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我先看到一截深色西装袖口。来人步子利落,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地响。
我端着茶壶走进去,正往桌上放。
他坐下来了,目光落在我工牌上。
就那么停着,起码三四秒。
然后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助理交代了一句什么。
我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热水洒在桌面上。旁边同事赶紧拿抹布来擦,我退到一边,心口莫名其妙发紧。
我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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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兴华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正把手里一份报销单对完最后一栏。
他说,下周有一家外省餐饮集团过来谈合作,你负责接待。
我接过来一张项目介绍页,上面印着对方公司的名字,还有几个主要人员的照片。
扫了一眼,没当回事,接待这种事我做过不少,无非是订会议室、安排餐食、拟议程,累的是腿脚,操心的是细节。
回办公室坐下来,才觉得不太对劲。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董事长一栏,印着一张证件照,下面是三个字:罗英朗。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罗英朗。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像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拱了一下,没拱出来。
我认识一个叫罗英朗的人吗?
翻过来想,想不起来。
熟悉又陌生,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下午下班,我去接女儿放学。
她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我蹲下来给她系好,牵着她往回走。
路上她一直说班里谁谁谁得了表扬,我嗯嗯地应着,心思不在那儿。
晚上周哲彦做了三个菜,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排骨汤。女儿吃得欢,我夹了两筷子,觉得没滋味。
周哲彦问我是不是单位里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就是接待的事,有点繁琐。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刨根问底,给人留着余地。
收拾完碗筷,女儿在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那页介绍,又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
罗英朗。到底在哪听过?
我站起来,走进储藏间。
那地方不大,堆着些旧纸箱,我妈前两年搬过来住过一阵,走的时候留了一些东西。
我翻出最底下一个箱子,里面是旧课本、旧笔记本,还有一本毕业照。
高二的毕业照。
我翻开,纸张已经发黄了。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五十多个人挤在台阶上。我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扎着马尾,表情有点僵。
目光往后排移。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会儿拍照,只有一个人是坐着的。
他坐的是轮椅。
照片上他的脸有点模糊,被阳光切了一半,只看得见那身洗得发白的蓝校服。
那件校服,他穿了整整一年。
我想起来了。跟针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原来是他。
合上毕业照,我在储藏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外面客厅传来女儿的声音,说作业写完了要妈妈签字。我应了一声,把照片放回箱子里。
可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层层往外漾。
罗英朗。高二转学来的那个男生。坐轮椅的。
我给他带了三年饭。不对,两年半。
他高三那年暑假跟他妈去了外地做康复治疗,走得急,连句告别都没有。我后来听班主任说他退学了,去治腿,不知道治好没有。
二十年了。我几乎没再想起过这个人。
可他现在回来了,成了一家餐饮集团的董事长,要来我们单位谈合作。
我坐在床边,周哲彦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一片光。
明天还要上班。
那个名字,从明天开始,就会站在我面前。
02
接待日定在周三上午。
我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把会议室又检查了一遍。
桌签、茶水、纸巾盒,投影仪调好,空调温度定在二十六度。
许兴华比我晚到,进门扫了一眼,点头说不错。
九点二十,楼下前台打电话上来说客人到了。
我下楼去接。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了五六个人,领头的穿深色西装,正侧身跟旁边的助理说什么。
我走过去,微笑着说罗总好,这边请。
他转过来。
我愣了一下。
他比照片上瘦一些,脸型轮廓更硬朗,但五官骗不了人。眉毛浓,眼睛不大,嘴角微微往下压,像是天生不爱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移了移,移到我胸前的工牌上。
林晓琳。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偏过头,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讲了一句什么。助理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领着他们进电梯。电梯里的空间不大,他站在我右前方,后脑勺对着我。我盯着他肩线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会议室落座,我把茶水一杯杯递过去,递到他面前时,他正低头翻合同。我弯腰放杯子,他抬头,看着我。
“谢谢。”他说。
声音比我记忆里沉了很多。
我退到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做会议记录。他讲合作构想,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楚。我低着头写,写了几行,发现自己写的是他的名字。
赶紧划掉。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他两次抬眼看向我这个方向,一次是在喝水的时候,一次是在许兴华讲话的时候。我装作没注意,翻我的笔记本。
散会时大家都站起来握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无意的。
但我看见了。
下午,财务部的小王来找我对一份单子,随口问我上午那个老板多大年纪,看着挺年轻。
我说不知道,大概三十多岁吧。
小王说看着不像做餐饮的,倒像当领导的。
我说是挺有派头。
晚上回到家,周哲彦已经做好了饭。
我今天下班晚,他带着女儿先吃了,我坐下来扒了两口,觉得那盘青菜有点咸。
他说今天接女儿的时候碰见我表姐了,表姐问他我最近是不是工作忙。
我说还行,就是来了个合作项目,琐事多。
他没再问,收碗去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二十年前我认识的那个男生,如今西装革履站在会议桌前面。
他站起来走路的每一步,都是我不知道的二十年。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工位上录一份采购单,一个年轻男人走到我旁边,轻轻放下一张名片。我抬头看他,是接待日跟在罗英朗身后的那个助理。
“林姐,”他声音压得很低,“罗总问您方不方便,周末下午三点,他想单独跟您见一面。”
他说完就走了,像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我捏着那张名片,半天没动。
苏玉清从后面探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名片,笑着说:“哟,大老板还单独约你啊?林姐,你这老同学派头不小啊。”
我把名片收进抽屉,说:“不是老同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苏玉清显然不信,眉毛挑了一下,端着茶杯走了。
我坐回座位上,抽屉里那张名片默默地躺着。周末下午三点。我想去,又不太想去。
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也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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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两天,我一直没回苏玉清的话。她把“老同学”三个字像口香糖一样嚼了又嚼,我跟谁说话她都扯上罗英朗。
我索性不接茬。
周五晚上,女儿在客厅看电视,我在房间里坐了半天,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翻来翻去。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公司名字和他的头衔,背面一行小字,是公司地址。
省城那边。
我把名片放回抽屉,又拿出来。
最后我还是去了。
周六白天我陪女儿去上了美术课,又去超市买菜。周哲彦说你怎么心神不定的,我说有吗。他说你刚才挑土豆,挑了三个烂的放进袋子里。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周日中午吃完饭,我跟周哲彦说单位有点事,下午出去一趟。
他说好,又说开车小心点。
我换了件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女儿在后面喊妈妈拜拜。我回头朝她挥挥手。
茶楼在三楼,没有电梯。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上去。
到了门口,一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站在门边,问我是不是林女士。我点头。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包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壶茶已经泡好了,冒着热气。窗外是一条老街,法桐的叶子落了一半。
一个人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稳稳地撑着地面。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茶壶,正往杯子里倒茶。
“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比那天的会议室里看起来随意一些,也疲倦一些。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他把倒好的那杯茶推到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这地方不太好找,”他说,“我让助理挑的,离你单位近。”
“还行,挺安静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味道有点涩。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外面传上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你……”我们同时开口。
他顿了一下,“你先说。”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想了想:“你腿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说:“好了。做了三次手术,复健花了三年。”
我看见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动作。
“高三那年,我妈带我去广州一个康复中心,说那边有名医。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他抬起头,“那时候也没有手机,联系方式一断,就断了。”
我点点头。热气涌上来,茶香漫开。
“英朗。”我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
“你叫我罗总那天,”我斟酌着说,“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他没回答,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递过来。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了。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迹,稚嫩,歪歪扭扭:“今天有汤。很暖。”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那里,没有看我,看着窗外那棵法桐。
“你那三年,一共给我带过一千多顿饭。”他说,“我记不太准,就记了三年。天气,菜名,还有你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周三。腊肉炒四季豆。下雨。她穿红衣服。”
一句话,像一根很钝的针,扎在心上最软的地方。不大疼,但缓了半天没缓过来。
“我记性好,你一直知道的。”他说,“数学公式记得住,菜名也记得住。”
“你记这些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还。不知道怎么还。”
窗外那棵法桐,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转。
04
我跟他讲起高三那年的事。
高二下学期他转来我们班,班主任老周推着他的轮椅进教室,说新同学罗英朗。
全班安静了一瞬,有人交头接耳。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有些费劲地坐直,背挺得很直,眼神没看任何人。
前两周,没人跟他说话。他课间也不出教室,一个人坐在窗边翻书。
他的午饭,永远是两个干馒头,装在塑料袋里,搁在课桌角上。中午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他就一个人把馒头掰成小块,沾着水咽。
我那时候坐他斜前方。一开始是余光扫到,看多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有一天中午,我端着食堂打的饭走回教室,路过他桌边,他正在啃馒头。
我停下来,把饭盒里一块排骨夹下来,放进他饭盒盖子里。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又惊讶,又警觉,像一只被忽然靠近的猫。
“我妈做的,多了点。”我说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回了座位。
第二天,我多打了一份菜,放在他桌上。第三天,我又多买了两个肉包子。他看着我,想说什么。
“噎着的时候配着吃。”我说。
那天晚上放学后,他把我叫住了。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把轮椅摇到我桌边,说:“我帮她补数学,她给我带饭,这样行不行?”
他说“她”的时候,指了一下我。
我说行。
从那儿以后,每天中午我都端两个饭盒坐到他旁边,他讲他的数学,我吃我的饭。
他话很少,但讲题很耐心,讲一遍没听懂,就再讲一遍,不带半点不耐烦的。
日子长了,班里人也都看习惯了。没人觉得多稀奇,那就是我们俩的方式。
他妈妈来过学校一次。
那天下午放学,我收拾书包,看见走廊里一个女人站在轮椅上,弯腰,跟他说着什么。
她穿着看不清颜色的工作服,肩上挎着一个大包,头发有些乱。
他们两个说了几句,女人直起腰,冲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朝我鞠了一躬。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也鞠了个躬。
罗英朗后来跟我说,他妈让他记住,这个女的,以后有机会要报答的。
我笑了,说报什么啊,就几顿饭。他说对他来说不是几顿饭那么简单。
高三那年冬天,有一天下雪,他中午没拿出来馒头。
我端着饭过去,他说不饿。
我站在他桌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饭盒里。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吃了。
后来那个冬天特别冷,教室暖气片烧得不热,他裹着一条毛线围巾。有一次他看到我搓手,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我不接,他就不收手。
后来那条围巾就成了我们家的一条围巾。每年冬天我从衣柜里翻出来,都想起他。
高三下学期第二周,周一,他没来上学。
班主任说罗英朗的妈妈带他去外地做康复治疗了,可能不回来了。没有告别。我放学后在教室坐了很久,看着他空着的那个座位。
桌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头都没有留下。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我连他家的电话都不知道。这个人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后来考上了省里的大学,毕业,回了老家,进了现在的单位。
结婚,生孩子,日子平平淡淡往前走。
偶尔翻到毕业照,会扫一眼他那个位置,但很快也就翻过去了。
茶楼里,我讲完这些,发现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给我续了一杯热的。
“我后来回去找过你,”他说,“高三毕业那年,我腿刚好一点,拄着拐杖回学校打听你,说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想着你放假会回来,就在学校门口等了两天。没等到。”
窗外的法桐又落了几片叶子。
“再后来我大学、创业、开店,越走越远。但我一直想着那本账。”他说,“我跟我妈说,饭可以一顿一顿欠着,但记着记着,总能还上。”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又说了一句话:“但你是我用来证明过去不全是假的唯一证人。我怕忘了你,也怕你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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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们在茶楼坐了很久。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我站在台阶下面,他站在上面。
“林晓琳,”他叫我全名,声音不高,“那三年的饭,我想还。”
我说你请我喝了一下午茶,算还了。
他摇头,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算太好笑的那种笑,嘴角微微抬一点,眼里有点亮光。
“账本不是那么算的。”他说。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哲彦在客厅看新闻,女儿在一边拼乐高。
看见我进门,女儿跑过来挂在我胳膊上。
我摸摸她的头,换了鞋,把外套挂好。
周哲彦问我事情办完了吗。我说办完了。没说是什么事。
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翻开手机里保存的项目对接名单,目光停在他名字上。
第二天回单位,项目部开始推进合作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