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带我去看扶贫项目,笑着开玩笑:你要让市一把手签字,我就答应你的表白。结果看清办公室的人,我俩都呆住:爸,你咋在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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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玩笑话,是唐俊明在茶田边上说的。

他满脚是泥,衬衫领子歪到一边,笑嘻嘻地凑过来:“你要是能让市一把手在这项目报告上签个字,我二话不说,答应你的表白。”

我呸了他一口,抬脚就踹。

他闪得快,抓着我的手腕就往村部跑:“走走走,带你去看看我们临时办公室,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基层办公环境。”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灰夹克,两鬓花白,手里捏着放大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唐俊明攥着我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爸,你咋在这坐着?”



01

我跟我爸的关系,说起来话长。

长到我懒得跟任何人解释。卢晓琳问过我八百回,我都是那句话:“没什么,就是跟我爸不太对付。”

“不对付”这个词太轻了。我妈动手术那年的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跟堵了一块石头似的。

那会儿我还在市日报社实习。

我妈查出来胆管结石,医生说得手术。

我妈这人胆小,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进手术室前攥着我的手,说等你爸来签字。

我爸当时在县里陪同省里下来的考察组。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往回赶。

我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手术室门口那排椅子,我坐得屁股都麻了。护士出来喊了三遍,问家属到底签不签字。

我握着笔,蹲在手术室门口的地上,把手术同意书垫在膝盖上签了字。

我妈被推进去的时候,我看着那两扇门关上,走廊里白花花的灯管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爸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路上买的水果,看见我坐在床边,张嘴想说话。

我没让他说。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一眼。

后来我爸调到了市里,当了副市长。

我从家里搬了出来,租了间小公寓。我妈劝了我很多次,说他有苦衷,说你爸那个人就是不会说话。

我说妈,你别替他圆了。他那人我还不知道吗?官比天大。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这次来柳河镇,本来我是不想来的。唐俊明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我推了三次,实在推不掉了才答应。

说实话,我也好奇。

他在电话里说:“你来看看吧,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不光是我的事,是整个青山村的事。”

唐俊明是我大学同学。大学那会儿他追过我一阵子,我没答应。后来他考了选调生,去了乡镇,一走就是四年。

偶尔同学聚会碰见,他坐在角落里,冲我笑一笑。大家起哄说他还不死心,他也不反驳,就是端起杯来喝酒,耳根子红得跟什么似的。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性子也太闷了点吧。

车子开进柳河镇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见他站在镇政府门口。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西装裤卷着裤脚,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棕色皮鞋。

我还没熄火,他就跑过来了。

“来了来了,等的就是你。”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一股汗味扑面而来。

我皱眉:“你等多久了?”

“也就一个多小时。”他嘿嘿一笑,“走吧,先带你上青山村看看茶田。”

02

青山村在山顶上。车开到半路没路了,剩下的全靠脚走。

唐俊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喘着气跟我说话:“这片茶田荒了快十年了。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老人家,种不动了。”

我踩着泥巴路,走得磕磕绊绊:“那你还折腾什么?”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荒着可惜。”

这茶田确实荒了好多年了,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我跟着唐俊明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山顶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眼前开阔起来。一片山坡延展开去,茶垄整整齐齐,绿油油的,连成一大片。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一股青涩的草木味钻进鼻子里。

“这……”我愣住了。

“去年冬天开始整的。”唐俊明站在田埂上,双手叉着腰,“先把杂草清了,又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测土,说这地适合种野茶。我挨家挨户去动员,从外头引了改良茶苗,先试种了三十亩。”

他弯腰摘了一片嫩芽,捏在手心里给我看:“你闻闻,这味道,正不正?”

我没接。我看着他手心里的那片叶子,看他晒得脱皮的手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手:“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山下有个老人在招手。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儿,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似的。

唐俊明喊了声“李大爷”,老人迎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你是唐镇长的对象吧?”

唐俊明脸一下就红了:“大爷,人家是记者,来采访的。”

李万年眯着眼打量我:“长得好。”他又看看唐俊明,“唐镇长,你对象真不错,你可得抓点紧。”

我正要解释,唐俊明已经把话头岔开了:“大爷,今天的茶青怎么样?”

李万年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好着呢,比昨天摘的还好。”他拉着唐俊明往筐边走去,指着里面翠绿的嫩芽:“你看看,这一把,放到以前这个季节,想都不敢想。”

李万年跟我说起来,原来这片茶田去年冬天还是荒的。

是唐俊明跑遍了大半个县,找专家、引茶苗、垫工资,硬是把三十多户人家组织起来。

他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出一半垫给农户买肥买苗。

“他自己呢?三个月没领到钱了。”李万年压低声音,“我上个月去镇上办事,碰见他在食堂门口转悠,问他吃饭没,他说不饿。咱心里明镜似的,哪是不饿,是兜里没钱了。”

我回头看向站在田埂上远眺的唐俊明。

风吹着他那件旧衬衫,领口都起了毛。

他像是感觉到我在看他,回过头来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委屈,就是单纯的,挺高兴的样子。

我别过头去。

这时候,山路上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正慢悠悠地往上爬。李万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不是贾副镇长嘛。”

话音没落,车停了,一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老远就朝唐俊明招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我认得他,贾鹏,柳河镇副镇长。



03

贾鹏走过来,先跟我握了手,笑容热情得过了头:“许记者是吧?欢迎欢迎,柳河镇偏远,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但唐镇长做事是真扎实。”

然后他转向唐俊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俊明啊,那个项目的批复材料,你报到市里去没有?”

唐俊明说:“还在区里审着。”

贾鹏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关切:“这可不行啊,春茶马上就要上市了,你再拿不到批复,今年收购怎么办?青壮劳力都等着卖茶换钱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关切得也太主动了点,跟猫闻着腥似的。

晚上的时候,我住在镇上招待所。卢晓琳给我发消息:“你那采访怎么样了?见到你的老情人了没?”

我没搭理她。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看唐俊明放在我房门口的那摞材料。

是他托人带过来的,说让我晚上看看,对项目有点概念。

材料很厚。我翻了十几页,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看出不对劲来了。

项目的审批流程,卡在“市级预审”这一步已经三个多月了。每一级的批注都写着“材料不够充分”,可具体缺什么,没一个人写明。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看出哪里有问题。

我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我犹豫了半天,拨了个电话给市里一个熟人。那人接起电话打哈欠:“雨彤,大半夜的,怎么了?”

“柳河镇有个高山野茶扶贫项目,在市里卡了三个月,你知道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你打听这个干嘛?那个项目得罪人了,谁批谁惹麻烦。有人打过招呼了,压着就行。”

“谁打的招呼?”

“你饶了我吧。”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风呼啦啦地吹着。那个“有人”是谁,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但我没跟唐俊明说。

第二天一早,我跟唐俊明去村部处理农户土地流转的事。半路上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来,指着唐俊明的鼻子就骂上了。

“姓唐的!你把我家地边那两个树坑给我填上!你叫人把那几棵老树挖了,我告诉你,那是祖上留下的风水树!”

唐俊明也不生气,蹲在路边,冲那人招招手:“大哥,你过来,我跟你说说那几棵树是咋回事。”

那人梗着脖子不动。

唐俊明就自己走过去,也不知道他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

那人从仰着头到低下头,最后嘟囔了一句:“那行吧,你说咋弄就咋弄。”

那一整天,我跟着他走了六个村组,处理了四起纠纷。每一桩事他都不急不火,蹲在泥地里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把人说服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唐俊明递了瓶水过来,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抹了把脸上的汗:“今天累吧?比你写稿子累多了吧?”

“还行。”我接过水喝了一口。“你那个项目的审批,我来想想办法。”

唐俊明的表情变了,我没看他,盯着远处起伏的山坡。“我认识一些人,或许能找人递句话。”

唐俊明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许雨彤,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我抬眼看他。

“你总是把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弯腰朝我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我垂着眼,默了几秒,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04

回镇上的路上,唐俊明带着我去了那片新开发的茶田。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剩一缕橘红色的光。整个山坡染得金灿灿的,茶垄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早上慢了不少。我踩着田埂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茶田中间最高的那块地,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山脚下。我爷爷那会儿种茶,靠这个供我爸念完了高中。”

他弯腰摘下一片嫩芽,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后来茶田荒了,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我考大学的时候,爷爷跟我说,你要是出息了,回来把茶田拾起来。”

他顿了顿:“我毕业的时候,本来可以留在市里的。”

“那你为什么回来?”

他没接话。那阵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叶子,半晌说了一句:“因为这里有该做的事要做。”

我的喉咙有点堵。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青涩的茶味。

他忽然转过头来冲我一笑,露出那口白牙:“你那个市里的关系,要是真能说上话的话,帮我催催。”他笑着说:“你要是真能让市一把手签字,我二话不说,答应你的表白。”

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做梦呢?

他笑着躲开,往山下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我:“快点,天黑了下山不好走。”

“贾副镇长在那个路口等人。”

她低声说:“那个外地车牌,我查了一下,车主姓唐。”

唐俊明的脸色慢慢变了。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哑着嗓子说了句:“你确定?”

卢晓琳说:“我确定。那就是他表弟。”

我攥着手机,指尖有点发麻。唐俊明表弟做茶生意,柳河镇茶青一直被低价收走,可从来没人查过这中间的关系。唐俊明自己姓唐。贾鹏表弟姓唐。

站在我身边的唐俊明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唐俊明?”我终于说出一个事实,“你那个项目,审批是贾鹏从他这边卡住的。



05

第二天一早,唐俊明带着我往村部走。那件事他提也没提,我自己也没有多说。

他只是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买了四个包子,递了两个给我:“路上吃。”

我说了句“谢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村部办公室门开着,黑黢黢的。我俩走上台阶,唐俊明拿出钥匙。门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推开。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在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里面有一个新换的日光灯管还没有安上,搁在角落。

我跟着他跨进去,嘴里还嚼着包子:“你那个办公室也太破了,镇上不知道你们在这办公?”

“镇上没地方,村委会的房子空着就借了。”他把钥匙放桌上。

我探头往窗边看了眼,窗外有一块小菜地,种着几垄葱。村口有人在喊唐俊明的名字,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叠报告,封面写着《柳河镇高山生态野茶产业扶贫项目实施方案》。我伸手翻了几页,纸张边角还有泥土印子。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一双手上。

一双男人的手。

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净。那双手正翻着一份材料,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我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到一件灰夹克。再往上,看到一张脸。

我的心跳生生停了一拍。太阳穴突突地跳,供血上来,耳边嗡嗡地响。

那人抬起头。

风吹在村部门口的旗杆上,旗帜啪啦响了一下。我手里的包子掉了。唐俊明在门口回过头来,笑容还挂着一半,顺我的视线看向桌后那个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爸,你咋在这坐着?”

桌子后面那个男人放下手里的报告,慢慢站起来,目光掠过我,又落在唐俊明身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镇流器的电流声。

唐俊明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声音都变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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