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身份那天,郑耀先没去庆功会。
他攥着批条推开保密室的门,霉味扑面而来。
许凤兰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调卷。
档案袋搁在桌上,封皮的红印章暗得发黑。
郑耀先翻开第一页,手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冷汗从鬓角淌下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窗外锣鼓声远远传来。
许凤兰在门口问他要不要复印。
他没回头。
卷宗最后夹着一张一寸照片,背面有铅笔字:别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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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批条是三天前拿到的。
苏国华签字的时候,钢笔在纸上顿了两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他把批条推过来,没看郑耀先的眼睛,只说了一句,旧案翻起来费劲。
郑耀先没接话,把批条折好,揣进上衣口袋,手指在袋口按了按。
苏国华又说,老郑,你刚恢复身份,有些事情急不得。郑耀先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尖细的声响。他说,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郑远是晚上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郑耀先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桌上摊着几张旧报纸。
郑远站在门口,没换鞋,手里提着一兜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爸,你真要查我妈的事?
郑远的声音不高,带着厂里机油的味儿。
郑耀先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郑远把苹果搁在桌上,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他又说,人都走了二十年了,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外面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墙上。
他说,你妈不能白死。
郑远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门关得重了些,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街道找赵秀琴。
赵秀琴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多年,头发花白,说话嗓门大。
她翻出一本发黄的户口登记册,指着其中一页说,林桃的户口是从外地迁过来的,当时手续不全,她帮着补的。
郑耀先问,当时有没有人陪着来。
赵秀琴想了想,说有个男的,高个子,穿保卫科制服,好像姓吕。
郑耀先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问,那人有没有说什么。
赵秀琴摇头,就说了一句,这人以后归你们街道管。
从街道办出来,郑耀先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被风扯散,他眯着眼看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自行车从巷口拐出来,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过去。
郑耀先把烟掐灭,烟头在鞋底碾了两下。
他去了保密室。
许凤兰正蹲在地上整理档案盒,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认出郑耀先,愣了一下,说,你来调卷?
郑耀先点头。
许凤兰没多问,转身去柜台后面翻目录,手指在卡片上划拉。
林桃的卷宗是七二年封存的,许凤兰说,时间太久,可能不全。
她抱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白线缠着,线头打了死结。
郑耀先接过来,档案袋比预想的薄。
他解开线,抽出里面的材料,只有十几页纸。
第一页是基本情况登记表,照片栏空着。
第二页是审查结论,写的是自杀,签名栏有吕志刚三个字。
郑耀先翻到第三页,发现接不上,页码从第三页直接跳到第七页。
中间缺了四页。
他问许凤兰,中间几页呢。
许凤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说,移交过来的时候就这样,缺页登记在备注里。
她翻到备注页,上面果然有一行铅笔字:缺第四至第六页,原卷存保卫科。
郑耀先把档案袋合上,手指按着封皮。
封皮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红印章痕迹,像是盖过什么章又被撕掉了。
他指给许凤兰看。
许凤兰凑近瞧了瞧,说,这像是私章,不是公章。
郑耀先的手停在封皮上,没动。
许凤兰问他要不要复印。
郑耀先摇头,把材料装回档案袋。
他说,我先看这些,缺的我去找。
许凤兰把档案袋收回去,锁进铁皮柜。
锁扣弹起的时候,郑耀先已经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柜,柜面上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刻过。
走出保密室,郑耀先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机关大院,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他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抄下来的缺页页码。
他把纸条折成四折,塞回口袋。
手指碰到口袋底部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他掏出来看,是一枚旧纽扣,灰色塑料的,边缘磨得发亮。
那是林桃衣服上的。
他在家里抽屉最底层找到的,一直揣在身上。
他把纽扣攥在手里,掌心被硌出一个小坑。
走廊里的篮球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郑耀先松开手,纽扣上沾了汗,颜色变深。
他把它放回口袋,抬脚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食堂的饭菜味儿。
他想起林桃以前在食堂帮过厨,手指上总有葱花味儿。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等了一会儿才继续下楼。
02
第二次去保密室是三天后。
批条重新换了一张,苏国华签字的时候手没顿,但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老郑,上面有人问起来了。
郑耀先没问是谁,把批条折好,说了句知道了。
许凤兰这次没蹲在地上,她坐在柜台后面填表格,见郑耀先进来,放下笔,从铁皮柜里把档案袋拿出来。
这次她没锁柜门,档案袋搁在柜顶上,线还是那个死结。
郑耀先解开线的时候,许凤兰说,吕副主任昨天来问过,谁在调林桃的卷。
郑耀先的手没停,把材料抽出来。
他说,你怎么说的。
许凤兰说,我说按规定办。
郑耀先没再问,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多了一张纸,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纸边发黄,折痕很深。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打印的声明,标题写着“关于林桃问题的处理意见”,正文只有三行,说林桃系敌方报务员,经审查确认其身份,本人对历史问题供认不讳,同意组织处理。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印章,方形的,刻着郑耀先三个字。
印章旁边有一个签名,笔画生涩,但确确实实写的是郑耀先。
签名用的是蓝色钢笔水,墨迹已经洇开,边缘毛糙。
郑耀先盯着那个签名,手没抖,但后颈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许凤兰在柜台后面问,怎么了。
郑耀先没回头,说,没事。
他把声明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去,看那个红印章。
印章盖得有些歪,左下角缺了一点,像是印泥没蘸匀。
他伸手摸了摸印章,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没有印泥的油味儿,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他愣了一下,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许凤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声明,没说话。
郑耀先问她,这份声明当初归档了吗。
许凤兰摇头,说没在目录里,可能是后来夹进去的。
她又说,按规矩,这种声明要有本人签字和私章,缺一不可。
郑耀先说,我没签过。
许凤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郑耀先把声明放回卷宗,把材料理齐,装进档案袋。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数页数。
装好之后,他把档案袋推到许凤兰面前,说,封存吧。
许凤兰问,不复印了。
郑耀先摇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了一句,吕志刚当年是保卫科副科长。
许凤兰说是。
郑耀先又问,他经手过这个案子。
许凤兰没接话,低头把档案袋收进铁皮柜,锁扣弹了两下才锁好。
郑耀先走出保密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暗红。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纽扣,攥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他碰见苏国华。
苏国华站在楼梯拐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说,老郑,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说旧案不要再翻。
郑耀先停下脚步,问,谁打的招呼。
苏国华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郑耀先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侧脸对着他。
那人没转头,车窗又摇上去了,轿车慢慢开走。
郑耀先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轿车拐出大院。
门卫傅大山从传达室探出头来,说,郑同志,那车等了你半个钟头。
郑耀先问,谁的车。
傅大山摇头,说不知道,司机没下车,就坐在里面抽烟。
郑耀先走出大门,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修鞋摊,摊主正在给一只皮鞋上线,锤子敲得梆梆响。
郑耀先在摊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锤子起落。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修鞋。
郑耀先摇头,说,不修。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家,郑远已经走了,桌上留着那兜苹果,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
郑耀先拿了一个苹果,坐在桌前削皮。
刀子走得很慢,苹果皮连成一条,垂到桌上。
他削完一个,把苹果放在碟子里,没吃。
他起身去翻抽屉,在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林桃的几样东西:一张一寸照片,一枚旧发卡,还有那枚灰色纽扣的配对。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已经很淡了,写着:别查。
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盖。
铁盒子放回抽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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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技术鉴定科在老楼三层,走廊里堆着几个落灰的柜子。
郑耀先把声明复印件递给鉴定员的时候,对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印章是真的,印泥是那个年代的。
郑耀先问,签名呢。
鉴定员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说,笔迹模仿得很像,但起笔和收笔有断笔,不是一气呵成。
郑耀先问,什么意思。
鉴定员说,写这个字的人,是照着别人的字描的,不是自己写的。
郑耀先站在桌前,手撑着桌沿。
鉴定员又说,印章没问题,私章是真的,但盖的位置偏了,像是别人拿着章盖上去的。
从鉴定科出来,郑耀先去了保卫科老档案室。
档案室已经改成了杂物间,几个旧柜子靠墙摆着,柜门半开,里面塞着旧报纸和废表格。
他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当年的值班登记簿,纸页发脆,一翻就掉渣。
他翻到七二年三月那一页,值班员写着彭亮的名字。
三月十七日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郑耀先私章遗失,次日找回,未上报。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郑耀先把登记簿合上,手指按着封皮,按了一会儿。
他去找彭亮。
彭亮已经调离多年,住在城郊的老宿舍楼里。
郑耀先敲开门,彭亮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
他认出郑耀先,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彭亮给他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
郑耀先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他问彭亮,当年私章丢失的事。
彭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彭亮说,那天我值班,早上发现你抽屉被撬了,私章不见了。
我找了一整天,晚上在保卫科门口的花坛里找到了。
章子裹在一块手绢里,没坏。
我问吕副科长要不要报,他说不用,找回来就行。
郑耀先问,手绢呢。
彭亮摇头,说吕副科长拿走了。
郑耀先又问,那天还有谁在。
彭亮想了想,说林桃来过保卫科,送一份材料,待了大概半个钟头。
郑耀先握着搪瓷杯,杯壁上的热气扑在手指上。
他问彭亮,你后来为什么调走。
彭亮低下头,说,吕副科长安排的,说我不适合干保卫。
郑耀先没再问,站起来要走。
彭亮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老郑,林桃那人,不像是会自杀的。
郑耀先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彭亮靠在门框上,说,她那天来送材料,还跟我说,过两天要带儿子去公园照相。
一个要带儿子照相的人,怎么会自杀。
郑耀先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灯又亮了,郑耀先说了句谢谢,转身下楼。
他去林兴华家。
林兴华住在老城区,巷子窄,自行车都得推着走。
郑耀先敲门的时候,林兴华正在院子里修水管,手上沾着黑油泥。
他见是郑耀先,没起身,继续拧扳手。
郑耀先站在院门口,说,我来问点事。
林兴华说,问什么,人都没了二十年了。
郑耀先说,我想知道你妹子最后那几天的事。
林兴华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说,你还有脸问。
郑耀先没接话。
林兴华又说,当年你干什么去了,她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郑耀先说,我在外地。
林兴华冷笑了一声,说,外地,你倒是会挑时候。
郑耀先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他说,我来不是吵架的。
林兴华转身进了屋,门帘甩下来,啪地一声。
郑耀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他。
是郑远。
郑远从巷子另一头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说,舅跟我说你来了。
郑耀先看着他。
郑远把布包递过来,说,这是舅让我给你的,我妈以前的东西。
郑耀先接过来,布包很轻,里面像是几页纸。
他没当场打开,把布包夹在腋下。
郑远站在巷口,低着头,说,爸,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郑耀先看着他,儿子的肩膀比上次见时窄了一些,头发也该理了。
他说,我还在查。
郑远没再问,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郑耀先站在巷口,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林桃抱着郑远,在公园门口,郑远大概三四岁,手里攥着一个气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七二年三月十五日。
字迹是林桃的,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看了很久。
林桃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淡。
郑耀先把照片装回布包,夹在腋下,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把布包又打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郑远手里的气球是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苹果。
郑耀先把布包合上,攥在手里,掌心出了汗。
他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车晃得厉害,布包搁在膝盖上,他用手按着,一路没松开。
04
薛冬梅在区医院当护士,干了快三十年,还有两年退休。
郑耀先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病人换药,手上戴着胶皮手套。
她让郑耀先在走廊等一会儿。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很重,郑耀先坐在长椅上,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
薛冬梅换完药出来,摘了手套,在护士站后面坐下。
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郑耀先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薛冬梅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说,林桃最后那几天,是我陪的。
郑耀先问,她说了什么。
薛冬梅想了想,说,她说她做了一件错事,但不后悔。
郑耀先问什么错事。
薛冬梅摇头,说她没说,只说她对不起你,但只能这么做。
郑耀先又问,她见过谁。
薛冬梅说,见过吕志刚,来了两次。
第一次在病房,说了大概十分钟,林桃没怎么说话。
第二次在走廊,吕志刚给了她一个信封,林桃接了。
郑耀先问,信封里是什么。
薛冬梅说不知道,林桃没打开就收起来了。
第二天林桃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三月二十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儿子发烧,我请了假。
郑耀先问,她出院后去了哪。
薛冬梅说,她说回家。
但后来我才知道,她没回家,她去了保卫科。
郑耀先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薛冬梅又说,那天下午,有人在保卫科后面的小仓库里发现了她。
郑耀先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天阴着,风很大,吹得路边杨树叶子哗哗响。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纽扣。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出来问他找谁。
他去了保卫科旧址。
那排平房还在,改成了仓库,门锁着。
他绕到后面,小仓库的门用铁丝拧着,他解开铁丝,推门进去。
里面堆着旧桌椅和废纸箱,地上有一层灰。
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
摸到墙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块硬东西。
他扒开灰,是一枚扣子,灰色塑料的,和林桃衣服上那枚一样。
他把扣子攥在手里,站起来。
仓库的窗户很小,光从高处透进来,照在他手上。
他把扣子翻过来,背面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踩过。
他把扣子装进口袋,和另一枚放在一起。
两枚扣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从仓库出来,他碰见傅大山。
傅大山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见他从后面出来,问,你去那屋干啥。
郑耀先说,看看。
傅大山说,那屋以前死过人,你不知道吧。
郑耀先站住了。
傅大山说,一个女的,保卫科的人说是自杀,用裤腰带吊在窗户上。
那天我值班,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脸都紫了。
郑耀先问,你还记得什么。
傅大山想了想,说,那女的脖子上有一条红印子,像是被人掐过。
郑耀先站在传达室门口,手攥着口袋里的两枚扣子。
傅大山又说,后来保卫科的人让我别乱说,我就没说过。
郑耀先问,谁让你别说的。
傅大山说,吕副科长,那时候还是小吕。
郑耀先走出机关大院,站在马路边。
车来车往,喇叭声不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弹掉。
他去了趟邮局,给苏国华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说,我需要查保卫科当年的审讯记录。
苏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郑,有人盯着这事。
郑耀先说,我知道。
苏国华说,你小心点。
郑耀先说,好。
挂了电话,他从邮局出来。
门口有一个报摊,摊主正在收摊,把杂志往箱子里装。
郑耀先站在报摊前看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烟。
摊主找零的时候,他看见摊主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带是灰色塑料的。
他想起林桃也有一块这样的表,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他问摊主,这表哪来的。
摊主说,旧货市场买的。
郑耀先没再问,拿着烟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报摊。
摊主正在收最后几本杂志,没注意他。
郑耀先把烟装进口袋,快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打开门,郑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布包。
郑远抬头看他,说,爸,这照片你从哪找到的。
郑耀先说,你舅给的。
郑远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说,这不是我妈的字。
郑耀先走过去看,照片背面那行“别查”确实和林桃其他字迹不太一样。
郑远说,我妈写字不是这样的,她写“查”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郑耀先拿过照片,对着灯光看。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下,说,我知道了。
郑远问,你知道什么了。
郑耀先没回答,把照片装回布包,放进抽屉。
他转身去厨房倒水,手握着水壶,壶嘴对着杯子,水溢出来烫了手。
他放下水壶,看着手上的红印。
郑远站在厨房门口,说,爸,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郑耀先说,还在查。
郑远说,你总是这一句。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又关重了。
郑耀先站在厨房里,水还在往桌上淌。
他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
抹布拧干的时候,他看见水槽里有一根头发,细长的,黑的。
他把头发捡起来,对着灯看,然后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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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国华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说,审讯记录找到了,在保卫科老档案柜最底层,夹在一摞废表格里。
他让郑耀先下午去拿,别走正门。
郑耀先问,谁在看。
苏国华说,吕志刚昨天调了你的审批档案,应该知道了。
下午三点,郑耀先从机关后门进去。
后门通向锅炉房,煤堆得老高,空气里一股硫磺味儿。
苏国华在锅炉房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
他把信封递给郑耀先,说,别在这看。
郑耀先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几页纸。
他揣进怀里,从后门出去,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没人,他靠着墙,拆开信封。
里面是三页审讯记录,纸页发黄,字是手写的。
第一页记着三月十八日的审讯内容,林桃承认自己是敌方报务员,但否认传递过假情报。
第二页记着三月十九日,林桃承认偷盖郑耀先私章,伪造声明,目的是让组织相信郑耀先立场坚定。
第三页只有半页,记着三月二十日上午,林桃承认与郑耀先感情破裂,自愿断绝关系。
记录最后有一行字:本人情绪稳定,同意组织处理意见。
签名栏有林桃的签名,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郑耀先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二页末尾有一行小字,被涂改液盖过,他用手指蹭了蹭,涂改液底下隐约能看见几个字:吕志刚授意。
他把纸凑近看,涂改液已经干了,刮不掉。
他把三页纸装回信封,揣进怀里。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只猫从垃圾堆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跑了。
郑耀先走出巷子,站在马路边。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
许凤兰正在整理新到的档案,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郑耀先问,林桃的卷宗还在不在。
许凤兰说在,昨天吕副主任来调过,说要看,我没给。
郑耀先问,你怎么说的。
许凤兰说,我说要郑耀先本人签字才能调。
郑耀先让她把卷宗拿出来。
许凤兰从铁皮柜里取出档案袋,放在桌上。
郑耀先解开线,把材料抽出来。
这次他没有翻到最后,而是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三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用指甲划的:林桃非自杀。
他凑近看,铅笔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他把第三页翻过来,正面是审查结论,背面是那行字。
他问许凤兰,这字谁写的。
许凤兰凑过来看,摇头说不知道。
郑耀先把第三页单独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铅笔字下面还有一层更淡的字,像是被擦过,又写上去的。
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那行字就看不出来了。
他把第三页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声明还在。
他拿起声明,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但他把声明对着光的时候,发现纸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折痕里夹着一根很细的纤维,像是布料的线头。
他把线头取下来,放在掌心。
线头是灰色的,很短,和林桃衣服上的扣子颜色一样。
他把线头装进口袋,和两枚扣子放在一起。
他把声明放回卷宗,把材料理齐。
许凤兰问,复印吗。
郑耀先说,复印一份。
许凤兰拿着材料去复印机那边。
复印机嗡嗡响,一张一张吐纸。
郑耀先站在柜台前,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两枚扣子和一根线头。
复印完,许凤兰把原件装回档案袋,复印件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问许凤兰,当年移交卷宗的人是谁。
许凤兰想了想,说,吕副主任亲自送来的,七二年年底。
郑耀先走出保密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那扇窗还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带裂痕的扣子,用拇指按了按裂痕。
扣子边缘硌着指腹,有点疼。
他下楼的时候,碰见吕志刚。
吕志刚站在二楼拐角,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见郑耀先,笑了一下,说,老郑,听说你在查旧档案。
郑耀先停下脚步,看着他。
吕志刚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郑耀先说,对林桃不好。
吕志刚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说,林桃的事组织早有结论,你不要节外生枝。
郑耀先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吕志刚在后面说,老郑,你儿子在厂里干得不错,别影响他。
郑耀先停住,回头看了吕志刚一眼。
吕志刚站在拐角,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耀先看了他两秒,转身下楼。
走出机关大门,郑耀先站在台阶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复印件,又摸到扣子和线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傅大山出来倒水,问他怎么还不走。
他说,走了。
下了台阶,他往公交站走,步子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