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之后，日本报纸是怎么把侵略说成“自卫”的？

今天是九一八事变95周年。

每年到了这一天，我们都会重新回望1931年9月18日那个夜晚。沈阳城外，南满铁路柳条湖附近传来爆炸声，随后枪声响起，东北大地被卷进了一场持续多年的灾难。

可是，很多人可能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九一八发生以后，日本普通人最先从哪里知道这件事？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报纸。

那个年代，电视还没有出现，互联网更谈不上。广播虽然已经发展起来，但报纸仍然是日本社会获取重大新闻最主要的渠道之一。研究材料显示，20世纪30年代初，日本广播听众已经超过100万人，1931年每百户家庭中约有8.3户拥有收音机。也就是说，报纸和广播对于日本人认识九一八事变，到底发生了什么，影响非常大。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当枪声响起以后，日本国内报纸并没有把一个正在发生的军事行动原原本本摆在读者面前，而是很快给这场战争确定了一个说法：是中国军队先动手，日本军队只是被迫“应战”。

这句话，成了后来日本国内舆论报道九一八事变的核心。

1931年9月19日，也就是事变发生后的第二天，日本主要报纸已经开始大篇幅报道。东京的《东京日日新闻》、各大综合性报纸以及广播，迅速把消息送进日本千家万户。研究材料记载，当时日本报纸还纷纷加印“号外”，把事变描述成中国军队挑衅、炸毁南满铁路并袭击日本守备队，日本方面则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进行反击。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变化。

真正的问题不是“报纸有没有报道九一八”，而是报纸把九一八报道成了什么。

在当时日本报纸的叙述中，中国军队成了先动手的一方。

有的报道直接把中国军队称为“暴戾的中国兵”，声称他们炸毁铁路、袭击日本守备队，日本士兵“立即应战”。《朝日新闻》1931年9月19日的报道、《东京日日新闻》的相关报道，都围绕这个框架展开。材料所引用的当时报纸文字，甚至把日军炮轰北大营描述为对中国军队攻击的回应。

你仔细看看这个叙述，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谁先动手”被重新安排了。

原本是一场由日本关东军制造并发动的军事行动，经过报纸一写，顺序就变成了“中国军队挑衅——中国军队破坏铁路——中国军队袭击日军——日本被迫还击”。

主语换了，事情的性质也跟着换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日本军方不仅这么说，日本报纸也把这种说法迅速传播开来。换句话说，日本国内很多普通读者在看到第一批新闻时，接触到的就已经不是未经加工的现场，而是一套经过军事方面解释、再由新闻媒体传播出去的“现场”。

这件事其实特别值得今天的人琢磨。

新闻最厉害的地方，不一定是凭空造出一个假故事。

有时候，只要把两个事件的先后顺序调换一下，把“谁做了什么”换一个主语，再给它起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标题，读者脑子里形成的印象就完全不一样了。

九一八之后，日本报纸又迅速给日军的行动找到了另外一个理由——自卫。

日本方面宣称，日军之所以进入沈阳、扩大军事行动，是为了保护日本侨民的生命财产，是为了保障南满铁路的运行，是为了维护日本在东北所谓的“合法权益”。

《东京日日新闻》1931年9月21日的相关报道，就是沿着这一思路展开的。日本报纸把日军击退东北军解释为“使用自卫权”，把扩大驻军范围解释为保护日本人，把军事推进包装成维持秩序。

你会发现，新闻语言在这里发生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进攻”不见了，换成“应战”。

“占领”不见了，换成“保护”。

“侵略”不见了，换成“自卫”。

这一套词语一旦固定下来，战争的性质也就被悄悄改写了。

更麻烦的是，报纸并没有停留在解释“发生了什么”，而是开始不断告诉日本人“应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九一八之前，日本媒体已经大量宣传所谓“满蒙生命线”，不断报道中国人的“排日”情绪，渲染日本人在东北的所谓利益正在受到威胁。到九一八发生以后，这些旧的说法马上被接起来：因为“生命线”受到威胁，所以必须出兵；因为中国军队“挑衅”，所以必须反击；因为日本人“受到威胁”，所以日本军队必须继续行动。

于是，九一八在日本国内的新闻报道里，逐渐变成了这样一个故事：

日本不是主动发动战争，而是受到了欺负。

日本不是进攻者，而是保卫自己的人。

日本不是在扩张，而是在保护自己的“生命线”。

这种叙述一旦铺开，后面的很多报道就顺理成章了。

前线士兵被写成冒着严寒、为国家利益奋战的“英雄”，日军行动被赋予一种带有道德色彩的意义。日本报纸不再只是报道枪战本身，而是开始大量报道所谓的前线“美谈”，让战争变得有血有肉，让读者对前线产生情绪认同。

这时候，普通日本人的反应也开始发生变化。

很多人开始写慰问信、做慰问袋、给部队捐款，到神社祈祷。一些报纸还专门开设“国防捐款”栏目，把捐款人的姓名、职业、捐款金额公布出来，连儿童拿零花钱捐款、老人拿积蓄捐款、普通劳动者节衣缩食支持前线这样的事情，也被拿出来反复报道。

这个细节其实很有意思。

因为报道捐款，本身当然也是新闻；但当“谁捐了钱”“谁写了慰问信”“谁给前线做慰问袋”不断出现在报纸上时，它表达的已经不只是一个个具体事件，而是在制造一种社会氛围：

大家都在支持。

当一个普通家庭每天打开报纸，看到的不是战争造成了什么，而是谁在支持战争、谁在为士兵加油、谁又捐出了自己的积蓄，那么战争就会慢慢从一个遥远的军事行动，变成一种“全民参与”的社会情绪。

资料中甚至记载，有些年轻人因为没有被派往东北参战而感到失望，个别人采取了极端行动。这类事情后来又被报纸当成所谓“爱国”典型反复报道，对社会特别是年轻人产生了示范作用。

再往后，战争报道甚至开始制造“英雄”。

1932年初，上海发生战事，日本报纸将三名日本士兵包装成“肉弹三勇士”，反复宣传他们所谓“以生命报国”的故事，相关内容后来还被写成歌曲，在日本社会传播。这种宣传已经很明显地超出了新闻报道本身，它是在给战争制造一套英雄叙事。

所以我们现在回头看九一八，会发现一个很值得警惕的过程。

九一八事变当天，战争是枪打出来的；九一八事变之后，战争的正当性却是在报纸上一遍一遍写出来的。

先是告诉你，中国军队先动手。

再告诉你，日本只是自卫。

然后告诉你，日本人在保护自己的生命线。

接着告诉你，前线士兵正在英勇作战。

最后再告诉你，普通百姓都应该为他们捐款、写信、祈祷、提供支持。

一步一步下来，新闻就不再只是新闻了。

它开始承担另外一种功能：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场战争是必要的，是合理的，是值得支持的。

这里有一点我们也应该说清楚。

不能简单地把当时所有日本人都归为同一种态度。研究材料讨论的是九一八之后迅速扩大的战争狂热，以及大量普通民众参与支持战争的现象，而不是说每一个日本普通人都亲自参与了侵略，也不是说所有人都完全相信报纸。

但同样不能因为“不是所有人”就忽视媒体造成的巨大影响。

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他没有站在沈阳北大营旁边，也没有站在柳条湖铁轨旁边。他能看到的，是第二天早晨送到家门口的报纸。

而那张报纸告诉他的第一句话，很可能就是：

中国军队先炸了铁路。

这就是九一八之后日本国内新闻报道最值得我们今天重新审视的地方。

它并不是简单地“少报道了一些真相”，而是从战争一开始，就在重新安排事实的顺序，重新选择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重新给军事行动起一个听起来更容易被接受的名字。

多年以后，历史已经把九一八的来龙去脉留下了足够多的证据。

但我们今天纪念九一八，不只是为了知道“1931年发生过一次侵略”。

还应该记住另外一件事情：

一场战争，不只是从炮火开始的。它有时也从一篇被故意写歪的新闻开始。

95年过去了，再看当年日本报纸留下来的那些文字，最大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

枪声会过去，报纸会泛黄，可那些曾经被写进报纸里的说法，却可能影响一个社会很多年。

所以，九一八这一天，我们不妨多问一句：

当年的人看到的那份报纸，到底告诉了他们什么？

而历史真正发生的，又到底是什么？

有些答案，已经写在那段被时间留下来的新闻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