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丽芳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新做的红指甲,怀里抱着一大袋喜糖和伴手礼,脚步轻快地拐进小区单元门。
她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郑民该编什么借口,说是出差回来晚了,还是说同事结婚去帮了两天忙。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她摸出钥匙正要开门,两道黑影从消防通道的暗处走出来。
一男一女,西装革履,公文包锃亮。
“梁女士,我们是受郑民先生委托的代理律师,这是法院传票和离婚起诉状副本。”梁丽芳手里的袋子“啪”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苹果滚出来,一直滚到墙角。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搞错了”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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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物流公司的夜班总是从晚上十点开始忙。
我坐在调度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车牌号,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浓茶。
隔壁工位的老赵把最后一口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郑哥,你老婆今天又没来送饭?”
我没抬头,拿笔在派车单上划了一道。“她加班。”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他老婆隔三差五来送汤,用保温桶装着,揭开盖子整个调度室都是香的。以前梁丽芳也来过,后来就不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看,是梁丽芳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了。”
就六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我盯着“加班”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最后还是锁了屏。
上周三我帮她收拾包的时候,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卡片。
酒店的房卡,白底金字,烫金的花纹摸上去有点硌手。
我没吭声,把卡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问了一句今天忙不忙,她头也没抬说累死了。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我那时候在运输队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带着郑浩,从来没有抱怨过。
后来我调到调度室,日子安稳了,她反倒话越来越少。
老赵说得对,我这个人闷。
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更不会哄人。
梁丽芳喜欢热闹,喜欢逛街买衣服,喜欢跟小姐妹打牌到半夜。
这些我都忍了。
可房卡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回家,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
梁丽芳很少用香水,她说商场里化妆品专柜的味儿就够熏人了。
我站在玄关,看见鞋柜上多了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新裙子,吊牌还没剪,上面的价格够我加半个月油。
她人不在家。
卧室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留了一根长头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房卡,还有那件新裙子。
后来我翻了她的旧手机。
那个手机是她淘汰下来的,放在抽屉里落灰,充电还能开。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时间,结果相册里跳出来一堆照片。
都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合影,有吃饭的,有逛公园的,最近的一张是在一个酒店门口。
那男人四十来岁,穿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胳膊搭在梁丽芳肩上。
我把手机放回去,给郑浩打了个电话。
他在学校那边挺好的,说最近在准备考试,问我家里好不好。
我说好,都好,你安心读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我去上班,路过一家律师事务所,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玻璃门里坐着个穿衬衫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跟客户说话。
我看了两眼,走了。
那会儿我还想着,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02
周四我特意调了班,下午就回了家。
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又买了半斤排骨,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钟头。
油烟机嗡嗡响着,油锅里的鱼煎得两面金黄,整个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梁丽芳是七点多回来的。她推开门,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愣了一下。那表情就一闪而过,马上换成了不耐烦。
“今天什么日子?”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
我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没什么日子,就是想一块吃顿饭。”
她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怎么吃。
我看着她,发现她换了新指甲,大红色的,亮得晃眼。
脖子上还多了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个小星星。
“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放下筷子,声音很平。
梁丽芳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半秒钟,然后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洒在桌布上。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听你阴阳怪气?”
“我没别的意思。”
“你就是疑神疑鬼!”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你看看你那个样,一辈子就是个调度员的命,挣那两个钱够干什么的?我买条项链怎么了?我自己挣的钱!”
我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煎鱼。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好像在笑话我。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门又开了。梁丽芳拎着包出来,换了一身衣服,脸上的妆补过了。
“我出去一趟。”她没看我,在玄关换鞋。
“这么晚了还出去?”
“你管得着吗?”
门关上了。
我听见高跟鞋在楼道里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我拿起筷子,把凉了的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鱼,排骨,青菜,全倒了。
然后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嘻嘻哈哈,我盯着屏幕,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到了中午,她发了条消息,说在姐妹家住的,让我别多想。
我没回。
我去找了律师。
就是上次路过的那家事务所,推门进去,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没有,就是想咨询点事。
等了二十来分钟,一个女律师出来了,姓魏,三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
我把事情说了。
没说太多细节,就说我怀疑我老婆跟别人有不正当关系,想问问离婚怎么弄。
魏律师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有一些。
她让我回去整理整理,过两天再来详谈。
从律所出来,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给郑浩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了“买点好吃的”。
他秒回了一个“谢谢爸”,还带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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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证据的事,我用了三天整理完。
梁丽芳的旧手机里有聊天记录,微信没删,几百条消息都在。
那个男的她备注的是“蒋哥”,头像是一辆黑色奔驰。
聊天内容从家常里短到甜言蜜语,时间跨度有半年多。
最近一个月最频繁,几乎每天都有几十条。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挑了几张关键的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我又翻到一个群,叫“周末快乐群”,里面七八个人,都在商量酒席的事。
有人说“场地定在城西的喜来登,十桌”,有人说“份子钱随多少合适”,还有人起哄说“蒋哥这回是二婚,得办得风光点”。
蒋哥在群里回了一句:“那必须的,不能委屈了丽芳。”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头攥得发白。原来在她朋友眼里,她早就是蒋太太了。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条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梁丽芳穿件红旗袍站在酒店门口,旁边是蒋英锐,胸前别着红花,上面写着“新郎”。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两个人的脸都认得出来。
底下配了一行字:“你老婆今天结婚,你不知道吧?”
我没回。把照片存下来,发给了魏律师。
魏律师看完给我回了电话,语气比上次严肃多了。
“郑先生,这个情况比较严重。以夫妻名义公开办酒席,宴请亲友,这在法律上已经可以构成重婚罪的证据了。你确定要追究吗?”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我拿着手机,想了很久。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给梁丽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来吃饭吧,我炖个汤。”
她过了半个钟头才回:“看情况吧,可能加班。”
“行,你忙。”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一家金店,橱窗里摆着一条金项链,坠子是朵牡丹花。我看了两眼,走过去了。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
梁丽芳笑得很开心,嘴巴咧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记不清她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郑浩考上大学那年,也可能是更早。
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拍了张全家福,她穿件蓝裙子,我穿件白衬衫,郑浩站在中间,比我们俩都高了。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电视柜上摆着,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抹布把相框擦了擦,然后翻扣在桌面上。
04
我去律所那天,魏律师叫来了她的搭档,一个姓谢的男律师,四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两个人坐在我对面,桌上摊着我带来的材料。
谢律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又看了看那张酒席照片,拿笔在纸上画了几道。
“郑先生,你这个案子有两个方向。一是离婚,分割财产。二是重婚罪自诉,这是刑事,可以判刑的。”
“判多久?”
“重婚罪法定刑是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实践中,如果认罪态度好,可能判缓刑。但前提是证据链要扎实。”
我点点头,没说话。
魏律师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一点。你妻子跟那个姓蒋的办酒席收份子钱,这笔钱属于非法所得,可以追缴。另外,如果对方用夫妻共同财产去办酒席,你可以要求赔偿。”
“那个男的,蒋英锐,查过了吗?”我问。
谢律师翻了一页纸。“查过了。建材生意人,在城北有个门面。婚姻状态是已婚,没有离婚记录。”
我愣了一下。“已婚?”
“对。他老婆叫张薇,两个人没有离婚。你妻子应该是被他骗了。”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有点刺眼。
原来梁丽芳口口声声说的“蒋哥离了婚,单身”,全是假的。
蒋英锐根本没离婚,他老婆还在。
那他跟梁丽芳办酒席算怎么回事?
骗钱?
还是骗人?
“郑先生,”谢律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要不要先跟妻子沟通一下?也许她也是受害者。”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
从律所出来已经快六点。
天暗下来了,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地上。
我走在人行道上,步子很慢。
手机响了一声,是郑浩发来的消息,问我吃晚饭没有。
我回了一句“吃了”,其实还没吃。
我拐进路边一家面馆,要了碗清汤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和葱花。
我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又加了两勺辣椒,还是吃不出味。
最后把面挑了两筷子,放下了。
那天晚上回家,梁丽芳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
“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阴着个脸。”
我换了鞋,坐到她对面。“丽芳,我问你个事。”
“又来了。”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蒋英锐,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就一瞬间的事,然后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查我?郑民你长本事了是吧?你翻我手机了?”
“我没翻你手机。有人给我发了照片。”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看着她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最后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冲出了门。
门没关,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我坐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关上。
然后回到餐桌前,把魏律师发来的那份重婚罪自诉状草稿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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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那天,我请了假。
早上八点,我穿上那件压在柜底很久的白衬衫,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出门前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翻扣的全家福,没动它。
谢律师和魏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两个人手里各拿一个公文包。
“准备好了?”谢律师问。
我点了点头。
法院立案大厅人不多。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份一份翻过去,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然后在电脑上录信息。
键盘噼里啪啦响着,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案号。
重婚罪自诉,离婚起诉,财产保全,三份申请一并递进去。
“回去等通知吧。”工作人员把回执递出来。
我接过回执,折了两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从法院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谢律师跟我说了些后续流程的事,我听着,点头,其实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就在同一时间,城西的喜来登酒店里,梁丽芳正穿着那件红旗袍挨桌敬酒。
这些是我后来知道的。
蒋英锐定了十桌,来的大部分是他的生意伙伴,一个个端着酒杯喊“蒋哥蒋嫂”。
梁丽芳笑得脸都僵了,但心里高兴。
她好多年没这么风光过了。
酒席上收了差不多八万块的份子钱,蒋英锐说这笔钱拿去南方开店,过两个月就带她走。
她信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八十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
我买了点水果,进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我来,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她问我丽芳怎么没来,我说她忙。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从我妈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我侧头看了一眼,不是梁丽芳。
绿灯亮了,我拧了下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回执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案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立案日期。
就是今天。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梁丽芳发来的消息:“老公,我明天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我看着那个“老公”,觉得特别刺眼。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
面煮好端出来,热气糊了满脸。
我坐在餐桌前,把面一口一口吃完。
碗底空了,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六楼往下看,小区里的路灯排成一排,像一串珠子。我掏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点上,抽了两口,掐了。
回到屋里,我把那张全家福从电视柜上拿起来,翻到正面。照片里的梁丽芳穿着蓝裙子,笑得很好看。我看了几秒钟,又把它扣了回去。
06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值班。
手机搁在桌上,一直没动静。三点多的时候,老赵进来换班,问我今天怎么心不在焉。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泡了杯茶,坐在旁边刷手机。
四点半,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魏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先生,梁女士回来了。我们按照程序,在她进单元门的时候把传票和起诉状副本送达了。”
“她什么反应?”
“很激动。说我们搞错了,要给你打电话。我跟她说了,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让她等法院通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
五点出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丽芳打来的,我按了拒接。她又打,我又拒接。连着打了七八个,最后我关机了。
老赵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郑哥,家里有事就回去看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到了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单元楼下站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梁丽芳。
她穿着昨天那件红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苹果,一个装着些别的东西。
她看见我,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郑民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告我?那律师是你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