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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推开家门,客厅里十个人同时望过来。鞋柜旁堆满行李和礼盒,连换鞋凳上都坐着孩子。
沈杰陷在沙发正中,用遥控器敲了敲茶几:“姐夫回来了?先炒两个孩子能吃的菜,别放辣。”
周衡没有应声。他刚在饭店后厨站了十个小时,工作服还带着油烟味,虎口的烫伤隐隐发疼。
岳母往旁边挪了挪:“都是自家人,坐不开就挤挤。你先做饭,我们等你一起吃。”
沙发扶手搭着周衡的围裙,上面压着手写菜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可乐鸡翅,从凉菜到汤足足十二道。
弟媳抱着女儿补充:“鱼要刺少的。大宝不吃葱,汤里也别放香菜。”
周衡拿起菜单,看向沈岚:“他们要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岚避开他的目光,递来一个购物袋:“下午才定。楼下超市还没关门,缺什么照单买。”
周衡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半袋蔫青菜、三枚鸡蛋和一盒剩饭。客厅里有人换台,有人嗑瓜子,孩子绕着餐桌跑。
他关上冰箱:“谁买菜?”
沈岚放软声音:“你熟悉食材,别人买不好。钱从生活费出,都是一家人,别算太细。”
岳父端着周衡的茶杯接话:“今晚随便吃点。明早你带沈杰去批发市场,把寿宴的鱼肉海鲜买齐。”
周衡转头:“什么寿宴?”
姨妈笑了:“后天你爸六十大寿,八桌客人都通知了。你这个大厨掌勺,我们也沾沾岚岚的光。”
岳父纠正道:“自家女婿尽孝,不叫沾光。场地出桌椅餐具,他负责菜,省下的钱正好买好酒。”
周衡把工作包放到玄关柜上:“我一个人做八桌?”
沈杰丢下遥控器:“我找两个朋友打下手。你问过场地,星期天又留了休息,大家都知道你答应了。”
“我问的是两桌家宴。”周衡盯着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八桌?”
沈杰的笑僵了一下:“两桌八桌不都是做?姐说她来想办法,我以为你们夫妻商量好了。”
众人看向沈岚。她攥着购物袋:“爸六十岁只有一次,沈杰已经请了人,你总不能临门拆台。”
“所以你先把十个人领回来,再把菜单压在我的围裙上。”周衡问,“我不同意呢?”
岳母皱眉:“岚岚知道你心软才敢替你应。她在娘家最懂事,你别让她夹在中间。”
表嫂看了眼菜单:“十二道菜现在买、现在做,确实来不及。”
姨妈瞪她:“厨师做这些不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我们又没让外人白干。”
周衡没再争,拿出手机,拨通两个月前询问场地时留下的号码。
沈岚脸色一变,伸手拦他:“这么晚了,你给谁打?”
周衡侧身避开,打开免提。响了三声,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男声:“喂,顺景厅。”
“陈经理,我是周衡。我只问过星期天两桌家宴,没有交定金,也没确认餐饮。现在有人用我的名义通知了八桌客人,是你们接的场吗?”
陈经理愣了愣:“今天有人来量位置,说你是荣盛饭店厨师,餐饮由你全包,我们只收场地和餐具费。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沈杰坐直:“场地已经留了,姐夫,你跟他说照旧就行。”
周衡没有关免提:“请问订场人留的是谁?”
翻纸声传来,陈经理答:“沈杰,尾号六一九八。周师傅,不是你本人订的?”
“不是。我只询过两桌,从未确认,也没代表荣盛接单。星期天我不会带饭店的人过去,更不会以饭店名义提供餐饮。”
岳父举到嘴边的茶杯悬在半空。姨妈张着嘴,两个追跑的孩子也被骤然安静的大人吓得停下。
沈杰凑近手机:“陈经理,场地照用,我们自己做菜不行吗?”
“八桌宴席涉及后厨和食品安全。周师傅没接,你们就得另请有资质的厨师团队,提前把名单报来。”
沈杰忙问:“你介绍两个便宜的,后天就办。”
“时间太急,我不能保证。请订场人明天中午前确定厨师,否则取消餐饮区使用。沈先生,替代人选由你联系,对吧?”
沈杰嘴唇动了几下,没有答。他连一个厨师的电话都拿不出来,刚才敲桌子的遥控器还倒扣在沙发缝里。
周衡对手机说:“我的服务范围已经说明,后续费用和人员请直接联系订场人。”
陈经理答道:“明白,我马上改备注。厨师另请,费用由订场人承担。”
电话挂断,催饭声彻底停了。周衡抽出围裙挂回厨房门后:“菜单不是我接的单,我也不是谁带来的厨师。”
沈岚脸色发白:“你一定要当着所有人这样说吗?”
“安排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的。我只把没答应的事说清楚。”
沈杰收到陈经理发来的确认时限,抬头时已没了先前的笃定:“姐夫,八桌请柬都发了。能不能先别取消,等明天找到人再说?”
沈杰说完,没人接茬。十个人已等了近一小时,两个孩子趴在茶几边喊饿。
岳母推了推沈岚:“寿宴明天再谈。先让周衡做点饭,客人进门连口热菜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周衡把菜单折好,放到沈杰面前:“谁点的菜谁解决。你们想吃什么,现在订餐。”
姨妈眉毛一竖:“家里有厨师还叫外卖?周衡,你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冰箱没菜,我也没有接待十个人的准备。今晚是谁通知大家来的,谁订餐、谁付款。”
沈岚打开点餐软件:“我来订,先点六个菜。”
周衡看着她:“从哪里付?”
“当然是我们……”她对上他的目光,手指停在付款页面。
沈杰马上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妻子:“你来点,孩子吃什么你清楚。”
弟媳没接:“你叫大家来的,又不是我。卡里还要交房租,我没钱请十个人吃十二道菜。”
沈杰又把手机转向岳父。岳父沉着脸靠回沙发:“我是寿星,哪有寿星请上门客人吃饭的道理?”
姨父低头摆弄茶杯。姨妈把手机推给沈岚:“你是姐姐,替弟弟垫一下,回头让他还。”
表哥刚伸手,表嫂便按住他:“我们可以付自己那份,但谁请的客得先讲清楚,不然寿宴也会这么推。”
姨妈冷笑:“亲戚吃顿饭还分份子,就你精明。”
表嫂没顶嘴,只把瓜子壳拢进纸袋,擦净孩子碰倒的水。桌上空出的位置,正好留给那部没人肯接的手机。
沈杰见父亲脸色难看,只得拿回手机:“行,我订,今晚我请。”
他照菜单勾了十二个菜,结算超过六百。弟媳立刻删掉两个硬菜,又把饮料换成大瓶装。
沈岚问:“爸爱吃肘子,删它干什么?”
“一个肘子一百六。”弟媳头也不抬,“后天八桌还不知道要多少钱,想吃让列菜单的人付。”
沈杰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你少说两句。”
“人是你叫来的。”弟媳把手机塞回去,“密码自己输,别从我的卡扣。”
沈杰咬牙付了五百二十七元。付款提示很轻,却让每个刚才默认周衡买菜做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卖要等四十分钟。姨妈又指挥:“岚岚收桌子,周衡烧水拿碗,总不能让长辈动手。”
周衡停在卧室门口:“饮水机有热水,碗在柜里,谁要用谁拿。”
“这是你家,你就这么待客?”
“未经我同意进门的人,不是我请的客。”
姨妈还想发作,表嫂已经打开碗柜,招呼表哥:“来搭把手。吃的是别人家,手总可以自己伸。”
姨父脸上挂不住,也去搬椅子。原先坐等的人散开了,只有岳父岳母没动,沈岚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走到周衡身边低声说:“今晚是我不对,可寿宴没了,爸以后怎么见亲戚?我就说你饭店临时有事。”
“我没有临时有事。”
“只是一个说法,不会影响你。先把场面圆过去,我之后再找沈杰算账。”
周衡抽出被她拉住的衣袖:“他已经拿我的职业做了说法。再撒一个谎,就是让我认下原来的谎。”
周衡的手机忽然震动。消息来自周衡同事老赵:“衡哥,这请柬是你们家发的吗?有老客问去顺景厅报你的名字能不能加座。”
老赵随后转来电子请柬。金红页面上写着“荣盛名厨掌勺”,下面列着周衡的姓名和饭店,八桌宴席被称为“亲友专场”。
周衡放大请柬:“这也是我临时有事?”
沈岚盯着那行字:“我没见过这个版本,沈杰只给我看了地址和时间。”
“但你知道他拿饭店的名头请人。”
她沉默片刻,点了头:“他说亲戚听见体面。我以为不用饭店食材、不收餐费,就不用征得饭店同意。”
“客人冲着饭店和我的名字来,出问题先找的也是饭店。”
岳父听见了,拿过手机只看一眼:“自家女婿的名字用一下怎么了?又没说你代表饭店收费。”
“爸,这不是借把椅子。”沈岚第一次没顺着他,“沈杰没问周衡,也没问饭店。”
岳父把手机搁回茶几:“你弟想把寿宴办得像样。是你答应想办法,现在别全推给他。”
沈杰赶紧插话:“请柬可以改,但八桌不能全退。姐夫认识同行,打几个电话肯定比我找便宜。”
“联系人我有,但不会替你询价。”周衡说,“八桌是你扩的,厨师预算也是你省的,后果该由你承担。”
“你就非要看我出丑?”
“这不是面子问题,是谁作决定,谁承担。”
陈经理随即发来三支临时团队的电话。沈杰当众拨过去,第一支听说两天后开八桌,当即拒绝;第二支只能派一名师傅。
第三支愿意接,报价九千六百元,包含食材和人工,要求当晚支付三成定金。
沈杰听见数字,直接按掉免提:“这不是抢钱吗?”
弟媳脸色更难看:“你不是说场地加菜三四千就够?九千六从哪里来?”
“姐夫要是做,本来就不用这笔钱。”沈杰脱口而出。
周衡看着他:“所以你省掉的不是成本,是我的时间、手艺和风险。”
外卖员正好来电,沈杰快步下楼取餐,再没人催周衡进厨房。
饭菜摆上桌,十个人勉强挤成两圈。姨妈还想撮合:“周衡出人,沈杰出菜钱,不就两全了吗?”
表嫂放下筷子:“今晚五百多都推了半天,八桌菜钱真到买时,恐怕还得再推一次。”
姨妈拍响碗沿:“你非得搅得大家吃不下?”
“八桌请柬都发了,厨师却还没定下来。现在不说,后天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饭后,表嫂留下擦桌,其他人铺沙发、抢洗漱间。姨妈指挥周衡找被子,他只打开储物柜,让各家自己取。
沈岚跟进卧室:“他们今晚没地方去,你别赶人。我明天处理。”
周衡把请柬发给饭店主管,附上情况说明:“事情已经传到工作圈,明早我必须去讲清楚。”
沈岚低声问:“能不能不说沈杰的名字?”
“主管一定会问谁订的宴。”周衡按下发送,“到时候这句话由谁来说,你今晚想清楚。”
周六早上七点,客厅地板还铺着两床被子。周衡洗漱完出来,沈岚已坐在餐桌旁,面前的水一口没动。
沈杰睡在沙发上,手机压在枕边。九千六百元的报价仍亮着,定金时限昨晚已过。
岳父从小房间出来便说:“去饭店解释时别提沈杰,就说亲戚帮忙做请柬,写夸张了。”
沈岚抬头:“不提他,主管就会以为是周衡默许的。”
“你是他老婆,替弟弟说句话还能害他?寿宴取消,丢脸的是我,也是你。”
周衡穿好外套:“主管让我八点半到饭店。沈岚,你要一起去,现在出门。”
她看了父亲几秒,拿包跟上。房门刚合拢,岳父重重的叹气仍从门缝里追出来。
去饭店的路上,两人没有交谈。沈岚反复点开请柬,几次把说明打进对话框,又逐字删掉。
罗经理已经打印了请柬,红笔圈着“荣盛名厨掌勺”和周衡姓名,旁边记着两个来电询问的老客。
他开门见山:“饭店没有这笔订宴,也没有外派审批。周衡,你参与到哪一步?”
“两个月前,我替岳父问过顺景厅两桌场地,也留出了周日休息。没交定金、没定菜单,更没以饭店名义承办。”
“八桌是谁扩的?”
“沈杰。”沈岚抢先回答,“我说会想办法说服周衡,他就当成已经答应,发了请柬。”
罗经理问:“饭店名头,你事先知道吗?”
沈岚攥紧手指:“我知道他会提周衡在荣盛工作,但没看过完整请柬。我以为家宴不收费就没关系,是我判断错了。”
周衡看了她一眼。这是从昨晚到现在,她第一次没有拿“临时有事”替娘家绕开责任。
罗经理把请柬推回去:“不能让客人误以为荣盛承办,也不能让员工私下接单的误会继续传。”
沈岚忙问:“会处分他吗?”
“周衡昨晚及时报备,场地方也能证明没有确认。只要实际宴请方公开澄清,饭店不会追究。”
“公开澄清,要发给谁?”
“请柬发给谁,说明就发给谁。已经进了亲友群,就在群里说明,不能写成厨师临时失约。”
沈岚沉默了。家族群有六十多人,昨晚还有人夸沈杰有本事,能请来饭店主厨给父亲撑场。
罗经理看了眼时间:“中午前处理。说明实际订宴主体、餐饮安排和本店没有承办,发完把截图给我。”
走出办公室,周衡在员工通道旁停下:“只要宴请方说明,工作上的误会就到这里。”
沈岚问:“如果沈杰肯发呢?”
“由他发最好。他若不发,你知道他借了饭店名头,也亲口答应替他想办法,同样有责任说明。”
她拨通沈杰电话:“马上在家族群澄清,请柬没经过周衡和荣盛同意,餐饮也不是他承办。”
沈杰声音发闷:“爸不让发。发了不就是承认我吹牛?找到别的厨师,再把饭店名字删掉不行吗?”
“已经有人问到荣盛了。”
“那就说姐夫临时不方便。你们夫妻承担,总比让我在几十个亲戚面前认错好。”
沈岚握紧手机:“昨晚你说以为周衡同意。现在你明知他没答应,还要把责任写给他?”
“姐,你以前都会帮我。这次爸六十岁,你非要和姐夫一起逼我?”
岳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岚岚,让周衡接电话,妈劝劝他。”
沈岚直接挂断,靠在墙边编辑说明。周衡站在几步外,没有替她拟一个字。
她先写:“因周衡工作临时调整,原定由其负责的餐饮无法继续……”手指停了片刻,又把整句删除。
第二遍,她写:“沈杰未向周衡及荣盛饭店确认,便以其名义发出请柬并安排八桌寿宴。我答应替弟弟协调,又未及时告诉丈夫,导致误会扩大。”
她继续写道:“原请柬中‘荣盛名厨掌勺’内容不实,饭店与此次寿宴无关。后续规模与餐饮重新确认,由我和沈杰负责说明。”
末尾还有半段:“沈杰只是为父亲尽孝,情急之下考虑不周,希望大家体谅。”她看了许久,最终逐字删净。
“我发了。”沈岚按下发送,手却没有立刻离开屏幕。
家族群安静十几秒后,消息接连跳出。有人问寿宴是否取消,有人追问车票怎么办,还有人直接问八桌究竟有没有饭吃。
沈杰很快发来私信:“你疯了吗?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沈岚在群里继续说明:“中午前由沈杰公布新方案,已订交通的亲友请私下联系,我们逐一解释。”
她把截图发给罗经理。几分钟后,对方回复:“收到,饭店不再追究周衡,后续询问按此说明。”
周衡把手机还给她:“我的工作危机解决了。寿宴如何收场,该由你们承担。”
沈岚眼圈发红:“刚才发送时,我还是希望你能让我删掉沈杰的名字。”
“如果我说了,你会删吗?”
她沉默良久:“以前会。然后我会编一个没人负责的理由,再让你把余下的事做完。”
两人下楼时,沈杰再次来电:“九千六的团队要求昨晚付定金,我没付。场地方说没有厨师,中午就取消后厨。”
沈岚问:“你能拿出多少?”
“两千多。爸说寿星不能自己掏钱,妈让我问你先垫。”
她脚步顿住。周衡站在台阶下,没有接电话,也没有替她回答。
“我不垫。八桌是你扩的,请柬是你发的。你要么筹钱,要么缩减人数,亲自向被取消的人解释。”
“姐,你真要让我当着亲戚丢脸?”
“你已经让周衡在同事和老客面前替你担过了。现在只是把责任还给你。”
沈杰骂了一句,挂断电话。沈岚望着熄灭的屏幕,第一次承受弟弟因她拒绝而生出的怒气。
回家时,行李已被挪到墙边。岳父坐在客厅中央,手机放在茶几上,显然看过了群里的说明。
姨妈先站起来:“你在群里点你弟的名字,以后让亲戚怎么看他?家丑还知道不可外扬。”
“原请柬就发给了那些人。不在同一个群里澄清,周衡的名字摘不出来。”
岳父冷声问:“那我的寿宴呢?保住了饭店的面子,就不管我的面子?”
“寿宴可以办,但不能按没确认的八桌办。”沈岚看着沈杰,“你按自己付得起的规模安排。”
岳母拉住她:“你弟做生意不容易,哪拿得出九千六?你们有工资,先帮他过关,以后慢慢还。”
周衡发现沈岚脸色忽然变了,像被这句旧话碰到了她一直藏着的地方。
她抽回手:“妈,这次不能再从我们家拿钱。”
岳母压低声音:“以前那一万八都拿了,也没见周衡说什么。再拿一点,把你爸寿宴办完。”
客厅里的人全听见了。周衡看向沈岚:“什么一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