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延至开发区的“数字盆景”何时休

截图自央视《焦点访谈》节目视频

近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了一则真实事件，曲靖市为打造“城市大脑”项目，合计投入4670万元，日活用户长期徘徊在60人左右，2026年3月“曲靖通”在各大应用商店全面下架，永久终止服务。

事实上，这并非孤例。2025年4月，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会同中央纪委办公厅通报，内蒙古自治区住房城乡建设厅投资1200万元建设的6个政务信息系统建成后即停用或未有效运行，被定性为“面子工程”。《半月谈》2026年5月报道，贵州某县2016年启动的“智慧城市”项目，计划投资1.2亿元，实际审计金额8000多万元，8个子项目中6个被停用或闲置，使用时间最短的仅半年，目前已累计支付约4000万元，尚有4000多万元债务，社会资本方已提起诉讼。

“数字盆景”正向开发区蔓延

如果说曲靖的“城市大脑”和贵州某县的“智慧城市”暴露的是地方政府数字化建设的通病，那么在全国各类开发区，这一问题则以更具隐蔽性的方式蔓延——打着“智慧园区”“数字综管”旗号的项目，同样陷入了“建而不用”的困局。

2023年，江苏兴化经济开发区以园区平台公司名义耗资1900余万元，建设了一个“5G+标识智慧园区数字综管平台”。然而《到问题现场去》栏目2025年5月调查发现，该平台建成后，指挥中心诸多坐席长期空无一人，只有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处于亮屏状态。现场工作人员坦言，12345热线人员“这个屏幕对我们来说应该没有作用”，水务站人员则表示“没有意义啊，只不过现在就是把人都集中起来了”。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兴化市网格化服务管理中心在项目论证阶段就曾明确反对，称“肯定没必要，你看我们都不开发，我们都是用的泰州的‘泰治理’”，但开发区依然另起炉灶。该平台每年仅租金和运维费用合计就需支出250万元左右，而其功能与已有的“泰治理”APP高度重叠。

类似情况在开发区审计中频频出现。马鞍山市审计局2025年发布的审计结果显示，马鞍山经开区智慧园区项目经费535.87万元，实际未使用。珠海市金湾区审计发现信息化项目整合工作推进缓慢，造成个别信息系统闲置，最终不得不将系统移交其他部门管理使用。今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专门点到了几种不良现象，“有的地方开发区大而不当”，还有“数字注水”、虚假开工等。业内人士指出，目前中国存在大量空置产业园区，专业机构测算2025年全国产业园区总建筑规模预计达62亿平方米，其中处于闲置状态的空间约20亿平方米，空置率超过32%，远超国际公认的30%警戒线。

开发区的“数字盆景”有其特殊成因。与政务系统不同，开发区数字化项目往往由园区平台公司出资建设、管委会租赁使用，资金来源更加隐蔽，审计监管更加薄弱。部分开发区在规划智慧园区时，既未充分对接上级已有的数字化平台，也未深入调研园区企业和基层工作人员的实际需求，结果是“系统建了没人用、服务做了没人感”，园区数字化系统沦为“低效空转”的摆设。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些开发区数字化建设与招商引资、产业服务的真实场景脱节，建成的系统既不能帮助企业解决实际问题，也无法为园区管理提供有效决策支撑，最终只能成为参观时“亮一亮屏”的道具。

截图自央视《焦点访谈》节目视频

“数字盆景”的产生背景与危害

其一，政绩焦虑催生跟风建设。曲靖市副市长吴以华在央视采访中坦承：“当时看到杭州的‘城市大脑’对整个城市的治理带来很大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它的好，但没看到我们自身能力的差距。”因为自身不具备技术能力，当地把技术论证和方案的主导权全权交给了外来企业，企业拿出大而全的方案，地方政府却并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建。这种“决策者享受建的红利，却不承担用的失败成本”的机制，使跟风建设屡禁不止。

其二，重复建设与数据壁垒并存。曲靖的案例显示，在省级平台“一部手机办事通”已覆盖省市县乡几级政府、在曲靖实名注册用户约190万的情况下，地方仍另建App，七十多个应用中仅六个为自建，其余均为重复功能。兴化经济开发区同样如此，在泰州市已有“泰治理”平台的前提下仍耗资1900余万元另建系统，最终功能重复、无人使用。

其三，重建设轻运营的管理模式。曲靖“城市大脑”建成后，“一网统管”平台也落了空，许多功能大多停留在展示层面。项目规划论证深度不够、绩效评价机制不完善，导致建设效果远低于预期。业内人士反映，盲目规划问题在一些县级数字化建设中较为突出，有的地方在未充分调研本地实际需求、未研判政策走向的情况下盲目跟风上马，追求“高大上”的功能配置，忽视了基层的实际应用能力和需求痛点。

那么，“数字盆景”有哪些危害？

最直接的危害是财政资金的巨额浪费。曲靖“城市大脑”项目合计投入4670万元，连续三年每年列支990万元运营经费。贵州某县“智慧城市”项目已累计支付约4000万元，尚有4000多万元债务未清偿。兴化经济开发区数字综管平台每年支出250万元左右，建成的系统却“没有意义”。在地方财政收支矛盾日益突出的当下，这些“打水漂”的资金本可用于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领域，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数字废墟”。

更深层的危害在于透支政府公信力。曲靖的街头随机采访中，大多数市民对“曲靖通”了解不多，少数使用者反映“除了给孩子上小学报名，平时这个App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当政府投入巨资建设的数字化项目沦为摆设，群众对政务服务的信任就会受到损害。

此外，这种“盆景式”建设还挤占了真正有价值的数字化投入空间，助长了形式主义风气。内蒙古住建厅搭车建设的大屏幕主要用于接待参观，平时基本关闭，实质上将数字化建设异化为“参观工程”和“展示工程”。在开发区，数字化系统的闲置还直接影响了营商环境和产业服务能力的提升，使“智慧园区”沦为“空壳园区”。

如何让“数字盆景”回归本原

首先，从源头建立科学的决策和审核机制。2025年5月，国务院公布《政务数据共享条例》，明确要求已建设的政务数据平台纳入全国一体化政务大数据体系，原则上不新建政务数据共享交换系统。2026年1月出台的《政务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规范化管理办法》进一步要求，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政务应用程序限期关停注销，并明确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各地应严格执行数字化项目论证评估机制和联合会审机制，对项目的规划、评估、审核、监管、绩效等环节实行全周期管理，杜绝“拍脑袋”决策。开发区数字化项目尤应强化上级统筹，坚决杜绝在已有政务平台或市级智慧园区系统基础上另起炉灶。

其次，完善考核评价体系，斩断“数字形式主义”的利益链条。应将数字政务建设的考核重心从“建了多少”转向“用了多少”“效果如何”，加大群众满意度、企业获得感、实际办件量等指标的权重。对因盲目决策造成重大浪费的责任人严肃追责，让决策者真正为“用”的效果负责。

再次，推进政务App和园区数字化平台的整合归并与长效监管。江苏省已率先出台措施，明确要求县级及以下禁止开发政务服务App，22个县级及以下政务服务App全部取消。这一做法值得各地借鉴。对开发区而言，应建立数字化项目的备案审核、日常监测、清理退出的常态化机制，定期对智慧园区平台的活跃度、使用率和实际效果进行评估，对“僵尸系统”坚决关停。

内蒙古住建厅在通报后的整改提供了正面经验。当地通过功能优化整合、加强数据共享归集，推动全区160家供水企业全部接入供排水监管系统，实现数据实时采集上传；物业服务市场监管平台已上报物业服务事项3.39万件，办结率达95.84%。这些数字“负资产”正在逐步转化为惠民“新资源”。

数字政务建设的初衷，是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而非让大屏多闪烁、领导多参观。从曲靖的“60人日活”到兴化经开区的“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从内蒙古的“48块屏幕”到马鞍山经开区535万元智慧园区经费“分文未花”，教训已经足够深刻。唯有以需求为导向、以实效为标尺、以制度为保障，才能让数字化回归服务民生的本位。期待各地以此为鉴，少造“盆景”，多办实事，让每一分财政资金都花在刀刃上，让每一个数字化项目都能经得起群众和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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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园区荟（ID：biaozhun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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