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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睁开眼时,窗纸正被三月的风吹得一鼓一鼓。妆台上摆着新磨的黛,丫鬟青梧捧着熨好的春衫,问她今日要配哪支簪。
她望着铜镜里尚未染霜的鬓发,许久没有作声。镜中人不过十八岁,眼尾平展,手背上也没有晚年留下的褐斑。
门外传来媒人爽利的笑声:“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裴家公子已经动身了。姑娘慢慢梳妆,千万别误了时辰。”
沈蘅低头,看见桌上那张相亲帖。大红洒金的帖子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旧船转卖契,买主约定今日交割。
她终于确定,自己回到了议亲这一天。
上一世,也是在今日,她进园时被风吹落一方帕子。裴谦替她拾起,隔着几步守礼地递还,从此有了后来的婚约。
裴谦没有辜负过她。成婚后,他体贴守信,从不以仕途上的烦忧苛责内宅;她替他侍奉双亲、料理家事,两人相敬数十年,儿孙绕膝。
后来裴谦官至三品,她受封诰命。寿宴上满堂宾客都说她一生圆满,连临终前,孩子们也守在榻边,争着喂她最后一口参汤。
可她昏沉之际,听见窗外雨落,想起的却是舅父旧船上的桅杆。年少时,她曾说要顺江而下,亲眼看看江流尽头是什么模样。
那句话被婚期、生产、丧祭和一封封家书压了一辈子。她知道南货北运能赚多少,知道哪年水患使米价腾贵,却从未亲脚踏上一艘离岸的船。
裴谦不是牢笼。他只是恰好站在那条她亲手选过的路上,而她这一回,想走另一条。
沈蘅拿起本该系在腕间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青梧,你去告诉母亲,我今日不进园,也无意与裴家议亲。”
青梧惊得手里的衣裳险些落地:“姑娘,裴家哪里不好?媒人都到了,这话一传出去,便收不回来了。”
“裴家很好,裴公子也没有不好。”沈蘅拆下已经簪进发间的珠钗,“所以更不该让人白走一段冤枉路。你照实传话,过错只算在我身上。”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青布窄袖衣,揣上私房匣里的银票和散银,从侧门出了沈宅。风正在向园子的方向吹,袖中帕子安稳,并未落下。
城西园门外,裴家的青篷车恰好转过街角。沈蘅没有回头,雇了辆骡车直奔码头。
她赶到时,舅父留下的旧船已经歪靠在岸边。两个短工正将卸下的帆索盘成捆,桅杆底部的木楔也被打松了。
买主周掌柜站在跳板旁催促:“动作快些。船身拆出的木料今日就要运走,别等潮上来误事。”
沈蘅踩上湿滑的木板:“都停手。这条船,我不卖了。”
锤声骤然停下。周掌柜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沈姑娘,契上虽写着定钱未付便不算成交,可我信你们沈家的名声,已经雇人开工。你说不卖便不卖,我的工钱谁出?”
“我出。”沈蘅接过转卖契,当着他的面撕去自己尚未落印的一角,“今日拆卸、装运和误工,一项不少,请你列数。”
周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报出六两四钱。旁边管事低声提醒,这价里至少虚浮了一两。
沈蘅没有争那一两,只问:“工人今日的饭钱算在里面没有?”
周掌柜微怔,随即道:“算了。”
她付清银子,索要收据,又让青梧把拆下的帆索逐件点回。周掌柜拿到钱,倒也没有纠缠,命人放下木锤,带着短工离开。
船上很快空得只剩风声。原先照管旧船的几名船工以为今日必散,包袱都已经扎好,见沈蘅留下船,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舵手邵川蹲在船尾,用指节敲了敲发黑的船板:“留下一副空架子容易,叫它下水难。船底有三处渗,舵轴也松,最低得三十六两。”
沈蘅身上可自行处置的私房总共五十二两。扣掉刚才的六两四钱,再拿三十六两修船,余下的钱连众人空等半个月的工钱都不够。
年轻船工许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东家若只是赌气,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周掌柜叫回来。我们替船卖命,不能只听一句好话。”
“我不要你们白等。”沈蘅蹲下,卷起袖口,将舱底泡坏的麻袋一只只拖出来,“船能不能保住,今日先验;要不要留下,等我把能给的数说清楚,你们自己选。”
许六愣了愣,放下包袱帮她抬另一头。腐湿气一涌而出,沈蘅呛得咳嗽,却没松手。
她依次去找已经离船的篷工、纤夫和厨工,不许管事笼统一句叫人回来,而是当面说明船未修好前只有半份候工钱,开航后再补。
愿意来的当日记名,不愿来的立即结清旧账。
有人嫌她一个闺阁姑娘做不长久,领钱走了;也有人看在亡舅的情分上,答应再守七日。到午后,她请回六人,另留下邵川和许六。
秦氏赶到码头时,沈蘅正跪在舱口清点朽木。她的裙角沾满黑泥,发髻也被江风吹散,哪里还有半点赴宴相看的模样。
“阿蘅!”秦氏扶着青梧踏上跳板,声音发颤,“媒人说你从侧门跑了。是不是谁给了你委屈?裴家说了什么,还是园里有人欺负你?”
沈蘅擦净手,扶母亲坐到木箱上:“没有人欺负我。裴家没有不好,裴谦更没有不好。我只是忽然不想嫁了。”
“没有不好,为何不嫁?”秦氏看向被拆到一半的桅杆,“你连人都没见,便跑来守这条破船。你究竟要证明什么?”
沈蘅沉默片刻:“不是证明。我只想趁还能承担后果,试一次自己做主。若我做不成,亏的是我的私房,耽误的是我的几年,不该拿婚事替我兜底。”
秦氏眼圈泛红:“你从小有苦便不肯说。你若真受了委屈,娘便是拼着得罪裴家,也能替你退亲。”
“娘,我没有苦。”沈蘅握住她的手,“前一条路或许很好,可好不等于我这一回必须走。请您替我向裴家赔礼,只说是我无意议亲,别叫人猜测他们的不是。”
秦氏看了她很久,终究没有拿出银子,只把随身带来的食盒放下:“你既说用自己的钱,我便不替你填。今晚回家,把每一两花在哪里写给我看。”
这句话不是应允,却也不是阻拦。沈蘅应了一声,将食盒分给船工,自己只留下一块已经冷掉的米糕。
修船的木匠随后报来一长串名目:换舱门、刷新漆、补雕花窗、重做帆面。沈蘅逐项问用途,将不影响行船的全划到后面。
“先补船底三处漏,紧舵轴,查龙骨和吃水线。舱门能关便不换,漆面脱了也不妨,帆有破口就裁旧布补。”
她做惯了内宅采买,知道一桌席面里哪些是撑门面的,哪些少了便会误事。
木匠想拿整料替换的地方,她让人剔出尚能用的旧木,工钱和料钱终于压到三十六两。
然而船上的话,她十句里有六句听不懂。邵川喊人移缆,她以为是收帆;许六说要看艏尖吃水,她竟先朝船尾走。
许六憋不住笑了一声。沈蘅也不恼,只掏出一本薄册:“笑完告诉我,艏、艉、左舷、右舷分别在哪里。我记错一次,你便纠正一次。”
邵川却将册子按住:“纸上会了没用。船修好先空载试一趟,最多压两成货,不带满载。东家若急着回本,非要塞满,我不掌舵。”
余钱已经所剩无几,空载试航意味着又耗人工和船脚。沈蘅看着舱中能装货的大片空处,仍点了头:“听你的。船怎么走,由掌舵的人说。”
七日后,旧船离开码头试航。沈蘅把人手、饭食、夜值安排得清清楚楚,可一进急弯,她便被接连响起的口令逼得只能站到不碍事的位置。
邵川让她亲手握了一段舵。水流从舵板传来的力量沉重而活,绝不是账本上几行水程可比。船头偏出半尺,她额角便出了一层汗。
船无货时尚且如此,若满舱压着别人的货物,一次误判便不只是赔银子。沈蘅把这句话记在了册子第一页。
试航回岸,船底未再渗水,舵轴也经得住急转。众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乡里的粮行管事便带着一张急单找来。
邻县浅埠春荒,四百石粮须赶在三日后的落水前送到。别的船已有长约,只有这条刚修好的旧船空着。
粮行肯出的运费比平日高三成,却要求误期减半,受潮照价赔偿。沈蘅算完工钱、船脚和余钱,知道这是救命的生意,也可能一趟赔光。
邵川抬眼望向逐渐退去的江痕:“明日卯时开船,顺利才赶得上。浅埠水位再落半尺,大船便靠不了岸。”
沈蘅在契尾按下指印:“先装粮。今夜所有人轮班验舱,油灯不得近货。”
许六咧嘴笑起来,转身扛起第一袋粮。暮色压上码头时,旧船重新吃进了水里,船身一点点下沉,也第一次真正有了去处。
次日天未亮,四百石粮已经封舱。沈蘅最后一个上船,怀里揣着仅剩的银钱和三份名册,鞋底却还不习惯湿漉漉的甲板。
邵川在船尾喝道:“解艏缆,留艉缆!许六,撑开!”
沈蘅听清了每个字,却迟了一瞬才把它们同动作对上。她没有插手,只退到舱门旁,看许六用长篙将船头推离石岸。
旧船顺流而下,晨雾把两岸抹成灰白。她原以为只要人手安排得当,三日水程不过是一场更紧迫的采买差事。
第一日尚算平稳。沈蘅按班次让人吃热饭,又将容易晕船的篷工调去守舱,没叫任何人连做两个夜值。
邵川看过她排的轮值表,只说:“安排人,你是会的。可水不认你这张表,遇见回流,该醒的人一个都不能睡。”
第二日午后,前方一条货船搁在沙脊上,堵了主槽半边。邵川没有照原路硬挤,临时绕进窄汊,船身几次擦过芦苇。
沈蘅站在艏边,看见水面平静处藏着旋涡,才明白地图上相距一寸的两条水道,到了脚下并不是同样的路。
他们因此迟了两个时辰。第三日清晨抵达浅埠外时,岸边果然已经露出大片淤泥,旧船离埠头还有二十多丈便触了底。
粮行派来接货的人急得跳脚:“再过一个时辰,连小舟都不好走!你们若送不上岸,不能算按期交货。”
许六卷起裤腿便要下水扛粮。邵川一把揪住他:“下面是软泥,陷进去没人捞你。四百石靠肩扛,你长了几条命?”
沈蘅望见上游泊着几只捕鱼小舟,当即上岸去找船主。对方听说是救荒粮,愿借舟,却开价二两半,还要他们自己划。
二两半几乎吃掉这一趟的大半利润。青梧低声道:“已经送到埠外,是他们的码头太浅,未必该全由咱们出。”
“契上写的是送至浅埠粮栈。”沈蘅把银子递出去,“先送粮,谁担哪笔钱,交完再谈。”
她留下邵川看守大船,自己带许六等人分乘三只小舟。每舟不敢装得太沉,来回十余趟,肩背和船板都沾满了米糠。
最后一舟离开时,河水又退了一层。许六撑篙过猛,篙头扎进淤泥拔不出来,整个人险些翻下船。
沈蘅伏在船沿抓住他的腰带,另一名船工及时压住船尾。许六爬回来还想逞笑,邵川隔水骂道:“力气不是拿来同河赌气的!”
午时以前,四百石粮一袋不少进了粮栈。沈蘅浑身泥水,和管事当面拆封抽验,确认没有受潮。
收货的冯东家没有借小舟之事压价,按契足额结清运费:“沈姑娘肯花自己的钱保期限,我便不让你白担。小舟钱,我补一半。”
他又指向仓角二十箱漆器:“这批货要送回大埠,五日内交到德盛号。你若愿接,运价照行市,不因返程顺路少给。”
首单有薄利,又立刻接到返程货。船工们的神色松快起来,许六甚至在小舟上哼起了曲子。
沈蘅核过漆器箱数与封条,签下托运契。冯东家做事爽快,账目也清楚,她便把这份可靠误当成了自己已经懂得这条水路。
大船重新浮起后,他们顺流去了一座更大的埠镇补给。街边纸铺里堆着成捆竹纸,沈蘅忽然想起前世京中春日纸价大涨的旧事。
那一年裴府修书房,她从家书里知道南边纸货紧缺,一刀纸能多卖近三成。眼前大埠正通往北岸,她以为同样的行情就在前面。
她先留下五日船工工钱、返航粮水和一笔修补费,只拿能动的银子购纸。即便如此,三十二捆普通竹纸仍压进了半个货舱。
邵川看着纸捆问:“可有人订货?”
“没有,但北边正在缺纸。”沈蘅答道,“到下一处大埠便卖,不耽误漆器期限。”
“你从哪里听来的?”
“京里旧年的价。”她顿了顿,又补道,“我问过纸铺,近来确实有人大量收货。”
邵川蹲下摸了摸捆纸的油布:“京里缺的未必是这种。既然买了,就把漆器和纸隔开,别叫漆味熏了。”
沈蘅听进了后半句,却没有真正听懂前半句的分量。首单按时交付带来的喜悦,让她以为自己既能管住人,也能算准生意。
两日后,旧船抵达大埠。德盛号验过漆器,因离期限还有两日,当场在托运契上签了收讫。
这本该立刻返航。沈蘅却让船泊进商埠,带两名船工去问纸价。
第一家纸行掌柜拆开纸捆,只捻了一角便摇头:“近来贵的是洒金笺、桃花笺和贡坊仿纸。你这是寻常竹纸,书院都嫌粗。”
第二家愿收,价格却比她买入时低两成。第三家门前堆着刚从上游运来的同类纸货,连库房都已经塞满。
沈蘅一连走了六家,才知道所谓大量收货,是几家商号半月前便订下的货。她记得的纸贵没有错,错的是品类、地方和时日。
回船时,邵川正让人加固篷布。天边压着一线铅灰,他开门见山:“今晚走。上游连日有雨,再耽搁,回程水势难料。”
沈蘅把各家报价摊在舱板上。若照现价尽数卖掉,首单赚来的钱连同一部分本金都会吐回去。
“再留一日。”她说,“我已经让价,明日书院放旬假,或许有私塾来收。只留一日,仍赶得上回程。”
邵川的脸沉下去:“水上的一日,不是账本上划掉一格。你要等买主,我不能替天候担保。”
“漆器已经交清,船上没有限期货。”
“冯东家托你返程捎带的两箱桐油样和四包药材还在舱里。”邵川提醒,“虽不值大钱,也是别人的货。”
沈蘅看向那几件贴着封签的小货。她知道他说得对,却仍被纸价上的亏口钉住了脚。
“托运契尚有余期,我只留到明日午时。若无人收,不论价格,立即启程。”
邵川没有再争,只道:“这道决定是东家下的,你记清。”
当夜开始落雨。雨点起初细密,敲在舱篷上如撒豆,后半夜便连成了线。
第二日清晨,确有两家私塾来问,却只肯买十捆。沈蘅将价压到几乎不赚,卖出十二捆,余下二十捆无人肯接。
许六听说已回了小半银钱,劝道:“再等半日,说不定还能遇上买家。”
沈蘅看了一眼檐角倾泻的水:“不等。封好余货,午前离埠。”
启程时,雨势更大。邵川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只命所有人查缆、堵窗、给纸捆再覆一层油布。
沈蘅主动问:“今日如何轮值?”
“不用你的旧表。”邵川道,“许六和阿顺守前舱,老葛看货,我掌前半夜,后半夜换人。你若要学,就坐在舵棚里看,不许碰舵。”
雨幕把两岸逼得很近。旧船逆着渐涨的水走,白日只行了平时六成的路,入夜后不得不寻地方停泊。
邵川原打算泊进一处避风汊口。可船行到近前,只见原本平缓的岔水裹着树枝和浮草向外冲,入口处已成一道斜急流。
“不能进。”他立即下令收帆,准备改投下游石岸。
就在转向时,一根从上游冲下的粗木撞上船侧。船身猛地一震,前舱里传来木箱滑动的闷响。
许六扑过去顶住漆器之外留下的小货,阿顺则按邵川的口令收紧右舷绳。沈蘅抓着舱柱才没有摔倒。
水势比他们预料的涨得更快。岸边一棵歪柳转眼被淹到半腰,回流推着船尾向外摆,连接石岸的艉缆绷得笔直。
“加一根腰缆!”邵川喊。
阿顺抱着缆绳冲向船侧,抛出的绳圈却被风打回。许六抢过去再抛一次,终于套住岸桩。
两根绳同时受力,旧船暂时稳住。沈蘅刚松一口气,船底忽然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刮擦。
邵川趴到舷边看了一眼:“水下有石脊!涨水把船往上推,缆绳再不松,船腹要磨穿。”
他命人解艉缆。绳结吃水后死死勒住,阿顺用木槌砸了几下,反而越收越紧。
船尾再次被急流推转,离下游桥墩只剩十余丈。黑沉沉的桥影横在雨里,石墩前翻着白浪。
许六提刀去割缆,船身却突然倾斜。他被甩倒在舱口,右腿卡进两捆竹纸之间。
沈蘅看见几捆纸正往进水的低处滑,下意识喊:“先把纸货拉住!”
许六撑着舱板扑过去,将最外侧的纸捆推回木楔内。就是这片刻,桥墩又近了数丈。
邵川猛地回头:“货不要了!所有人撤出前舱,拿斧子断艉缆!”
沈蘅望着那二十捆压着自己大半本金的竹纸,又望见许六尚未从货堆间抽出的腿。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句舍不得,正让别人拿身体替她保银子。
“弃纸!”她喊道,“许六立刻退,砍缆!谁也不许再护货!”
阿顺抡起斧头。第一下只砍进半寸,第二下落下时,绷紧的粗缆骤然裂开。
失去牵制的船尾被急流猛推,整条旧船横着转向桥墩。黑水从船侧翻上来,灯笼熄灭,舱里顿时只剩雨声和人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