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一塌糊涂

说起中国历史上“早死几年是完人”的帝王，大家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唐玄宗——早年开创开元盛世，晚年酿成安史之乱；或是梁武帝萧衍，一手缔造南梁盛世，最终落得饿死台城的下场。

但有一位皇帝的人生反差比他们更极端，知名度却低得多，他就是北齐的开国君主，文宣帝高洋。

二十三岁登基的他，只用了五六年时间，就把新生的北齐打造成当时北方第一强国，被军民称作“英雄天子”；可同样是短短几年，他就像换了副魂魄，从明君彻底滑向暴君，酗酒嗜杀、荒唐无度，把一手蒸蒸日上的好牌搅得稀烂。

高洋是东魏权臣高欢的二儿子，上面有锋芒毕露的世子哥哥高澄。在高家一众子弟里，少年高洋最不起眼：

他相貌平平，沉默寡言，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木讷憨傻，连哥哥高澄都时常欺负他，当众嘲讽“这种人也能享富贵，相书也太不准了”。满朝文武也默认，高家二公子就是个没野心的老实人，将来撑死做个闲散王爷。

高洋墓室壁画

但这都是高洋故意演出来的。高欢早年曾给儿子们出过一道考题：每人领一团乱丝，谁能最快理清。别的孩子都蹲在地上一根根捋，唯独高洋拔出佩刀，一刀斩断乱丝，抬头只说了四个字：“乱者须斩。”

高欢当场就看出，这个看似愚钝的儿子，骨子里藏着杀伐决断的狠劲。在权臣家族里，过早展露锋芒只会招来祸端，高洋藏起所有锐气，一边装傻避祸，一边默默等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武定七年，即将篡位的高澄被府中厨子刺杀身亡，消息传开，整个邺城瞬间人心惶惶。皇帝想趁机收回权力，大臣们各怀心思，高家的基业眼看就要散架。

就在这乱局里，二十三岁的高洋站了出来。他没有半分慌乱，当即调兵围了府邸，亲手处决刺客，随后从容接管朝政，一道道命令发布得条理分明。之前还觉得他傻的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年，他们全被这个年轻人骗过了。

仅仅一年后，稳住了内外局势的高洋，逼着东魏孝静帝禅位，正式登基称帝，建立北齐。没人看好这个年轻的开国君主，不少人觉得他不过是靠着父辈余荫的纨绔子弟。可很快，高洋就用实打实的政绩，打了所有人的脸。

登基之初的高洋，完全是标准的明君模板。政治上，他一眼看穿官场积弊：州郡泛滥，官员冗余，百姓赋税沉重，行政效率低下。

他雷厉风行推行改革，一口气裁撤三个州、一百五十多郡、五百多个县，淘汰了成千上万的冗官，既减轻了民间负担，又让官场风气为之一清。他还主持修订了《北齐律》，法令明晰，赏罚分明，这套律法后来直接影响了隋唐的法律体系。

军事上的高洋更是耀眼。他自幼长在军中，骁勇善战，登基后连年御驾亲征，北上痛击柔然、突厥、契丹等游牧部落，屡屡以少胜多。

有一次追击柔然时，他带着轻骑长途奔袭数日，粮草耗尽仍不肯退兵，最终一战击溃柔然主力，俘获牲畜数十万头。得胜之后，他又下令修筑长城，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山西境内，筑牢了北方防线。

那几年的北齐，国力达到顶峰，西有北周不敢东犯，南有南陈俯首称臣。连北周的开创者宇文泰，听闻高洋西征，特意亲率大军前来试探，远远望见北齐军容严整、士气如虹，忍不住长叹一声“高欢不死矣”，当即就撤了兵。

北齐疆域

此时的高洋，不过二十七八岁，少年得志，文治武功样样拿得出手，朝野上下都真心实意称他一声“英雄天子”。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北齐统一天下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的是，这份英明没能维持多久。大概是觉得外患已平、江山稳固，高洋渐渐失去了进取的心思，一头扎进了享乐与放纵里，而且堕落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辆刹不住的车，直直冲向了深渊。

他先是迷上了酗酒，而且每喝必醉，每醉必疯。喝到兴头上，他会脱光衣服在宫里裸奔，数九寒天也照样在外乱跑；有时候又涂脂抹粉，穿着女子的衣裙，大摇大摆逛大街，引得百姓指指点点，他反倒越发得意。

他还酷爱登高，命人建起数十丈高的高台，徒手爬到顶端又蹦又跳，底下人看得心惊肉跳，他却乐此不疲。

如果只是荒唐胡闹，倒还不至于动摇国本。真正可怕的是，酗酒彻底释放了他骨子里的暴虐，杀人成了他酒后的家常便饭。朝廷里的大臣，动辄得咎，很多人无缘无故就丢了性命。

当初帮他谋划登基的功臣杜弼，只是好心劝他少喝酒、远小人，就被他记恨在心，没过多久就被找借口处死。另一位心腹高德政，三番五次劝他戒酒行善，他先是不耐烦，后来干脆亲手用刀捅伤高德政，转头就下令抄斩了他全家。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薛嫔事件。高洋有位姓薛的宠妃，容貌倾城，一度宠冠后宫。某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突然想起薛嫔早年曾和别的男子有过往来，妒意大发，当场就拔出刀杀了薛嫔。

杀完人他还不算完，照常去参加宴会。酒过三巡，他突然把尸体扔在桌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肢解，还把腿骨剔出来做成琵琶，一边弹一边唱“佳人难再得”。

在座的大臣吓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高洋自己却抱着琵琶哭了起来，好像真的痛失所爱。

他的疯劲连自家人都不放过。母亲娄太后看不惯他整日酗酒胡闹，拿着拐杖骂了他几句，他醉醺醺地就回嘴：“再骂我，就把你嫁给胡人当老婆。”

也算得上女中豪杰

把老太太气得当场昏厥。事后他也后悔，想哄母亲开心，就钻到床底下想把床抬起来逗她，结果没站稳，把娄太后摔成了重伤。清醒过来的高洋又愧疚又自责，堆起柴火要自焚谢罪，被众人苦苦拦住。可没过几天，酒瘾一上来，他又变回了那个疯癫暴君。

那段时间的北齐朝堂，完全被恐怖笼罩。大臣们每天上朝之前，都要先和家人诀别，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司法部门为了应付他随时可能发作的杀心，特意把判了死刑的囚犯押到宫里待命，叫“供御囚”，皇帝想杀人了就拉出去顶罪。曾经清明的朝政变得乌烟瘴气，国库也被他大兴土木、肆意挥霍耗空了大半。

天保十年，年仅三十四岁的高洋，因为常年酗酒拖垮了身体，在昏沉中死去。他死的时候，北齐的百姓和官员心情复杂：有人怀念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英主，也有人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噩梦醒了。

但谁都无法否认，正是高洋的剧变，把北齐从鼎盛的峰顶拽了下来。他死后，北齐皇室陷入无休止的内斗，昏君暴君接连登场，没多少年就被北周吞灭。

后世很多人说高洋是精神分裂，不然怎么会前后判若两人。可与其说是疾病，不如说是绝对权力腐蚀了人性。早年的他有危机、有目标，要藏拙自保，要夺权定国，所以能压下所有欲望，全心投入正事。

可当他坐稳了龙椅，成了无人敢管的天下之主，没有监督，没有约束，连逆耳忠言都听不进去时，压抑多年的本性就彻底失控了。

比起唐玄宗、梁武帝的晚年昏聩，高洋的人生更像一场极致的寓言。他不算出名，很多人只记得他疯子暴君的标签，却忘了他也曾是那个乱世里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

他的一生清清楚楚地印证了一件事：能毁掉一个人的，可能不是强大的对手，而是不受制约的权力，和随之而来的、失控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