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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的第五个月,周凯突然给我发消息,让我晚上送一趟饭。
我那时正站在云南小镇的后院,锅里的米线刚起锅,方琴在门口招呼客人。山风带着潮气,从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轻轻翻页。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点开聊天框。周凯的语气很急,和平常不太一样。说家里临时有事,让我赶紧过去。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没有问具体出了什么事,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解决。
五个月前,他亲口说过,让我退休后过自己的生活,别总去打扰他们。
这句话我一直留着。
我翻出那段聊天记录,把当时的截图原样发了回去。随后又拍了拍身边的长桌,桌上摆着客人吃剩的米线碗,还有方琴刚洗好的青菜。
消息发出去后,周凯很久没有回复。
院子外有人喊老板娘添一壶热水,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过多久,屏幕再次亮起来。
他只问了一句,妈,你真的搬走了?
紧接着又问,朵朵今晚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后院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塑料桶里。
01
五个月前,我办完退休手续那天,周凯说晚上一起吃饭。
那顿饭不是在外面吃的,是我家厨房里剩下的几样菜。红烧排骨、蒜苗炒腊肉,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林静下班晚,进门时鞋跟沾着水,裤脚湿了一小截。
周朵朵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问我,奶奶,今天住不住我们家。
我摸摸她的头,说等你妈妈吃完饭再说。
她已经五岁了,说话一串一串的,幼儿园里发生点小事,也要坐在我旁边讲半天。她喜欢把葡萄剥好,往我碗里放,说奶奶牙不好,吃这个。
我过去几年,几乎每天都在他们家和自己家之间来回。
早上六点多起床,煮粥,蒸鸡蛋,给朵朵找当天要穿的裙子。送她去幼儿园后,再去买菜。中午若是周凯夫妻赶不回来,我就把饭装进保温盒,骑电动车送过去。
下午四点半接孩子,陪她写几行拼音,等林静下班。遇上周凯出差,家里的灯泡、水管、快递,我也顺手管了。
那些事做久了,连自己都没觉得辛苦。只要朵朵在门口喊一声奶奶,我脚下就会快一点。
退休前,我在商场财务部当主管。报表、账目、盘点,一样样都不能错。退休后没了考勤表,日子反倒被一双小袜子和几只饭盒填得满满当当。
那天饭桌上,周凯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他很少主动夹菜,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喝汤,喉结动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
林静把朵朵碗里的葱花挑出来,轻声问我,妈,手续都办好了?
我说办好了,下个月开始就不用去单位了。
“那挺好。”她笑了笑,“以后能轻松些。”
我也笑,说轻松什么呀,朵朵还得接送呢。
话音一落,周凯的筷子碰到了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把排骨往我碗里又推了推。
窗外下着小雨,楼下早点铺的油烟味顺着湿气往上飘。屋里暖气开得足,朵朵吃了一半就开始打哈欠。
林静把孩子抱到客厅,让她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厨房门没关严,我能听见电视里小动物叽叽喳喳的声音。
周凯放下筷子,说,妈,退休以后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他说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空碟子。大意是我忙了这么多年,不能一退休就把全部时间放在他们家。
我说,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说,不是不好,是我们一家三口也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电视声。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肥肉边上还沾着酱汁。那块肉是我专门挑给他的,他小时候不爱吃太瘦的,总说柴。
周凯继续说,以后过来之前先说一声,别每天都来。朵朵这边,我们自己能安排。
我抬头看他:“我去一趟,还要提前说?”
“不是不让你来。”他皱了皱眉,“就是别打扰我们。”
林静端着水杯从客厅回来,听到最后几个字,脚步顿在厨房门边。
她看了周凯一眼,又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周凯却先开了口:“妈,我说得很清楚了。”
林静把水杯放到桌上,杯底沾着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印。她低声说,妈,周凯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了那句,别打扰他们。
这些年,我提着菜进门时从不敲太久,怕吵到朵朵午睡。收拾厨房时也放轻动作,连抽油烟机都不敢开大档。林静加班,我替她把孩子洗好澡,吹干头发,再把第二天的衣服叠在床边。
原来在他们眼里,这些都可能算打扰。
周凯的脸色沉下来,像是觉得我又开始多想。他说,妈,你别把话往心里去,我们只是想让你过自己的日子。
我问,什么叫我的日子?
他没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退休前最后一天,办公室里有人送了我一盆绿萝。大家说以后闲了可以去旅游,可以学点新东西,不用围着孩子转。
我当时还笑,说我哪有那个命,家里一堆事呢。
周凯夹起碗里的排骨,半天没吃。林静坐在旁边,手掌轻轻压着杯口,指甲上那层透明的亮油被灯照得发白。
朵朵从客厅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奶奶,今晚陪我睡。”
我刚要说好,周凯便低声叫她:“朵朵,回去看电视。”
孩子站在原地,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她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葡萄,皮剥了一半,汁水流到手背上。
我拿纸巾替她擦干净,说,听爸爸的,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奶奶明天来吗?
周凯的目光落过来,没说话。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碟子旁边,回答她:“明天再说。”
饭后,林静抢着收拾碗筷。我站在水池边,她小声说,妈,你别生气,周凯最近压力大。
我问她,压力大就能这么说话?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剩汤倒进水槽。水流冲过碗底,声音哗啦啦的。
我没再追问。
临走时,周凯把备用钥匙递给我,说以后来之前先发消息。
钥匙落在我掌心,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我捏着那串钥匙,忽然觉得它比平常重了许多。
“知道了。”我说。
周凯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想把话补回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妈,你也别总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我笑了一下,说,不累。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林静站在门口,朵朵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那孩子朝我挥手,手背上的葡萄汁还没擦干净。
我也抬手挥了挥。
回到家,客厅的灯没有开。桌上还放着早晨买来的菜,青椒蔫了一点,西红柿在塑料袋里压出一道裂口。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和几张旧门卡摆在一起。
手机里,周凯发来一句话。
以后大家都方便些。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周凯家。
六点半醒来时,窗外刚亮。以前这个时候,我已经烧上水,开始切胡萝卜了。朵朵不爱吃葱,鸡蛋羹里不能放多;周凯胃不好,早饭不能太油;林静赶时间,咖啡要提前冲好。
这些事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像商场月底要交的账。
我坐在床边,听着水管里细细的响声。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没有人等我送饭。
厨房里只煮了一碗面。
面条下得少,青菜也只放了两根。吃到一半,我还是站起来,打开冰箱,把昨晚剩下的排骨装进饭盒。
手停在半空,才把饭盒重新放回去。
上午九点多,周凯打来电话。
“妈,朵朵问你怎么没来。”
我说,昨天不是说了吗,你们自己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愿让旁边的人听见。
“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尖有些干,便拿小剪子剪掉了两片黄叶。
“随口一说,也算数。”我说。
“你别这样。”
“哪样?”
他没有答,呼吸声隔着手机传过来,一阵一阵的。以前他小时候做错事,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嘴硬,眼睛却往旁边躲。
后来他长大了,躲的是电话。
我问,朵朵今天谁送幼儿园。
“林静送。”
“那就好。”
他说还有事,便把电话挂了。
中午,林静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朵朵午睡前哭着找我。她没有责怪我,只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想带孩子回来吃饭。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先软了一下,接着又硬回来。
昨天刚说别打扰,今天就带孩子回来吃饭。到底是他们需要我,还是只需要一个随时能补位的人?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又从最近删除里找出来。
来回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晚上再看。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卖鱼的老板认出我,问周姐今天还买排骨不。我说不了,买一条鲫鱼。他麻利地刮鳞开膛,鱼尾在案板上抽了一下,水珠溅到我的袖口。
我没有躲。
回家路上,电动车后座空着,平时那里总放着朵朵的小书包。书包上的兔子耳朵被风吹得一翘一翘,我伸手压了两次,终于把它取下来,挂到了门后。
晚上六点,周凯发来消息,说他们今天不回来吃。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饭盒不用送了。
我回,知道。
过了十来分钟,他又问,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正在择韭菜,手上沾着泥,便没有回复。那根韭菜的根部藏着一小段黄土,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第二天,我去了周凯家一趟。
不是为了送饭,是为了把备用钥匙还回去。
林静开的门。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客厅地上散着几块积木。朵朵看见我,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奶奶,你怎么才来?”
我弯腰摸她的脸,说奶奶有自己的事。
她抬头问,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周凯从书房走出来。他大概刚开完视频会议,眼睛里有血丝,衬衣袖口卷到手肘。
看见我手里的钥匙,他停了下来。
“这是干什么?”
我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以后我来之前先说,你们放心。”
周凯的眉头皱起来:“我没让你还钥匙。”
“你说来之前要预约。”
“那也不用这样。”
我换了鞋,没进客厅。玄关地垫上有朵朵掉落的亮片,踩上去硌脚。
林静赶紧过来打圆场,说朵朵今天做了手工,非要留给我看。
朵朵拉着我去茶几边,拿起一只纸杯做的小花。花瓣歪歪扭扭,胶水挤在边缘,贴着一颗蓝色纽扣。
我说,真好看。
她问,奶奶带回家吗?
我说,带回家。
周凯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又关上抽屉。
“妈,你不用这么见外。”
我说,我没有见外,只是照你说的做。
他转身去倒水。杯子放到桌面上时,声音有些重。
林静看了看他,说,妈,你坐一会儿吧。
我摇头,说家里还有菜。
周凯回过身:“你过来一趟,就为了送钥匙?”
“嗯。”
“没必要。”
“有必要。”我看着他,“你们一家三口要有自己的空间,我不能总在门口进进出出。”
话说完,朵朵忽然安静下来。她抱着那只纸杯花,眼睛在我和爸爸之间来回看。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林静先蹲下来,把孩子拉到身边。
“朵朵,奶奶只是回家做饭。”
“奶奶还来吗?”
“会来的。”林静说。
我没有接这句话。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把人照得很清楚,头发没梳好,肩膀上还粘着一小片菜叶。我抬手拿掉,捏在指头里,直到走出单元门也没丢。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周凯留在这里的东西。
他上大学时的旧被子,工作后没带走的两件外套,柜子里几本工程书,还有一只坏了电池盖的电子表。抽屉最里面,压着他高中毕业时写给我的一张卡片。
上面只有八个字,妈妈辛苦了,我会养你。
字写得歪,最后一个你字拖了很长一笔。
我把卡片单独放进信封,其他东西装进纸箱。外套有股樟脑丸味,我拿到阳台上晾着,风吹过来,衣角拍在栏杆上,一下一下。
整理书桌时,我在一摞旧票据下面找到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栏目,像是刚开始列的清单。第一行是住处,后面空着;第二行是每天要做的事,也没有写完。再往下,是吃饭、看病、联系谁。
字迹是周凯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纸边被折过,左下角还有咖啡渍。那张纸的背面朝着我,空白处露出一小截蓝色横线。
我把纸重新扣回桌面,没有翻过去。
晚饭我煮了一锅粥,只盛自己的一碗。电视里播着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一条石板路上,说云南的雨季快到了。
我关小了声音。
手机安静了一整晚。十点多,周凯发来一句,明天朵朵放学早,你有空来接吗?
我看着那行字,删掉了原本想回的好。
过了很久,我才写:来之前,提前说。
03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每天往周凯家跑。
早上醒来,还是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没有人叫我送孩子,也没有人问饭做好没有。窗外的楼道灯亮着,隔着门缝照进一条窄窄的光。
我给自己找了几件事。
先把阳台上的花搬下来修剪,再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以后学着做面包,第一次烤出来,外皮黑得像锅底,里面却还是一团湿面。
方琴来我家看见那团东西,笑得直拍桌子。
“你以前管账挺利索,怎么烤个面包还赔本?”
我把黑面包切成小块,说赔就赔吧,反正没有人催我交差。
她吃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又把剩下的放回盘里。两个人对着那盘失败品笑了一阵,笑完,屋里便安静下来。
方琴是我在商场的老同事,和我同岁,也刚退下来。她丈夫早几年去了外地,女儿在省城工作,平时一个人住。
她知道我这段时间不太对劲,却没有劝我想开,只是隔三岔五叫我出去走走。
我们去了附近的古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街边全是卖茶叶和手工饰品的小铺,游客挤在石桥上拍照。我跟着人群走了一圈,买了两块当地的米糕,回家后放在冰箱里,三天也没吃完。
第二次去湖边,风大得很,帽子被吹进了水里。
我站在岸边看了半天,旁边的小孩用竹竿帮我捞。帽子湿透了,戴回头上冰得额头发紧。我忽然想起朵朵,她以前也总爱抢我的帽子,说奶奶戴着像卖菜的。
回到家,厨房里还放着她用过的塑料水杯。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果汁印,我拿刷子刷了好几遍,才把那层颜色刷掉。
周凯偶尔发消息过来。
问我吃饭没有,问我最近忙不忙。每次都只有一两句,像是完成一件该做的事。
我也只回,吃过了,没什么事。
谁都不再提那顿饭。
一个周末,方琴拎着两袋咖啡豆来找我。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说自己在云南看中了一家小客栈,位置偏一点,旁边有梯田和一条溪水,房东愿意长租。
我说,你想去开店?
她说,想了很久,没敢动。
我拿起一袋咖啡豆闻了闻,里面有股酸涩的香味。她说那边游客不算多,但喜欢清静的人不少,房子修一修,做几间客房,再弄个小厨房,日子不会差。
我问,钱够不够。
“我的积蓄加上你的,应该可以。”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亮着。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不是朵朵要吃什么,也不是周凯什么时候下班。
我问她,什么时候去看房。
方琴愣了一下:“你真去?”
我把咖啡豆放回桌上,说先去看看。
我们订了车票,到了云南的小镇。那地方比我想的更安静,清晨能听见鸡叫,下午三点以后,山里的雾沿着屋檐慢慢下来。
客栈是一栋两层木楼,墙皮旧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石头上铺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房东带我们转了一圈,方琴拿着本子算改造费用。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见远处的山被云遮住一半。
这里没有人催我接孩子,也没有人等着我把饭菜装进饭盒。
我回到原来的城市后,开始认真算账。
退休金每月按时到账,存款也够用。商场做了二十多年财务,我知道哪些钱可以动,哪些钱必须留着。客栈租金、翻修、床品、厨房设备,我都一项项列清楚。
方琴担心风险,说不行就先把房子租出去,慢慢试。
我摇头,说要做就做得明白。
住了二十多年的那套房子,也该处理了。
中介上门那天,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她打开柜门,看见满柜子的锅碗和旧衣服,问我是不是全都带走。
我说,能带的带,不能带的送人。
周凯的旧课本、毕业证复印件和几件外套,我单独装进纸箱。朵朵用过的画笔和小发卡,装进一个布袋。厨房里的锅我留下两只,其余送给楼下邻居。
收拾到晚上,家里空了不少。
墙上留下几道浅色印子,是以前挂相框的位置。沙发挪开后,地板上有一块颜色更深的地方,像一直没晒到太阳。
周凯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清理抽屉。
“妈,方琴说你要去云南?”
我嗯了一声。
“去旅游?”
“不是,过去住一段时间。”
那头顿了顿:“住多久?”
我说,等我安顿好了再告诉你。
他语气变得急了些,问我是不是因为之前那顿饭还在生气。我没有回答,只问他朵朵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说吃了,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自己的余生已经安排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不是赌气,也不像安慰谁。只是到了那时候,我确实不想再把每一天都交给别人安排。
方琴在旁边打包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04
房子办完过户那天,周凯才知道。
中介把尾款和手续都处理好,我在银行柜台坐了两个小时,签了几份文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甜味飘到人行道上。
手机里有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周凯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他接得很快,第一句便问,妈,你把房子怎么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玻璃门里外来回进出的人,说已经办完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的,可你至少该说一声。”
我没有说话。
风从领口钻进去,脖子有些凉。周凯在那头喘了口气,声音压着火,说我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还在为那几句话闹脾气。
我问,哪几句。
他不吭声了。
我替他说出来:“别打扰你们,过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得更久。旁边有辆出租车停下,车门开了又关,司机朝我看了一眼。
周凯最后说,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我说,我有地方住。
“你是不是就在附近租了房子?”
“以后你会知道。”
“妈,你能不能别折腾了?”
这句话很轻,却比之前那句更让我难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胸口那阵闷意过去。
折腾。
我五十五岁,退休,手里有积蓄,有一双能走路的脚。想换个地方住,到了他嘴里,像是把一家人的日子搅乱了。
我说,周凯,我没有让你出钱,也没有让你替我操心。
“可你是我妈。”
“正因为我是你妈,才不该什么都让你管。”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他没再追问地址,只说等我冷静下来再聊。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扇关上的门,谁都没有伸手去开。
当晚,林静给我发消息。
她说周凯只是担心我,希望我别带着情绪做决定。还说房子这样的事太大,至少应该让家里人知道。
我看着家里人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以前我总把他们当作一个家。买菜时算三个人的口味,做饭时留出朵朵的份,逢年过节把他们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如今他们说起家里人,里面好像已经不包括我了。
我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一早,方琴来帮我搬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常用药,账本,电饭锅,还有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盆。
朵朵的小布袋被我放在最上面,里面是她的发卡、画笔和几张折皱的贴纸。
周凯没有来。
我本来以为他会出现,至少问问我去哪儿。可直到车开出小区,他都没有再打电话。
方琴坐在旁边,问我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
我说不用。
“真不说?”
“他不是想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吗?”
车窗外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我们经过那家早点铺时,我看见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馄饨。以前我每天送朵朵上学,回来都会在这里买两个肉包。
那天我没让司机停。
到了车站,周凯终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问我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外面。
“你别去太远。”
我问,为什么。
他说,万一有事,至少还能照应。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
“妈,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看着候车厅的大屏幕,云南方向的车次还有四十分钟进站。方琴去买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温水。
我对周凯说,别找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你觉得是,那就是。”
“你把家里弄成这样,还说不是赌气?”
“家里原本就只有我一个人住。”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半天没有出声。
我听见广播里开始检票,便说我要上车了。
周凯在电话里叫了我一声,语气终于软下来:“妈。”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车票,没有回头。
“你照顾好朵朵。”我说。
“你回来再说。”
“嗯。”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条聊天记录点开。屏幕上还是那句让人别打扰的话,下面是我回的好。
我把聊天框往上滑,又停住。
原来一句话说出口,听的人会替它记很久。说的人却总以为,过几天就能解释清楚。
列车启动时,城市的灯从窗外一盏盏退开。方琴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张客栈的地址。
我打开手机,给周凯写了一句,到了我告诉你。
写完后,看了几秒,还是删掉了。
车厢里有人剥橘子,酸甜味散开。远处的小孩在哭,母亲低声哄着。我闭上眼,听着车轮有规律地敲过铁轨。
那一晚,我没有再给家里发消息。
05
到云南的头一个月,并不轻松。
客栈的窗框漏风,床垫也比我想的硬。方琴负责联系工人,我负责算钱、买东西、记账。每天睁眼就是一堆要处理的事,水电、床单、灶具、客人的预订,哪一样都不能凭心情来。
院子里的杂草清了三天,才露出原来的石板路。
厨房灶台安好后,我试着煮了一锅米线。汤底没熬够,味道淡得像白水。方琴端着碗吃了半碗,说比黑面包强。
我让她少贫嘴,转身又往锅里添了盐。
民宿开门那天,来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从省城来的夫妻,另一桌是三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方琴在前台登记,我在厨房切葱,忙到晚上十点才坐下。
小镇的夜很黑,山那边没有高楼灯光,只有几盏路灯被雾裹着,黄一团白一团。
我把当天的账算完,给周朵朵发了一个语音。
她没有接。
过了半小时,林静回我,说孩子已经睡了。
我问她,朵朵最近好吗。
林静说挺好的,又问我在那边住得习惯不。我说挺好,没提客栈漏风,也没提自己半夜起来烧水。
周凯很少主动找我。
他有时发来一句,最近忙吗。我说还行。他再问,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两个人像隔着一张桌子,礼貌地递话,谁都不往心里伸手。
方琴看不过去,劝我给孩子打个电话。
我说她睡了。
她说,白天打。
我说白天有客人。
其实白天也能挤出几分钟,只是我不想让自己显得还在等他们。
民宿渐渐有了起色。有人夸院子安静,有人说米线味道好,还有客人临走时在柜台上留下一包当地茶叶。方琴把那些东西收进木盒,笑着说这是咱们的开张福气。
我低头核对账单,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日子像水,慢慢往前淌。只有夜深后,手机屏幕亮起来,我才会想起原来那个家。
周朵朵的幼儿园要开亲子活动,林静发来一张通知,让我有空回去看看。那行字我看了很久,最后说最近客人多,可能回不去。
她没有再劝。
周凯第二天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说走不开。他说孩子挺想我的,我回,知道了。
那几个字发出去,我自己都觉得冷。
方琴坐在柜台里整理零钱,抬头说,人不能一直跟家里较劲。
我说,我没较劲。
“你嘴上没有,心里有。”
我把零钱一枚枚摞好,说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她没接话,只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像几根细小的水草。
第五个月,民宿算是站稳了。
周末常常满房,厨房里添了一台新冰柜,院子里的石板也重新铺过。方琴在门口挂了块木牌,我在后院支了一张长桌,客人吃完饭后喜欢坐在那里聊天。
那天下午,天刚下过雨,桌面还留着细小水珠。方琴摆了几只白瓷碗,叫我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等忙完再说。
六点四十,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凯。
我点开消息,他先问我是不是还在外面,然后说他和林静都在加班,朵朵有点发烧,不肯吃外卖,让我七点半前送粥过去。
我盯着那句话,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
五个月前,他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别打扰他们。如今他一着急,第一时间还是来找我。
方琴端着一盘小菜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周朵朵发烧了。
她把盘子放下:“那你赶紧回去?”
我摇头。
“孩子要紧。”
“我回不去。”
说完这句,胸口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扯住。朵朵从小一不舒服就找我,发烧时会把小手塞进我袖子里,喊我给她讲小兔子的故事。
手机再次震动。
周凯催我,说粥不用做得太复杂,白粥就行,七点半前送到。他大概以为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以为我放下电话就会去厨房淘米,再骑车赶过去。
我坐到长桌边,打开五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那晚的每一句话都还在,清清楚楚。周凯说他们一家需要空间,说让我别总过去,说让我退休后过自己的生活。
我把那段聊天记录截了下来,发回给他。
没有解释,也没有加一句责怪的话。
然后我举起手机,把院子里的长桌拍下来。雨后的木桌泛着暗光,桌边摆着四只碗,方琴正把热汤盛进小锅,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把照片一并发过去,写道,我正在过自己的生活。
发完以后,周凯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方琴坐到我对面,问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狠。
我说,他不是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吗。
“那朵朵呢?”
我看着照片里那只空碗,没回答。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周凯的消息只有一行:妈,你真搬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朵朵今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