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马厩深处的干草屑在冷风里乱飞,陆振岳喘着粗气,将那口沉甸甸的德制牛皮箱从草垛暗格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铜锁早已锈死,他抄起墙角的铁起子,咬着牙狠狠砸了下去。
“啪嗒”一声脆响,锁头应声崩裂。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箱盖上,转头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冷冽:“玉华,看清楚了。”
箱盖被他一把掀开。
看清箱内物件的一瞬间,我浑身血液猛地一僵,倒退半步撞在木柱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振岳……你到底是谁?!”
第01章
我把那叠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八百块钱塞进二妹苏玉琴手里时,她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飞快地把钱揣进了的确良衬衫的内兜。
那是整整八十张崭新的十元大钞,连号的,边角硬挺得割手。
“大姐,你真想好了?”
玉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脚上穿着我前天刚给她刷干净的回力球鞋,“镇上供销社的钱广富天天来家里催爹欠下的药钱,要不是你肯嫁去青石洼马场,我这省城师范专科的通知书,怕是真得撕了糊墙。”
“拿去把外债平了,剩下的交学费。”
我替她把衣领翻整齐,粗布袖子底下,自己的手指冻得发僵,“到了省城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玉琴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小声咕哝:“可那陆振岳……听说是个满脸大胡子的粗汉,腿还瘸了一条,整天跟一群烈马滚一身粪尿味,性子暴躁得没人敢惹。人家都说他在外头混过大牢,连钱广富见了他都要绕着走。这钱来路怕是不正,别是倒卖死马倒腾出来的黑心钱吧……”
“钱干净,能救急就行。”
我打断她的话,把打着补丁的包袱皮往肩上一搭。
爹死得早,娘走得更早,我是长姐。
八百块在这个年头能买下半座砖瓦房,陆振岳肯一次性拿出来,我就得认这门亲。
青石洼马场在镇子最北边的荒碱滩上。
十月的北风刮得像刀子,穿过半人高的干枯蒿草,发出呜呜的尖啸。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栅栏时,我见到了陆振岳。
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灰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翻毛大头鞋。
那张脸膛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下巴上蓄着硬扎扎的络腮胡,指缝里夹着半截自卷的烈性旱烟。
见我进门,他只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烟头摁在门框的生锈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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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就进屋,外头冷。”
他的嗓音低沉粗粝,像砂纸擦过铁锈。
他转身往屋里走,右腿明显有点跛,身子往右边沉沉地陷了一下,可背脊却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寻常跛子的佝偻猥琐。
这就是我的新房。
一间土坯砌成的大通屋,屋顶横着几根发黑的原木梁,屋角堆着发霉的草料和修马掌的旧铁器。
唯一的家具是靠墙的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红花印花布,算是唯一的喜气。
新婚的第一夜,我原本缩在炕梢,整颗心悬在嗓子眼,攥着剪子的手心全是冷汗。
村里关于他的浑话太多,说他打架不要命,说他在外头犯过事。
可陆振岳进屋后,只是默默抱了一床打满黑布补丁的旧军被,扔在靠门的硬板长凳上。
“你睡炕上,炕热。”
他背对着我,粗手粗脚地把门闩插紧,声音没有多余的起伏,“我认床,睡凳子踏实。”
那一夜,屋里只有他沉重却极有韵律的呼吸声。
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我睁着眼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塞北的晨霜冻得窗纸发脆。
我猛地惊醒,生怕起晚了惹恼这个脾气古怪的汉子,连忙翻身下炕。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灭了,陆振岳不在长凳上,屋门虚掩着,外面传来马蹄踩踏冻土的清脆声响。
我快步走到长凳前,刚想帮他把凌乱的被褥收起来,整个人却猛地定在原地。
那床破旧不堪、边角都泛起棉絮的被子,并没有像乡下汉子那样胡乱揉成一团。
它被端端正正地叠在长凳正中央。
长是长,宽是宽,棱角直立分明,压得平整坚实,四个角像是用直尺比着量过一样笔直峭立,竟然是一个方方正正、规矩得挑不出一丝褶皱的豆腐块。
在整个青石洼,哪怕是镇公所里最讲究的文书干部,也绝叠不出这种形状的被子。
我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被角,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门帘被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哗啦掀开,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陆振岳拎着半桶刚打上来的井水走回屋,右腿的棉裤管因为打水被挽到了膝盖上面。
在晨光的暗影里,我一眼看见他的右小腿肚上,赫然横着两道凹陷下去的深紫色疤痕。
前头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坑,后头则是一大块狰狞外翻的撕裂痕——那根本不是跌打损伤,更不是跌进兽夹的痕迹,倒像是某种极烫极快的东西,生生从皮肉里对穿了过去。
陆振岳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脚步骤然一顿。
他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扯下裤管,遮住了那道吓人的旧伤,嗓音冰冷如霜:“看什么?水烧开了,把早饭做了。”
“哎,好。”
我慌忙收回目光,低头去拿灶台边的铁瓢。
可我的心跳得极快,那方正规矩的豆腐块被褥,还有那条腿上贯穿的伤痕,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个在荒滩上养了五年烈马的粗野糙汉,怎么会有这种近乎苛刻的规矩?
“唏律律——”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老马极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是铁链剧烈撞击栅栏的巨响。
刚坐下的陆振岳像被火烫到一般,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他原本混沌浑浊的眼底刹那间爆出一抹森寒的冷光,布满厚茧的右手没有去抓门边的马鞭,反而快如闪电般探向了枕头底下。
第02章
陆振岳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时,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柄套着深色牛皮鞘的短刃。
他的动作太快、太稳,没有半点犹豫,顺势就把那柄短刃滑进了宽大的粗布棉袄袖口里。
右腿明明微跛,迈步跨出堂屋门槛的瞬间,整个人却像是一头骤然拉紧弓弦的猎豹,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我心头一紧,顾不上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热水,抄起门后的顶门棍,紧跟着跑出院子。
清晨的荒滩雾气还未散尽,马厩栅栏外,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老旧吉普车。
站在最前头的是钱广富,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灰呢子大衣,大腹便便,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手里都拎着一米来长的镀锌水管,正狠狠踹着马场的木头栅栏。
老陈叔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叉,死死堵在马厩门前,气得浑身发抖:“钱主任!马场承包期还有三年,公社改制的文件盖着大红公章,你凭啥带人来封门?”
“公章?老陈,那老黄历早翻篇了!”
钱广富冷笑一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黄色牛皮纸,抖得哗哗作响,“苏老汉活着的时候欠了供销社和信用社两千四,当年拿马场的附带草场做了抵押!苏家大闺女嫁过来,账就得跟过来!青石洼这块荒地,县里早批给镇办企业转产了,三天之内不腾干净,连人带牲口全给我轰出去!”
说到这儿,钱广富浑浊的三角眼转过来,落在跟在后面的我身上,嘴角挂起一丝轻浮下流的哂笑:“苏玉华,你妹妹苏玉琴拿着彩礼风风光光去省城师范报到了,你倒好,死心眼守着个瘸腿的泥腿子。他拿得出八百彩礼,拿得出这两千四的烂账吗?识相的现在收拾包袱滚回娘家,省得过几天连住的窝都没了!”
我攥紧了顶门棍,手心里全是冷汗:“彩礼钱是替我爹还给公社的,那笔账早就结清了,你手里的借条根本就是伪造的!”
“伪造?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由得你抵赖?”
钱广富脸色一沉,朝身旁的两个后生一挥手,“先把那几间旧马厩给我砸了!我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一个剃着光头的后生狞笑着上前,抡起镀锌水管,对准马槽就狠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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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但水管没能砸在马槽上。
一只粗糙发黑、布满老茧的大手,犹如铁钳般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光头后生的手腕。
是陆振岳。
我甚至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欺身过去的,那条微跛的右腿仿佛完全不影响他的速度。
光头后生惨叫一声,手腕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手里的钢管脱手滑落。
陆振岳反手抄住钢管,左脚顺势向前半步,下盘沉稳得如同一尊生了根的石墩。
他看都没看那后生一眼,单手一甩将人扔翻在地,随后双手握住那根足有大拇指粗细的厚壁空心钢管,双臂肌肉瞬间暴突,棉袄袖口被撑得紧绷。
“咯吱——”一声刺耳扭曲的金属呻吟响彻整个院落。
那根砸石头都能崩出火星的钢管,竟被他凭着一身蛮力,生生掰成了九十度的钝角!
陆振岳随手一掷,“当啷”一声脆响,废铁般的钢管砸在钱广富的皮鞋前,溅起一小蓬沙土。
钱广富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连退了三大步,踩在泥坑里差点摔个仰八叉。
“滚。”
陆振岳只吐出一个字,满脸凌乱的胡茬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气,有的只是近乎死寂的冰冷。
可正是这种冰冷,比咆哮更让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左手五指紧扣进棉袄袖子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
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仿佛只要松开那口气,袖中藏着的短刃就会见血封喉。
那根本不是一个庄稼汉被激怒时的撒泼蛮力,那是一个受过极端严苛训练的人,在强行按捺身体最原始的致命反击。
钱广富脸色煞白,恶狠狠地指着陆振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姓陆的,你长本事了!你以为青石洼是你这瘸子能占得住的?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钻回吉普车,车轮打着滑,仓皇喷出一股黑烟,逃也似地冲出了荒滩。
院子里重归寂静。
老陈叔拄着干草叉,看了看地上的弯曲钢管,又看了一眼陆振岳,长长叹了口气,却一句话都没问,默默转身去安抚受惊的牲口。
陆振岳站在原地,直到吉普车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他才松开袖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草料,嗓音依旧粗嘎:“进屋,吃饭。”
这顿早饭吃得死一般安静。
一锅稀玉米糊糊,两掺面的窝头。
陆振岳三两口咽下两个窝头,起身就去了马厩清理马粪,一整天都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可到了傍晚,我发现水缸挑满了水,堆在灶膛边的柴火全被劈得整整齐齐,连院门那根松动的门闩,都被他用新削的柳木钉死死加固了一遍。
这个粗鄙凶狠的汉子,关上门面对我时,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疏离与规矩。
夜幕很快降临。
八十年代末的荒滩没有通电,四野漆黑一片,只有塞外的冷风刮过土坯墙,发出呜呜的咽音。
我躺在土炕内侧,身上盖着那床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新棉被,陆振岳则合衣裹着旧军毯,规规矩矩地睡在炕沿最外头,中间隔着足足两尺宽的空隙。
他呼吸粗重,似乎早就睡熟了。
可到了后半夜,身旁那股沉重的呼吸声突然消失了。
我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侧过身,土炕外侧空空如也,被褥早被重新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
屋门虚掩着,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我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地推门下炕,踩着泥地走出堂屋。
惨白的月光洒在空旷的马场上,老陈叔住的值班房黑着灯,而马厩最深处堆放干草的废弃料仓里,竟透出极其微弱的一丝昏黄亮光。
陆振岳没有去喂马。
我放轻脚步,借着马棚木栅栏的阴影一步步挪过去。
隔着厚厚的草垛缝隙,我看见陆振岳正蹲在地上,身前摆着一台巴掌大小、外壳磨得掉漆的铁皮四方盒子。
他戴着一副单耳耳机,满是老茧的手指极其敏捷地拨动着盒面上的金属旋钮。
在那死寂的深夜里,草垛深处隐隐传出一串极轻微、极密集,带有特定节奏的无线电“滋滋”短波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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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那串急促的短波杂音响了不到半分钟,便戛然而止。
我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桩,趁着陆振岳摘耳机的工夫,悄悄退回了土屋。
躺回热气渐散的土炕上时,我的手心里全是渗出来的冷汗。
一个在塞北荒滩上养了五年烈马、满身草屑马粪味的粗野汉子,为什么会在三更半夜用那种精巧罕见的铁皮盒子收听电码?
他手里的老茧分明不仅是常年攥马缰磨出来的,食指第二节内侧那层坚硬的厚皮,更像是长年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
这个巨大的疑问像野草一样在我心底疯长。
他给苏家的八百元结婚彩礼,整整八十张崭新连号的大团结,替爹还清了欠钱广富的买药高利贷,又供二妹苏玉琴交上了省城师范的学费。
外人都传那是他倒卖死马、拦路讹诈来的黑心钱,可这几天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个满脸胡茬、右腿微跛的糙汉子,夜夜自觉抱被睡在门板长凳上,对我秋毫无犯,甚至饭桌上唯一的白面馍都悄悄推到我面前。
直到婚后第四天的下午,一阵尖锐刺耳的铁环撞击门板声,骤然撕碎了马场的沉寂。
“姐!大姐!你赶紧开门!青天白日的插什么门栓!”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老马惊躁的踏蹄声。
我擦干手上的凉水走出去,拉开沉重的木门栓。
门轴吱呀一声敞开,迎面站着的竟是二妹苏玉琴。
她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大红格子呢料大衣,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原本扎麻花辫的头发烫成了县城里最时兴的波浪卷,手里还神气活现地拎着一个崭新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这身光鲜体面的时髦行头,与眼前这尘土飞扬、弥漫着浓烈草料与马粪味的青石洼马场格格不入。
她刚跨进半步,立刻抬手捂住口鼻,满脸嫌恶地后退了两步,手腕处露出一块做工极其扎眼的进口红色坤表,在深秋的残阳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泛白。
“我怎么不能来?”
苏玉琴把皮包往胳膊肘上一挎,挑剔而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
从我打了补丁的旧碎花棉袄,落到我满是裂口的粗糙手指上,她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姐,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守着这又脏又臭的破马坑,给那个满脸胡茬的瘸腿糙汉当牛做马?你也不瞧瞧自己现在成什么样了,满身马圈味,走出去我都嫌丢人!”
“这是我过日子的地方,轮不到你挑三拣四。”
我皱紧眉头,定定地看着她,“前几天你拿到八百块钱彩礼,哭着发誓到了省城师范一定争气,如今不去学校报到,跑到青石洼来嚼什么舌根?”
苏玉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拉开黑皮包的拉链,抽出一张盖着刺眼红公章的白纸,重重拍在我胸前:“大姐,我是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的份上,专程来搭救你的!钱主任托人在县供销社给我办了内部转正指标,只要你今天在这张《青石洼马场地契腾退协议》上签字按手印,逼着陆振岳把马场地契交出来腾房,钱主任不仅不计较陆振岳前几天砸断他门牙的旧账,还能在镇粮站给你安排个坐办公室管账的铁饭碗!”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崭新的公文纸。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放弃青石洼承包权并无偿移交供销社改建仓储”,落款的见证人一栏,赫然盖着钱广富猩红的私章。
“你跟钱广富搅和在一起了?”
我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指尖冰凉,目光缓缓移到她手腕那块精致的红表上,“这块表,还有你身上这件呢大衣,也是钱广富给你的?”
苏玉琴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扯了扯袖口想要遮掩,但随即又像是有了莫大的依仗,拔高了尖锐的嗓门:“你管这表是谁给的!识时务者为俊杰!钱主任早就摸清了底细,陆振岳以前就是个蹲过大牢的凶徒,倒卖死马、打断人肋骨,身上那一枪贯穿的窟窿就是亡命斗殴留下的铁证!钱主任说了,这片马场公社改制后地皮值大钱,省里大老板要用来做大买卖,公社早晚要收回去!陆振岳占着不放就是挡全镇人的财路!我现在是手握录取通知书的准大学生,未来的国家干部,我要是有个嫁给劳改犯的大姐,到了省城我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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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那张涂着廉价雪花膏、写满自私与市侩的面孔,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在空旷的院坝上炸响。
苏玉琴被这记耳光打得一个踉跄,黑皮包摔在泥地上。
她死死捂着迅速泛起青红指印的脸颊,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怨毒:“苏玉华……你……你敢打我?你竟然为了一个外头买来的野汉子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的眼眶发烫,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沙哑发颤,“爹咽气前欠下钱广富的买药钱,还有你上大学急等着的八百块学费,全是我把自己押给陆振岳换回来的!那八十张连号的崭新大团结,是陆振岳清清白白拿出来的血汗钱!你踩着我的骨头换了新衣裳,现在转头去认逼死咱爹的债主当靠山,回过头来嫌我一身马粪泥?苏玉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滚!拿着钱广富的破纸给我滚出去!”
我随手抄起倚在门边的破竹扫帚,用尽全力朝她脚上的崭新皮鞋狠狠扫去。
干硬的竹枝扬起呛人的黄土灰尘,劈头盖脸砸在她的大衣上。
“苏玉华,你别不识好歹!”
苏玉琴狼狈地捡起皮包,尖声后退,高跟鞋在碎石路上扭得东倒西歪,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和泥灰糊成一团,“钱主任发了死话,三天后就是婚后第七天,那是最后的期限!到那天黄昏,要是陆振岳还不交出地契滚出青石洼,供销社有的是手段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你跪着求我都来不及!”
她踩着尖锐的骂声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马场土路。
我扶着柴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身后传来沉稳而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陆振岳正从马厩侧面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刚磨去铁锈的马蹄铲,满脸杂乱的络腮胡茬掩住了半边面孔,眉骨处那道寸许长的陈旧伤痕在残阳如血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冷硬。
他显然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拖着那条微跛的右腿走到我身旁,粗糙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背,轻易地从我脱力的指掌间接过了那把破扫帚,顺手扔回了柴火垛旁。
“灶上的水开了,进屋去。”
他的声音粗粝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似有风暴在极深处缓缓凝聚。
天色暗得极快,入夜后的青石洼荒原冷得像块坚硬的玄铁,狂风在马棚漏风的板壁间呜呜作响。
到了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了三声极为特殊的异响。
不是风卷枯枝,也不是烈马喷鼻,而是金属马嚼子被指尖轻弹出的颤音——两长一短,极有节奏。
我猛地睁开眼,神经瞬间绷得死紧。
我没有出声,放轻呼吸悄悄撑起身子,将眼睛贴在窗纸早前破开的那道狭窄缝隙上。
惨淡的冷月挂在枯树梢头。
在马厩尽头最昏暗的料棚下,老马工老陈叔佝偻着脊背,脚步却异样迅捷矫健地从后山小道闪了进来。
他满脸风霜的皱纹此刻拧成了一团,神情凝重得像是一块随时会崩裂的巨石。
陆振岳不知何时早已站在了那处背风的阴影里。
今夜的他没有穿那件破烂油腻的羊皮坎肩,而是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军大衣。
他站在料棚的水泥立柱旁,脊梁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刺刀,白日里那副散漫邋遢的浑浊模样荡然无存,周身散发出一股唯有真正见过尸山血海之人才能拥有的惨烈煞气。
老陈叔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漆黑的四周后,从贴身棉袄的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油纸条,压低声音急促道:“振岳,省厅和驻军前指的绝密内线接通了!境外走私网络的主力已经咬钩,那批藏在马匹肚腹和特种料槽里的高纯违禁品,确信将在三天后——也就是你大婚第七天的黄昏,借着暴风雪掩护从青石洼北坡强行过境!钱广富那帮地头蛇在供销社地窖里藏了长家伙,他们要在第七天黄昏借着强行逼迁平场的名义制造混乱,把马场彻底据为走私中继站,顺便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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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从云层缝隙漏下的微弱月光,陆振岳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暗码。
他的手腕猛然一抖,那张油纸条竟在掌骨强悍的握力下化为一团碎屑,随风消散在马粪堆旁。
他的眼神冷冽得如同塞外寒潭里的碎冰:“三年了,钱广富这根吸血的暗桩,终于要把背后的网全扯出来了。”
老陈叔看着他右腿那道微微发紧的裤管,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你那条腿在南边战场被穿甲弹打穿过,每逢变天就骨髓作痛,这一仗……硬碰硬顶得住吗?”
“死在阵地上的战友尸骨未寒,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陆振岳神色冷漠得近乎残酷,声音斩钉截铁,“通知专案组外围待命特警,按甲级预案布控。第七天黄昏,只要钱广富的人敢带家伙冲进马场,我们就地收网,连根拔起。”
老陈叔重重点头,随即如同一道幽灵般隐入了料仓后方的枯树林中。
我趴在窗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全被冻结了,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省厅?
驻军前指?
穿甲弹贯穿的战场旧伤?
收网?
这个同床异席睡了四天、满身烟草味的粗汉,根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刑满释放分子,更不是唯唯诺诺任由钱广富欺压的跛脚养马奴!
正当我惊骇欲绝地想要退回被窝时,马厩阴影下的陆振岳却像是脑后生了眼,脖颈蓦地一侧,那双如鹰隼般凌厉骇人的视线穿过重重夜色与漫卷的尘土,径直锁定在了那扇薄薄的窗棂缝隙上。
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我吓得几乎窒息。
但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闪避,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裹紧了大衣,迈着沉稳却带着微跛的步子穿过院落,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冷风夹杂着雪粒呼啸着涌入屋内,桌上的煤油灯芯剧烈晃动,在他冷峻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明灭的阴影。
“都听见了?”
陆振岳停在土炕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嗓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与克制。
我紧紧攥着身下的旧被褥,牙齿忍不住打颤,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枕边人:“振岳……你究竟是谁?三天后……他们真的会要你的命吗?”
陆振岳看着我眼底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关切,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煞气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抬起那只布满粗茧的大手,在我的头顶动作极轻、极郑重地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鹿。
“睡吧。只要我陆振岳还有一口气在,青石洼的天塌不下来,也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
说完,他毅然转身走出门槛,反手扣死了房门。
在惨白如银的霜色月光下,他拖着那条受过重创的右腿,径直穿过马厩,一步步走进了最深处堆满干草的废弃料仓。
他没有点灯,在齐腰深的荒草堆前驻足良久,随后俯下身子,伸出有力的双臂,将表层伪装的厚厚麦草一层层严密压实。
借着料仓缝隙洒下的清冷月光,我看见在那些枯黄草垛的最深处,泥土暗格之中隐隐露出一角冰冷而厚重的军绿呢革,以及一把泛着幽冷寒光的德国造精钢重锁。
他伸出布满伤疤的手掌,隔着干草的缝隙,久久抚摸着那口带锁沉箱坚硬冰凉的棱角,确认封存毫无异动,眼中翻涌出决战前夕的凛冽战意。
还有三天,这口沉睡在马厩草垛底下的箱子,终将在第七天的黄昏破土而出。
第04章
第七天的晌午,塞北的狂风刮得格外凶烈,呜呜的哨音吹得马棚顶上的厚油毡布猎猎作响,卷起漫天沙尘。
陆振岳反手闩死马场厚重的两扇榆木大门,铁栓落下的金石声沉闷压抑。
他一言不发地攥住我的手腕,大步穿过空荡荡的泥地马道,径直将我拽进了马厩最深处的废弃料仓。
“站这儿别动,替我看好身后的门。”
他嗓音粗哑干裂,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如铁力道。
我靠在发霉的木槽旁,看着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满是马粪腥气与机油污迹的破烂棉袄。
冰冷的空气里,他精瘦宽阔的脊背上暴起根根青筋,右侧肋骨下赫然盘踞着两道狰狞凹陷的紫红色弹痕。
他弯下腰,双手深深探入齐腰深的荒草堆里。
随着表层麦草被整捆掀翻、干燥泥土被双掌刨开的窸窣闷响,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隆起,硬生生从泥坑深处暗格中拖出了一口覆满厚重泥灰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口德国造军绿双扣牛皮大箱子,四角全嵌着冰冷的包角黄铜,正中间卡死着一把拳头大小的德制精钢重锁。
陆振岳没有去掏钥匙,顺手抄起靠在立柱旁的生锈八角大铁锤,虎口绷紧,对准悬空的锁梁就是一记狠戾刚猛的重砸。
“当——!”
火星凌空迸溅,尖锐的金属暴鸣震得隔壁马槽里的老烈马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那把精钢重锁应声崩断,断裂的锁头擦着泥地狠狠弹飞在木桩上。
陆振岳没有丝毫犹豫,古铜色的大手猛地扣住两枚铜质搭扣,伴随着咔哒两声脆响,他抬起粗糙的手臂,一把掀开了沉重的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