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别人并不按照你的想法思考。”
——米歇尔·德·蒙田《随笔集》
上个月公司开选题会，讨论一个新栏目。我提了个方向，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坐我对面的同事说：“这个方向可能不太行，用户不一定买账。”他说得很平静，就事论事那种。
我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有个东西突然弹了起来。那个东西不是气，是懵。因为我提那个方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大家都懂”“这肯定没问题”。我甚至觉得，这还用讨论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他说“不一定”。另外两个人跟着点了点头。我没再说话。后面整个会我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以为的“明摆着”，在别人那儿，根本不存在。
散会之后我去茶水间倒水。站在饮水机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一定”。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主观了。然后又一个声音冒出来：难道你们觉得不对吗？这个方向明明很基础啊。
那天下午我逮着一个关系好的同事，问他：“你真觉得那个方向不行？”他说：“不是不行，是太常规了。你觉得常规就是好，但用户可能觉得没新意。”我愣了一下。因为他说中了。我确实觉得常规就是好。稳妥，不出错，大家都能懂。这个标准在我心里是默认的。默认到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一个标准。我以为它是事实。
这种事我后来想起来好多。有一回朋友吐槽她老公，说结婚纪念日他啥也没准备。我说“这不正常吗，都老夫老妻了”。她说“不正常，我觉得该有的仪式得有”。我说“那你不早说”。她说“我以为你知道”。我们俩都用了“以为”。我以为纪念日不用过，她以为纪念日得过。我们各自都觉得自己的“以为”是大家都懂的。
还有一次跟人约饭。我迟到了十分钟。坐下来我说“路上堵，你们等久了吧”。对面朋友说“没事，我们也刚到”。后来另一个朋友私下跟我说，其实她们等了快二十分钟。我说那怎么不说。她说“你来了就来了，说那个干嘛”。我后来想，我那句“你们等久了吧”，其实心里预设的是“十分钟不算什么”。但在她们那儿，十分钟就是等了一会儿。我用自己的尺子去量了别人的感受。
我慢慢琢磨出来，人心里好像都装着一套“默认设置”。这套设置是怎么来的，我自己也说不太清。可能是从小到大一点点攒的。爸妈怎么做的，周围人怎么做的，我就觉得事情该是那个样子。然后这套设置太顺手了，顺手到我把“我习惯的”当成了“本来就该的”。把“我以为的”当成了“大家都懂的”。
最要命的是，我拿这套设置去猜别人的时候，猜错了还不知道自己猜错了。我以为别人跟我一样，是因为我从来没问过。我只是假设。假设完了，就当成真的。然后根据那个“真的”去说话、去做事、去期待。对方没按我的剧本走，我就觉得他奇怪。其实奇怪的是我。是我拿着自己的地图，在别人的城市里找路。
想通这个之后，我做了件挺小的事。就是遇到那种“这不正常吗”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在心里多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别人也这么想？有时候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我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上周又开选题会。我又提了个方向。这次我没在心里说“这肯定行”。我说的是“我有个想法，可能比较常规，你们听听看”。说完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提了别的角度。我坐在那儿听着，没有那种“你们怎么不懂我”的堵。因为我不预设他们懂。他们本来就不在我脑子里。他们在我对面坐着。我得说出来，他们才能知道。他们说了，我才能知道他们的。
茶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还行，没我想的那么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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