明病史。岚岚在现场接电话,我说不清安安上次用药后的反应,你是她爸爸,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