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鲜儿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马立辉渐渐冷透的身子。
他的棉袄前襟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一大片,在白雪上洇开。
就在半炷香前,蒋石头那杆枪瞄的是她的心口,马立辉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扑了上来。
她一直以为,这世上最疼她的是朱传武。
可传武这会儿在哪儿呢?
马立辉的嘴动了动,嘴角的血沫子冒出来,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鲜儿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见微弱的气音,是她的名字。
雪还在下,盖住了他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眉毛。
鲜儿突然想起来,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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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鲜儿记得那天冷得邪乎。
戏班子在镇子口搭了棚子唱戏,台底下就稀稀拉拉几个人。
班主喝了酒,嫌她唱错了词,抄起鼓槌就往她身上抡。
她缩在台角,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戏班子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拦。
朱开山是路过讨水喝的。
他站在棚子外头看了半晌,掀帘子进来,一把攥住班主的手腕子。
班主疼得直叫唤,朱开山没松手,说这孩子我领走了,你开个价。
班主眼珠子一转,伸出三根手指。
朱开山从怀里摸出三块银元拍在桌上,拉着鲜儿就走。
鲜儿踉踉跄跄跟在后头,胳膊上的伤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问去哪儿,也不敢回头看。
到了朱家,朱开山让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站在堂屋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朱开山的女人端来一碗热粥,她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烫得嘴皮子发麻也没舍得放下。
朱传武是从外头跑进来的。
他比鲜儿大两岁,个子高出一头,进门就喊饿。
看见堂屋里站了个生面孔,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个烤地瓜,掰了一半递过来。
鲜儿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说吃吧,甜着呢。
鲜儿接过来,地瓜烫得她手心发红,她也没换手。
那是她头一回觉得,这世上有人在乎她死活。
朱传武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以后你就住这儿,没人敢欺负你。鲜儿低着头,咬了一口地瓜,甜得她眼眶发酸。
马立辉那会儿已经在朱家干了两年活。
他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
鲜儿来的时候,他在院角劈柴,斧头抡得稳稳当当。
她路过时瞟了一眼,看见他右手小指弯着,像是伸不直。
她没多想,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睡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有脚步声,她吓得坐起来。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条薄被,脚步声又远了。
第二天她问朱家婶子是谁送的被子,婶子说不知道。
鲜儿也没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朱家那会儿也不宽裕,多养一口人不容易。
朱开山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鲜儿也懂事,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帮厨,什么活都抢着干。
她怕被赶走,怕再回到戏班子。
朱传武没事就来找她说话,讲他在外头听来的新鲜事,讲关外有多大多大。
鲜儿一边干活一边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忘了手里的活计。
马立辉从旁边经过,低头干活,从来不插嘴。
有一回鲜儿在灶房切菜,刀钝了,切半天切不动。
她正使劲呢,马立辉进来,从她手里拿过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又递回来。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鲜儿接过刀,切了一下,利索多了。
她抬头想说声谢,马立辉已经出了灶房。
她也没往心里去。
02
朱开山决定闯关东是那年开春的事。
关内闹饥荒,地里刨不出粮食,再待下去全家都得饿死。
朱开山把家当变卖了,换了一挂大车,带着全家老小往北走。
鲜儿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包袱,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
朱传武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马立辉跟在车后头走,肩上挑着行李担子,扁担压得弯弯的,他一声不吭。
走了七八天,进了山海关地界。路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朱开山嘱咐大家警醒点,这一带不太平。
那天傍晚,林子里忽然窜出一伙人,黑布蒙面,手里拎着刀。
朱开山喊了一声,抄起车上的锄头。
朱传武从车辕上跳下来,顺手抄起一根扁担,挡在鲜儿前面。
鲜儿吓得腿发软,缩在车斗里。朱传武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怕,躲好了。然后就冲上去了。
他年轻力壮,扁担抡得虎虎生风,把两个土匪打倒在地。朱开山也撂倒了一个。其余的土匪见讨不着便宜,骂骂咧咧地跑了。
鲜儿从车斗里爬出来,腿还在抖。
朱传武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鲜儿看见血,眼泪就下来了。
朱传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没事,皮外伤。
那天晚上扎营,鲜儿坚持要给朱传武包扎。
她从包袱里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把他胳膊上的伤口裹好。
朱传武靠着一棵树,看着她低头忙活,忽然说,鲜儿,等到了关外,我找个好地方,咱们好好过日子。
鲜儿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马立辉在不远处拢火堆,往火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继续赶路,鲜儿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耳坠。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银的,缺了半边,是当年她娘从自己耳朵上摘下来给她的。
她急得在车斗里翻了个遍,又沿着昨晚扎营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找着。
她蹲在地上,眼圈红了。
朱传武过来问咋了。她说耳坠丢了。朱传武说再给你买一个。鲜儿摇摇头,没说话。
马立辉走在队伍最后面,趁人不注意,把地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捡起来揣进怀里。那只缺了半边的银耳坠,他认出来了。
队伍继续往北走。
鲜儿的脚崴了,走不动路。
朱传武二话不说,蹲下身子把她背起来。
鲜儿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混着汗味的男人气,心里踏实了些。
马立辉跟在后面,肩上挑着全家的行李,走一步喘一步,始终没有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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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进了关外,地广人稀,走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朱开山带着全家往元宝镇方向赶,听说那边有地可以开荒。
路过一片林子时,鲜儿去溪边打水,半天没回来。朱传武去找,发现溪边只剩一个打翻的木桶,人没了。
朱开山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带有个土匪头子叫蒋石头,专门绑人勒索。他让朱传武看着家当,自己去找人打听。
朱传武不肯,说要去找鲜儿。朱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你去送死吗?蒋石头手里有枪,你一根扁担能顶什么用?
那天夜里,朱传武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揣了把柴刀出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马立辉比他更早出了门。
天还没亮,马立辉就顺着溪边的脚印摸进了林子。
鲜儿被绑在匪窝的一间破屋子里,嘴里塞着布,手脚都捆着。蒋石头要朱家拿五十块大洋来赎,否则就把人卖到窑子里去。
马立辉摸到匪窝外头,等到后半夜。土匪们喝了酒,东倒西歪地睡了。他摸进去,找到了关鲜儿的屋子。刚解开绳子,蒋石头醒了。
蒋石头人高马大,手里拎着枪。
马立辉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蒋石头拿枪托砸马立辉的脑袋,马立辉死死抱住他不撒手。
鲜儿吓傻了,缩在墙角。
蒋石头腾出一只手,掰住马立辉的右手小指,用力一折。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马立辉闷哼了一声,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口咬住了蒋石头的耳朵。
他咬得死紧,像头饿极了的狼。蒋石头惨叫一声,半只耳朵被生生咬了下来。马立辉趁他捂耳朵的工夫,一把拽起鲜儿往外跑。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匪窝,钻进林子里。
鲜儿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
马立辉拉着她,说别停,快走。
鲜儿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满脸是血,右手小指歪在一边,整个人看着瘆人。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
朱传武赶到了。
他手里攥着柴刀,看见鲜儿,冲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蒋石头带着人追上来,朱传武跟他们缠斗在一起。
马立辉靠在树上,右手疼得直哆嗦,没力气再上了。
朱开山带着人随后赶到,蒋石头见人多,骂骂咧咧地退了。
鲜儿扑到朱传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传武搂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鲜儿回头看了一眼马立辉。
他靠在树上,低着头,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以为他是跑出来找他们时摔的。
她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马立辉没抬头。
回到驻地,朱家婶子给朱传武处理伤口,夸他勇敢。
鲜儿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马立辉一个人坐在牲口棚旁边,拿布条缠自己断掉的小指。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天夜里,鲜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朱传武挡在她前面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她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就跟定传武了。
04
朱家到了元宝镇,租了几亩地,又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子虽然紧巴,但总算安稳下来了。鲜儿里里外外地忙活,把杂货铺收拾得利利索索。
朱传武却越来越沉默。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鲜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那文是那年秋天来的。
她坐着一辆骡车,带了两个大箱子,还有一张地契。
她是旗人,家里败落了,来元宝镇投奔亲戚。
亲戚没找着,盘缠花光了,病倒在了朱家杂货铺门口。
朱开山把她扶进来,请了大夫。那文病好之后,拿出地契,说这是她在元宝镇边上的一块地,愿意送给朱家,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
朱开山没要地契,但留下了她。
那文知书达理,说话轻声细语,跟鲜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教朱开山的小女儿认字,帮朱家婶子裁衣裳,做什么都有模有样。
朱传武看那文的眼神,渐渐不一样了。
鲜儿一开始没察觉,直到有一回她看见传武帮那文提水,两人站在井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传武笑得很开心,那是跟鲜儿在一起时很少见到的笑。
那天晚上鲜儿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那文。传武愣了一下,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鲜儿没再追问,但心里结了疙瘩。
朱开山也看出了门道。他把传武叫到屋里,关上门说了半天。鲜儿在院子里喂鸡,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听见传武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摔门出来了。
过了几天,传武找到鲜儿,说咱们走吧,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鲜儿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她当然想跟他走。
可是朱家对她有恩,朱开山把她从戏班子里救出来,这份恩情她不能忘。
而且那文带来了地契,朱家刚站稳脚跟,传武这一走,不是把朱家往火坑里推吗?
她说,我不走。传武瞪大眼睛看着她,说你不走?鲜儿低着头,说朱家对咱有恩,我不能做对不起朱家的事。传武半天没说话,最后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朱开山做主,让传武娶那文。
传武没有反对。
鲜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灶房烧火。
她的手停在灶膛口,火苗子蹿出来,燎了她手背一下。
她没觉得疼。
马立辉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劈开的不只是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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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传武大婚那天,朱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
鲜儿从早忙到晚,端菜、倒酒、招呼客人,脚不沾地。
那文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传武牵进了堂屋。
鲜儿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们拜天地。
她想起传武背着她走山路那天说的话。等到了关外,我找个好地方,咱们好好过日子。原来那只是一句话。
拜完堂,客人入席。
鲜儿躲在灶房里,就着灶火的光,把一摞碗洗了又洗。
朱家婶子进来端菜,看见她,叹了口气,说鲜儿啊,你歇会儿,别累着了。
鲜儿笑了笑,说没事,我不累。
酒席散了,天也黑了。
鲜儿把院子扫干净,桌椅归了位。
那文已经进了洞房,窗纸上映着红烛的光。
鲜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她坐在炕沿上,没点灯。
外头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听得出那是传武的步子。
她攥着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文进门之后,对鲜儿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处处压她一头。
鲜儿做的菜,那文说咸了淡了;鲜儿收拾的屋子,那文说不干净。
鲜儿也不争辩,重新做就是了。
朱家婶子看在眼里,只能叹气。
朱开山有天晚上把鲜儿叫到堂屋里,说你这孩子,太实心眼。
鲜儿没听懂。
朱开山又说,你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鲜儿还是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说叔,我记住了。
她回屋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碗姜汤,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胃里暖和了不少。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倒水,看见马立辉从牲口棚那边过来,裤腿上沾着草料。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进了灶房。
鲜儿回到屋里,发现炕上多了个粗布包,露出一角。
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铜板和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朱家婶子放的,就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磨盘上发呆。马立辉远远站在牲口棚旁边,抽着旱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
鲜儿坐够了,起身回屋。
经过牲口棚时,她闻见旱烟的味道,知道马立辉在那儿。
她没停步,也没打招呼。
马立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回了自己住的棚子。
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布包,跟鲜儿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工钱。每一张包钱的纸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