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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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笫之欢是我和程旸之间唯一一件正事,我们依靠肉体关系将恋情维系了四年。
我甚至接受了这种形式的婚姻,直到收到一个匿名快递。
1
我九点多下的飞机,昨晚程旸说会来接我,此时却不见人影,手机上也没有任何消息。
乐团同事有时自行回家,有的家属来接,我婉拒了她们顺路送我回家的好意,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
等了十分钟,我给程旸发微信:?
程旸秒回:我这边有点事,你先自己打车回家。
看来他是真把这事忘了,看见我的消息才想起来。
出尔反尔在我们之间算不得大事,我不会像寻常女友一样娇蛮生气,他也不会像寻常男友一样连声道歉。
打车到家之后,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箱,进浴室洗澡。
二十分钟后,我踏出浴室门,一眼看到坐在卧室的男人,吓了一跳。
“程旸?”我下意识紧了紧浴巾,“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分钟之前。”程旸穿着笔直的西装坐在靠近阳台的藤椅上,清寒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平日罕见的凝重,破天荒解释没有去接我的原因,“刚才去了趟派出所。”
“这样啊,工作处理的顺利吗?”我坐到梳妆台前,往脸上拍护肤水。
律师这个行当,经常有案子和派出所这类单位打交道。他主动聊起,我自然也得客套地问一问,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工作,进展如何,我并没有太大兴趣。交往四年来,我被消磨得什么都不好奇了,反而觉得他今天话多。
程旸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说:“今天早上,我先来了一趟你这边,物业管家把你的快递交给了我,不过包裹上虽然写着你的名字,却是我的手机号。”
这句话如同刀刃划过我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没有显露出来,垂头将精华滴入手心:“我的名字,你的号码?”
“对,我好奇究竟是谁的快递,打开了。”程旸低沉的声音飘过来,“里面是一把沾着红色燃料的匕首,你的几张照片,看角度是偷拍的。”
我呼吸一滞,侧头看他:“然后你去报警了?”
“嗯。”程旸走到我身后,将我的头发拢到后背,手指穿梭在其中梳理,“乔颂宜,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想了一下,回答:“没有啊,我的人际关系简单,向来不与人发生冲突。”
程旸默了默,抬起眼,与镜子里的我四目相对:“在这之前,你有收到过可疑快递吗?”
我蜷起手指,否认:“没有。”
程旸:“我们都回忆一下近期有没有结过仇。目前来看,由我引起的可能性比较大,我的工作性质容易得罪人。”
他握着我裸露的肩膀,俯下身,唇贴上我的耳畔,呼吸微重:“最近小心一点。”
感受到他指尖滚烫的温度,我看了眼窗外晴朗的天空:“要不,晚上吧?”
程旸恍若未闻,哑声说:“我去洗澡,很快。”
程旸进了浴室,我把厚重的窗帘拉上,光线锐减,暧昧丛生。
我躺在床上,是很新鲜的气味,在我回来之前床品被更换过。
如果没有那个匿名快递,轻微洁癖的程旸原本的计划是,先来更换床品,然后去机场接我回来,直接就能洗澡上床。
这不是揣测,是我每一次出差回来的流程。
男人可能在任何事情上偷懒,但涉及到性事,绝对是不厌其烦,最为勤快的。
我和程旸交往四年,没有同居,平时工作都很忙,时常半个月都不见一次,手机联络也少。即便见面,情侣该有的倾诉,甜腻,撒娇统统没有,像同事出行,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床笫之欢是我们之间唯一一件正事,吃顿饭,回到住所,要不了多久就会滚到床上。肌肤相贴,呼吸缠绕耳畔时,我才能感受到与他相恋的亲密关系。
这种感受携带着浓烈的自我安慰意味。我们不开灯,不交流,他的动作蛮横,我亦不甘示弱,并非是浓情蜜意的抒发,更像是遵循本能的兽性。
我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仅靠肉体关系维系的恋情竟能长达四年之久。
偶然翻书,看到这样一句话——在性方面,几万人中也未必有一对儿罕见之合。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性事上的契合,这段关系得以稳定,稳定到今年在我父母的催促下,已经开始考虑结婚。
我疲惫地仰躺着,程旸睡熟后,掀开被子下床。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我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饺子,等水沸腾的功夫,想起匿名快递的事情。
我对程旸撒谎了,今天之前,我还收到过一次匿名快递。
两周前,我们乐团受邀去法国演出,出发前一天下午,物业管家送上来一个快递。我的名字和地址,却是程旸的手机号。
我打开快递,里面是一叠照片,看清照片上的人,惊得扔出去。“李莎”这个名字带着腐朽死亡的气息跳跃出来。
待我静下心神,俯身捡照片,才发现还有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写着两句话。
第一句:乔颂宜,杀人犯。
第二句:你以为程旸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2
我六岁开始学琵琶,小学和初中在知名音乐学院附小与附中就读。
初三那年,多年苦练的高压在青春期心理的催化下,我突然转性,从喜爱琵琶变得厌恶琵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续下去。比起一眼望到底的既定之路,我想试试其他可能。
父母多年的付出自是不必多说,他们惋惜又失落,却还是选择尊重我的个人意愿,允许我放弃琵琶,进入普高读高中。
开学没多久我就注意到了程旸,如同每一个在花季蠢蠢欲动踏出边界的女生,我对他有了好感。
他很帅气,明朗的脸庞笑起来带着些痞气。他会在课堂上接老师话茬引起哄堂大笑,早上跑操从不见影,晚上翻围墙去网吧。
班主任时常批评他是害群之马,又会在运动会上重点嘱咐他要引领班级加油助威的气氛。
嘈杂的运动会,他站在班级前的高处,手里是两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不锈钢小盆。班里选手经过时,他高喊的同时,将两只不锈钢盆“铛”地撞击,几十道声音随着规律的撞击声齐齐高喝,一时之间,无人能敌。
很快,其他班复刻我们的方法,操场掀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浪潮。
我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前方的程旸。他如同战场上唤醒士兵斗志的鼓手,校服系在腰间,黑色T恤包裹劲瘦身材,热汗淌下侧脸,腰肢微微前挺,两只手不知疲惫奋力撞击。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依旧喊着口号,额发随动作震颤,视线扫过对面班级,唇角轻扯,丧失形状的不锈钢小盆亦显得英勇无比。
我喜欢诸如此类朝气蓬勃的种种瞬间,可惜我们之间像隔着一道深渠,毫无交集。
高一冬季的某天傍晚,我正在餐厅排着队背单词,旁边突然有人叫我:“乔颂宜。”
我抬起头,看见程旸一手插兜,一手把玩钥匙链,蓝色饭卡不断旋转。
“听说你要在元旦晚会上表演弹琵琶?”说着话,他自然而然跨过一步站在我前面。
我小步退了退,回答:“嗯。”
“厉害啊,什么时候学的?”距离过近,又是面对面站着,他的声音像松树上的雪融化,露出绿色松针般鲜活真实。
心脏怦怦乱跳,我向来能藏得住事,镇定地仰头看他:“六岁开始学的。”
惊讶在少年眼中一闪而过,队伍后面传来同班男生的笑骂声:“程旸那个货,又插前面去了,不要脸!”
程旸身体倾斜,回骂:“闭上你的狗嘴!”
这么一打岔,他忘了我们未完的话题,转过身去。原来他主动搭话,只是找个由头插队而已,我看着他的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3
半个月后的班级元旦晚会,桌子围成一圈,我坐在中间的空地表演琵琶
我参加过很多比赛,遇见过不少大场合,心态早已从容。可那一晚,我难以平静,只因观众里有我在意的一个人。
一曲罢,掌声雷动,我鞠躬致谢,投以微笑的目光,有意看了眼后面的位置,期待落空。
程旸没有看我,更没有鼓掌,他和李莎坐在一起聊天。
我开始忍不住留意李莎。
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性格却是女生们惧怕的类型。作风泼辣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她会霸凌别人,通常是一些小事引起的,可能某人没如她的愿,可能是帮伙伴出气,也可能是单纯看不惯谁谁谁。
我没有观察出李莎和程旸的关系,她男生缘极好,嬉笑打闹是常态。
程旸对她,有时会受不了她的聒噪,从课桌上抬起惺忪的睡眼,不客气道:“李莎,你能不能别吵吵?”有时又会无意中展现出对她的了解。
几次课间,他从超市回来,拎着一袋子零食,在教室里随机发放。收到的人纷纷出声:“程哥大气!”
他一阵风般经过我身边,将薯片“啪”地一声丢在我的课本上。我想说声谢谢,他早已远离,将雪糕递给李莎:“你喜欢的红豆味。”
我的心情忽上忽下,会因为他对她表现出烦躁心生窃喜,也会因为他记得她的喜好喉间堵塞。
高二上学期的一堂政治课上,我盯着桌角的茉莉茶饮料出神,这是上课前程旸又一轮零食派发收到的。
趁着老师面对黑板,我拧开喝了一小口,重新放回去,却察觉,里面的液体无法平静,不断晃动。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喊:“桌子在晃,地震了!”
老师紧随其后:“快,大家以最快速度去操场!”
同学们涌向教室前后两个门。我跑出前门,跟着人流下楼,却被后面的人推搡,身体不稳之际,有人眼疾手快拉住我的胳膊。
是程旸,他的手掌松开一秒,转而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一起向下跑。我随着他的脚步,落后他半米,视野中只有他挺括的肩膀与侧颜。
顺利到达操场后,程旸停下来,回头看见是我,表情一愣。
“谢……”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啧”了一声,嘀咕:“拉错人了。”说完左右张望,朝不远处的李莎走去。
我僵站在原地,隐约听到他对她说:“你在这儿啊。”
我总算说服自己,无论程旸对李莎是凶是柔,都是他对她不同的佐证。
暗恋是藏在心扉的一只蝉,昼夜不分流响,吵到心神不宁,血液共同震颤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尝到暗恋的酸楚还不够,没过多久,我又被卷入校园霸凌中。
4
我最好的朋友是黄可欣,我们一起去食堂,一起课间接水,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外人看来,我们两个性格差不多,温和好脾气。实际上,我们不一样,黄可欣胆小,怯懦一些。
每每听说李莎又对付了哪个女生,她总会忧心忡忡:“咱们可得离她远点儿。”
怕什么来什么,李莎盯上了黄可欣新买的手机,连续几天找她借,一借就是一天一夜。
据说李莎家庭情况不好,母亲因诈骗入狱,父亲酗酒暴戾。她零花钱少,偷过几次同宿舍的钱,更没有手机,喜欢找别人借。
黄可欣原以为等她换下一个目标就好了,但她的新手机深得李莎欢心,颇有长期征用的意思。
我鼓励黄可欣,要对李莎说“不”,她犹豫着不敢。又过了半个月,黄可欣发现还回来的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痕,忍无可忍,隔天李莎又来借时,拒绝了。
风平浪静过了几天,有一天早读结束,我因为生理期腹痛,没有去吃早饭,在教室趴着补觉。
李莎和其他班几个女生站在走廊说话。
李莎说:“今天晚上把黄可欣叫来咱们宿舍,教训教训她,妈的,借个手机都不肯。”
剩下的人纷纷附和:“黄可欣平时就看着小气吧啦的,是得让她长长记性。”
“那就这么说好了。”
这时,程旸从后门进来,许是见教室就我一个人,自然而然搭话:“你怎么不去吃饭?”
脑子里全是李莎她们的对话,我随口说:“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程旸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从兜里摸出一根半个巴掌大的棉花糖,“吃么?”
透明的塑料包装里,是一部动画片的小羊造型,我却对他生出迁怒。
你喜欢李莎吗?喜欢她什么?喜欢她欺负别人?在这样的心境下,我冷冰冰地说:“谢谢,我不爱吃糖。”
程旸没想到我如此不领情,捏着糖棍的手指紧了紧,重新放回口袋。他没有离开,改拿我的水杯:“老孙昨天才说,同班同学要互相关怀,我呢,就发发善心,帮你去……”
“不需要。”我再次开口。
以往我期盼他能跟我多说几句话,可此时心中不畅,全无念想。
李莎从门口进来:“程旸?”她狐疑地打量我俩,“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别废话。”程旸把水杯放回原位,朝外走去,“走,出去透透气。”
等黄可欣来到教室,我跟她说了今晚李莎的计划。
黄可欣特别害怕,我说陪她一起去告诉班主任孙老师,她不敢,怕招来更严重的报复。我建议她请假,她又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黄可欣纠结了一天,到晚上,终于有了办法。她先一步去了李莎宿舍,表示要把手机送给她。
5
李莎敏锐地发觉晚上的计划走漏了风声,黄可欣在用这个行为求和。
李莎一把将手机扇到地上,骂道:“谁他妈稀罕你的破手机,当我要饭的呢?”话落,又一巴掌落在她脸上,“怎么知道今天晚上我们要找你的,说!”
黄可欣供出了我,还说我给她出了很多主意什么的。
李莎到宿舍找我,长长的斜刘海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她抱着胳膊问:“是你给黄可欣通风报信的?”
我看向她背后,黄可欣缩着肩膀,深深低着头。
我承认:“是。”
李莎煞有其事地点头:“不错不错,勇气可嘉,可惜了,有个怂包朋友。”
她的小姐妹们围拢上来,我后退一步,扬高声音:“你们敢动我,我马上去找孙老师!”
李莎示意她们停下,皮笑肉不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谁说要动你了。”她拍拍我的肩膀,“乔颂宜,来日方长,我会让你有个愉快的高中生活。”
李莎开始在背后动手脚。我的课本被撕烂,座椅上被洒胶水,课间被锁在厕所隔间,那些出现在小说中,电视剧里的霸凌手段一个个发生在我身上。
那个时候,各个学校都有霸凌事件发生,并不稀奇。大部分会随着毕业结束,各奔东西,心底的伤口慢慢结痂,愈合,留下一道难以消除的痕迹。
我没有想到只是一次提醒好友防范的举动,会被卷入霸凌中,更没有想到这场霸凌最后会以一条人命收尾。
高二上学期临近结束,李莎自杀,我被冠上害死她的元凶,闹得沸沸扬扬。
我放弃琵琶的时候毅然决然,不到两年,发生的事情过于沉重,它成为我唯一抓得住的求生稻草。
我转学到音乐附中,继续主攻琵琶,本硕双保。毕业后,入职西城民族乐团,成为电视台常驻琵琶演奏家,有时会为影视剧配乐。
我在这个领域闪亮耀眼,可曾经在南川二中的乔颂宜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那段时光宛如走入一段歧路,重回正轨后,它被远远抛在后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及那个少年似乎都是程序错码。
可它们的的确确存在过。
6
命运是一把锯子,在灵魂上来回拉扯。
四年前,我硕士刚毕业,家里生意惹上一起官司。母亲的朋友介绍了一位金牌律师,我陪同母亲前往律所面谈。
没想到,律所办公室里坐的是程旸。他从前不学无术,成绩垫底,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金牌律师。他与母亲的整个谈话过程中,思维敏捷,语言温和得体,与十六七岁时截然不同。
期间我们视线交汇几次,他完全没有将我认出的意思。临别前,我没忍住主动开口:“程律师,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程旸端详我:“你进门的时候,我觉得眼熟,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姓乔。”我淡笑道,“乔颂宜。”
程旸这才想起:“高中同学,实在不好意思,时间太久了。”
母亲一看我们还有这层关系,立马动了找女婿的心思,官司期间,几次制造我与程旸见面的机会。官司结束之后,更是把程旸请到家里做客。
我与程旸就这么一来二去的联系上了,慢慢的,他约我单独出去吃饭,去看我们乐团演出。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参与录制一部电视剧片尾曲结束。程旸接我下班,从后座上取出一大捧玫瑰花,说:“乔颂宜,咱俩也相处一段时间了,要不试试?”
我看着他俊朗的脸,依稀还有少年模样,鬼使神差地答应:“行,试试。”
人会为没有得到的东西产生执念,我对程旸或许也是如此,反正都说了,只是试一试。
至于高中时期的事情,我们只聊过一次,关于他转变如此巨大的原因。
他高二出过一次车祸,养伤期间,突然觉得上蹿下跳的日子没意思,想搏一搏未来。他选择转学留级,从高一开始发奋图强,终于在高考发挥出色,考上政法大学。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再聊起过任何事情。
生活已经向前许多年,随着与程旸交往,我愈发不愿意回想更多细节凌迟自己。同时,天真的以为,程旸刻意规避可能也是为了我着想。于他而言,即便与李莎曾有过年少悸动,已然是往事,没必要提及出来让彼此膈应。
一开始,我对这份感情保持着乐观宽和的态度,无非是两种走向,要么深入接触后发现出奇的合适,要么一拍两散。
始料未及的是,程旸的温煦与耐心在恋爱之前已经达到峰值,恋爱之后呈现下滑姿态。我们像站在一条河的两端,遥遥确定了关系,却谁也不肯先拿起桨将距离拉近。
大约我们都足够独立,忙碌,惰于经营,于是沦为床伴关系,抚平那一丝实在懒得克制的原始欲望。
7
程旸这一觉睡得很长,下午五点多才醒来。
我在沙发上招呼他:“饿了吧,我给你点了外卖。”
程旸坐到茶几边的地毯上,拆开外卖包装,问:“你吃过了?”
“吃过了。”
我看着电视,用闲聊的口吻说:“南川二中下个月校庆,前几天孙老师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回去一趟上台演讲。”
余光中,程旸的筷子停下:“叫你回去撑门面?你只在南川二中读到高二,现在的成就跟那儿没有关系。”
“孙老师料到我会回绝,他也没办法,是校长的意思,他不得不问一问。”我的语速渐慢,“其实我介意的不是回去撑门面,是因为……”
我转头看程旸:“李莎。”
我想看看程旸突然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他不仅平静,看起来还有点疑惑:“谁?”
“李莎。”我好奇道,“不是吧,初恋你也能忘?”
程旸不假思索:“初恋是你,初夜也是你。”
倒叫我无言以对。他短暂地回想,就像起初记起我一样:“稍微有些印象,但我没有跟她谈过恋爱,谣言罢了。”
“我认识的人比较杂。”程旸解释,“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高二转了学,还上过补习班,不可能记得每个同学。”
我持怀疑态度:“那也不至于……”
门铃打断我的话,程旸起身开门,来人是他的助理,送来一个大号行李箱。
对我上疑惑的视线,他说:“搬来跟你一起住。”
我不由得蹙眉:“为什么?”
“匿名快递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住在一起稳妥。”程旸没有重回沙发这边,站在几米开外,意味不明道,“另外,你是我的未婚妻,住在一起,不是一定需要理由。”
“还是说,我只配在床上取悦你,不配跟你住在一起?”
宛如平地起风,他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带情绪了,不等我回答,拉着行李箱去了主卧。
可能他故意噎我,这样可以免去刚才未进行完的聊天。
可能他在赌,赌我在南川二中上学时没有过多注意他和李莎的互动,以为能够搪塞过去。可他不知道,我那时暗恋着他,对他的观察远远多过他的预想。
在此之前,我已经接受我们之间不正常的恋爱模式,甚至不排斥与他结婚。
如今我才意识到,关于李莎的事情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匿名快递有意提起他与我在一起另有目的,以及他装作对李莎印象平平,都充分说明,他们的关系远比我以为的深厚久远。
8
此次从法国回来,我得以休整几天再进行接下去的工作。
次日清晨,程旸早早去了律师。我在床上躺到十点多,手机页面弹出一条消息,我立即起床打开电脑,点开QQ登录页面。
上学时正风靡QQ,恨不得把认识的人加个遍。我已经不记得是何时与李莎互加的好友,大概是刚开学,都在忙着认识新同学的时候。
她的QQ空间设有访问权限,进不去,如今权限依旧在。
一个多小时前,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在某网购软件找到一个黑客,对方顺利将李莎账号盗取,将新密码发给我。
我成功登录李莎的账号,粗粗看了一下好友列表,发现程旸的头像,但聊天内容早已遗失。
我点进QQ空间,诡异的音乐忽然响起。
那个时期,大家热衷于装扮QQ空间。李莎是非主流少女,将空间布置成哥特暗黑系风格,渗人的插图画面加上凄凄惨惨的音乐,空间日志转发收藏了大量的恐怖鬼故事,未解悬案以及离奇事件文章。
我翻找到相册页面,里面储存有李莎的很多自拍照,像素不高,她的眼睛穿过十多年光阴注视着我。
我强忍不适,点进备注为《初中》的相册,照片一张张加载出来,程旸与她的合照赫然在列。大概有五六张,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笑着看向镜头。
所以程旸和李莎,至少在初中时期就是认识的,有可能更早。
他为什么要隐瞒和她关系?又为什么要和“害死”她的我在一起?谋财还是害命?一旦结婚,他获得合理的施展空间,加之他是专业人士,完全可以天衣无缝对我不利。
细思极恐。
另外,那个寄匿名快递的人是谁呢?李莎死后,她父亲次年患癌去世,那便只剩下一个人——李莎的母亲,当年因诈骗罪入狱,现在可能出来了。
我与南川二中的同学早已没了联系,只能亲自去了一趟学校找孙老师。
时光荏苒,孙老师如今是教导主任,我表明来意后,他立刻讲出我想听的。
“李莎的妈妈叫邱霞,确实出狱了。好像一个月前吧,她来了一趟学校,说想看看女儿生前的学校,哭得非常伤心。”
“哦对,咱班的程旸你还记得吧?陪她一起来的,我才知道,原来程旸的妈妈和李莎的妈妈年轻时是要好的朋友。”
一位是李莎的母亲,一位是李莎的竹马,两人都有着充分的对付我的动机。但根据匿名快递的事情可以看出,他们是各自行动,没有串通的。
由于我经常在电视上露脸,履历也能在网上查到,邱霞有心的话,只需去乐团蹲守一段时间找到我不是难事。她应该是先找到了我,然后慢慢发现我与程旸关系匪浅。
她在程旸面前表现得良善无害,实际上痛恨他与我在一起,于是故意在快递里写下他,意图挑拨。
可她不知道的是,程旸与我在一起是为了给李莎报仇,她的莽撞意外坏了他的事。不论程旸的最终计划是什么,蛰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是想跟我顺利结婚,以便行事的。
惯来聪明的程旸,百密一疏,没有把匿名快递往邱霞身上联想,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仇家恐吓。
9
从学校离开后,我直接去了程旸工作的律所,他业务能力出众,去年已经晋升为律所合伙人。
“你怎么来了?”程旸摘下眼镜,对我的到来表示意外。交往四年,我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坐在办公桌对面,托着腮打量陈设:“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来接你下班了。”
程旸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又问,“你明天也休息?”
“对。”
“正好,我们去个地方。”程旸说,“你去法国期间,我跟你爸妈吃过几次饭,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不解:“什么地址?”
程旸的父母早年间离异,父亲不知去向,母亲意外离世,外公供他念完书之后也撒手人寰。如此没有亲缘的一个人,倒是得我父母欢心,经常会越过我跟他商量事情。
程旸给我倒了杯咖啡:“算命的,结婚不是都要选日子么。现在已经快年底了,你爸妈的意思是,让我们抽空过去一趟,算个日子,明年上半年结婚。”
“这是迷信吧,你向来不信这些。”
“有些事没必要较真,顺应大流就好。”
我捧着咖啡,浅浅喝着,没再说话。
程旸察觉到我的抗拒:“怎么?”
我面露难色:“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过年了,我们乐团接到通知,要在省春晚上演出,会很忙。”
“再怎么忙也有私人时间。”程旸隐约不悦,“你如果实在没空,改天我带你妈妈去走一趟,她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虽然这样也可以,但后续的很多事情我肯定不能缺席,比如拍婚纱照什么的。”
一种对峙的气氛悄然上升,程旸下颌紧绷:“可以等春节之后再拍婚纱照,至于其他事情,交给我和你爸妈,会最大限度给你腾出时间。”他话锋一转,“能有多麻烦?”
我不为所动:“结婚是大事,我也想多多参与……”
“乔颂宜。”程旸打断我,“你不想结婚?”
我回答得模棱两可:“还是缓缓吧,确实忙。”
程旸向后靠,威压渐渐蔓延:“为什么推三阻四?如果不想跟我结婚,为什么不在你父母提出的时候拒绝?”
我反问:“他们催婚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一直没有着急啊,你今天怎么反应这么大,连商量都不能?”
父母提出让我们考虑结婚时,我们给出的态度是水到渠成,可以结婚,谁也没有说不。依照我们的性子,肯定是各自在心里权衡过了。
进入成人世界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两情相悦的爱情,那么和一个自己愿意相处的人结婚也挺好的。这是我的想法。
至于程旸的想法,我得出的结论是,爱情不是他的必需品,他只是从善如流结个婚而已。
现在看来,我的以为是错的,程旸是在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我往里钻。
他今日对结婚的态度这么催促,是不是我昨天提起李莎,让他有所警觉?
“好了,程旸,我们犯不着为这件事闹不愉快,不急这一时。”我走到他背后,帮他捏肩,“我好不容易来找你一趟,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去吃饭散步吧?”
10
我和程旸随便吃了点东西,驱车到我指名的森林公园,从北到南,足足一个小时的车程。
路上的时候,程旸脸色就不太好,到达目的地,他看了几眼公园名称,脸色更难看。
冬日景象萧条,天黑得早,散步的人也少,虫鸣声绝迹,行走在其中,赫然远离了城市喧嚣。
我和程旸聊起去法国的有趣经历,又问他最近手里是什么案子,他兴致缺缺,随意应答了几句。
路过一个人工湖,我提出坐在长凳上歇歇。隔着一条鹅卵石道,我望着漆黑平静的湖水,另起话头:“程旸,”你的人生至今为止有没有特别难忘的经历?”
程旸看着我的侧脸:“你有?”
“有啊。”我扯了扯唇角,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一个笑容,“你高二出车祸请假那段时间,没听说李莎自杀了吗?”
程旸淡淡道:“是么,没听说过。”
“要听吗?”
程旸考虑了一秒,回答:“不太想。”
“可是我想说。”
对于李莎的霸凌,我选择去找孙老师。
孙老师把李莎叫到办公室,李莎咬死不承认,说我污蔑她,说老师看她学习不好就认为她人品也不好。
孙老师单独将班里同学一个个叫进办公室,想获得一些口证,如果愿意勇敢站出来更好。
青春特定的时间段中,李莎具有魔鬼的压迫力,男生与她关系好,女生忌惮她,无人开口,一问三不知。
我坐在教室,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叫出去,又一个个回来。黄可欣也回来了,快速回到座位,低着头,厚重的刘海儿垂下。
我没有哭鼻子,只是在想,如果程旸没有请假,会是什么表现,会帮我作证吗?他不在也好,免得我亲眼看到喜欢的人不分黑白,帮李莎遮掩的嘴脸。
纵使没有人愿意为我发声,我也没有服输,打电话告诉了父母。
父母得知消息后,赶到学校,才不管有没有证据,黑着脸在办公室一定要求给个结果。
一方家长已经到了,孙老师给李莎父亲打去电话,将情况简短概括,要求他来学校一起聊一聊。
我与父母坐在沙发上,李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靠着墙,一脸无所谓。
在电话里连连答应要来的李父,直到太阳快落山依旧不见踪影,电话也无人接听。
我父母毫无离开的意思,传达出“今天必须解决”的态度。李莎的状态逐渐发生变化,倔强地看着窗外的树枝,脸上渗出屈辱,某个瞬间,我看到她抬起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母亲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晚上想吃什么?”
我正在观察李莎淡定之下的无所适从,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薄弱之处。
连日的憋屈催生出星星点点别样的心思,我明白最有效的攻击是直击痛点,于是看似平常地回答:“妈,我想吃火锅。”
母亲嗔怪:“前几天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还敢吃。”
我挽住父亲的手臂,流露出撒娇的意味:“爸。”
父亲心疼我受了欺负,低声说:“你答应不吃辣锅咱就去。”
我立即道:“我发誓我发誓,只吃菌汤。”
母亲笑着对父亲说:“也就你信她。”
我们三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传到李莎的耳中,她看过来,眼中恨意决堤。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对亲情有着莫大的需求,她求而不得,旁人的温馨美满会化为一根锋利的刺穿过她的心脏。
这是我隐秘的反击。
11
那个夕阳即将消失的傍晚,李莎的父亲终于来了,胡子拉碴,穿着邋遢。
孙老师立即起身询问:“您是李莎的父亲?”
男人小动作不断,不断抽着鼻子,眼神涣散,嘴里嗯嗯啊啊应着。
父亲将我拉到身后,低声对母亲说:“这人像犯了毒瘾。”
孙老师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男人刚听两句,一脚踹在李莎的腹部:“妈的,老子给你吃穿,你尽给老子闯祸!”
李父暴虐地殴打李莎,连续几脚,拳头往她脸上招呼,又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磕,父亲与孙老师合力才勉强拉开。
这件事惊动了校长,第二天李莎没来学校,一周后,传出她已退学的消息。
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在校园里迅速传播开来,五分真实,五分添油加醋,说我父母仗着做生意,有钱有人脉,逼迫李莎退学。她支离破碎的身世与我产生对比,同情她的声音越来越多。
风波并没有日渐平息,反而在二十多天后高高抛起一股浪潮,将我彻底打入黑暗。
“李莎跳湖自杀了,打捞队在人工湖里打捞了一个白天没有结果,后来抽干湖水,发现李莎的尸首呈站立姿势靠在岸下,十分诡异。”
似乎有湖水的气味扑进鼻腔,我猛地坐直身体,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对程旸说:“据说,李莎卧室的一个笔记本上,写满了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说我是致她自杀的直接原因,她赴死之前还在一笔一划的诅咒我。”
“程旸。”我指着前方的湖,“当年,她就是跳进了这面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