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钟声刚过,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我搁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声控灯亮着,沈峻熙架着个女人站在我家门口,那女人歪着头,长发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正是我妻子肖梦婕。
我拉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王哥。”沈峻熙喘着粗气,脸上挂着歉意,“公司聚餐,嫂子被灌了不少,我寻思顺路,就给送回来了。”
我扯出个笑,从他手里接人。
妻子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落进我怀里,头和肩膀都往下坠。
我扶稳她,冲沈峻熙点头:“麻烦了,大半夜的,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王哥你早点休息。”沈峻熙干笑一声,朝楼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多琢磨,把妻子拖进屋,反手带上门。
也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僵住了。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疼得我嘶了一声。紧接着,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王健。”她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轻。
我愣在原地。
她的手松开,整个人又恢复成那副神志不清的样子,软塌塌地挂在我胳膊上。我站在原地没动,客厅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
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滚去,像一根鱼刺卡住喉咙。
她闭着眼,呼吸平缓,跟在梦里一样安静。
我低头看着她,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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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堆了小半缸烟头,肺里灌满了憋出来的浊气。
天亮之前,我反复告诉自己,她醉酒了,说的是胡话。
可我紧接着又想起她睁眼的那一瞬,那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早晨六点,我起身进了卧室。
肖梦婕还躺在那儿,侧着身子,被子覆到肩膀以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打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昨晚的痕迹。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她倒醒了,翻了个身坐起来,像平常一样问:“几点了?早饭吃什么。”
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随便。”
她哦了一声,套上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时没抬头。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没有提离婚,一个字都没提。
好像那句“离婚”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坐在床沿上,半晌没动。她的手包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卡在拉链缝里,露出一角白色的边。我鬼使神差地抽出来,展开一看,愣住。
市肿瘤医院的门诊取号单,日期是三天前,科室是消化内科。
出诊医生那栏印着个陌生的名字,缴费金额是三百二十块。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翻了个个儿。
她没跟我说过她去过医院,连提都没提过。
放在以前,她去医院看个感冒都会发消息跟我唠叨半天,说排队排得腿麻,说医生开药抠抠搜搜的。
我听见卫生间里传出水声,赶紧把那张纸塞回她包里,拉链拉好。
肖梦婕吃早饭时我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咸菜,俩人都没说话。她喝粥很快,喝完拎包起身,说“上班去了”就往门口走。
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盯着她坐过的那把椅子,越想越不对劲。
她把水杯忘在了桌上,平时她从不落东西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还是温的。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她的字。
上面写着:“下班晚,别等我吃饭,自己弄点好的。”落笔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我看了半天,把纸条叠起来揣进兜里。
她这样,倒像是在安排后事。
02
接下来几天,肖梦婕回来都很晚。
有两次我等到晚上十点,门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进门换了鞋就往卧室走,不看我,也不多话。我喊她吃饭,她说在公司吃过了。
我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干脆不下楼出车了,请了半天假跟她的班。
她公司楼下有个报刊亭,我蹲在亭子后边等她出来。
傍晚五点半,写字楼大门涌出一拨人,我一眼看见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背着旧包,快步走过马路。
沈峻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她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停步,他伸手拉了她一下,被她甩开了。
我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
俩人走到路边的一棵树底下,站住了。沈峻熙从兜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她没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峻熙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事,可她偏偏让我撞见了。
我看着她把信封塞进包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拦了辆公交离开。
我站在报刊亭后面,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吧响,愣是没追上去。
晚上她回家时,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她开了门,看到我坐那儿没动,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今天去哪了?”我问。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上班啊,还能去哪。”
“我是问下班之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鞋摆正,直起身来:“同事有点事,帮忙去了。”
“哪个同事?沈峻熙?”
她没回答,走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你查我?”
“你包里那个信封,上面印着什么,你自己知道。”
她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查到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她放下杯子,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根子烧得发烫。
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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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着出租车在城里转了两天,没心思跑活儿,后座空着也不看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查到什么,就是什么。
我有什么好查的?我就想听她说一句“不是那回事”,可她偏偏用那句话堵我的嘴。
第三天傍晚,我把车停在她们公司对面的路边,熄了火,眼看着门口的人流散尽,也没等到肖梦婕出来。
我下车朝写字楼走了几步,门已经锁了,保安在里头用拖把擦地。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她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寒意从脚底往上蹿。以前她不这样。她从来不挂我电话,从来没关过机。
我调头直奔沈峻熙住的那个小区,车停在门口,刚要往里走,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拐进来,车灯晃了我一下。
副驾门推开,下来的正是肖梦婕。
她站在车边,没走,弯腰对车里说了句什么,脸上看不出表情。
驾驶座上的沈峻熙伸出一只胳膊,理了理她肩上一撮翘起的头发。
我站在路灯底下的阴影里,脚底板像生了根。肖梦婕直起身,朝小区外走,走了几步,抬起头,正好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愣住了。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那张脸白得不像话。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在背后喊了一声:“王健!”
我没停步。
车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我听见脚步声追上来,心里那口气翻涌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我甩开,她又拽住。
“你听我说。”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撑着没掉下来:“王健,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没接话,握着我的胳膊,一点一点松开。
夜风吹过来,她那件灰外套的下摆被掀起来一角,露出瘦得没形的腰身。
我忽然发现她走路时肩膀不对劲,总往一边歪,像是浑身没力气。
我压下心头的火气,软了语气:“你到底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了就回家休息,别在外面瞎跑。”
她低着头,半晌,嗯了一声。
车开回家时,她靠在副驾上睡着了。我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明暗交替地照在她脸上,两颊不像原来那么饱满,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缩了水。
我不知怎么想起来,她以前最怕胖,总念叨着要减肥。现在瘦得这样,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到家停车时,她醒了,揉着眼睛坐直。我帮她把安全带解开,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冰凉得不正常。
“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她说着就推门下车,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熄火进家门。
她卧室的门关着,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碗热汤面,上头盖着一个盘子,掀开还冒着白气。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面快点吃,别放坨了。”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吃干净,吃到最后一根面条时,鼻子发酸。
她明明还关心我。可一个关心我的人,怎么舍得提离婚。
04
第二天傍晚,我约沈峻熙在河边见了面。
河水浑浑的,一阵阵翻着泥腥气。沈峻熙过来时衣服都没换,还穿着白天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印着两道浅浅的划痕。
我站在栏杆边,没回头。他走到我旁边,也扶着栏杆。
“王哥,你找我。”
“你跟我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立刻回答,低着头看脚下的水泥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王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我转过身看着他,“她大半夜跟你在一起,包里揣着个信封,是你给她的。你们还一起车进出。你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吗?”
沈峻熙跟我对视了一眼,眼神又移开去。
“你把那信封打开看过没有?”他问。
我噎住了。握在手里的烟烧到烟屁股,烫了手,才扔进河里。
“你回去翻翻她的包,看看那张纸。”沈峻熙说完,顿了顿,“她瞒你的事,和我瞒你的事,不是同一件。三天,你给自己三天时间,自己去翻答案。”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个端倪来。他脸绷得紧紧的,嘴角还带着那天挨我那一拳留下的淤青,目光却不躲不闪。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沈峻熙低下头,两只手撑着栏杆,像在给自己撑底气:“因为我答应过她,不开口。王哥,我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第二次。”
我没听懂他这句话。
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王哥。那晚不该由我送她回来,我不该答应她做那件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河边,河风往脸上扑,脑子却被这话搅成了一锅粥。
他要是慌张,倒还好办,我从他嘴里撬出真话就是了。
可他这副样子,分明有更难开口的东西压着。
我开车回家,把车停好后,在楼道里蹲了一阵子才上去。推开门,屋里黑着,肖梦婕还没回来。
我走进卧室,拉开她的床头柜抽屉。
里面的东西摆得齐齐整整,口红、纸巾、零钱,没有别的。
我又去翻衣柜,先翻了左边,都是她的衣裳。
再往深处摸,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角。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五个大字——
是新的,没拆口。
我站在衣柜前,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信封的口封得严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沿着边角撕开了。
里面是一沓报告纸。最上面那张,印着横七竖八的批注和几行黑色宋体字。
我看清姓名栏上的三个字,我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脑子里那片巨大的空白——
那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