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第三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6）、《毛泽东年谱（1893—1949）》、高等教育出版社《论"紫石英"号事件》、英国国家档案馆ADM 1/22345（伦敦号舰长卡扎勒战报）、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1949年4月行动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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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20日，长江下游，三江营江面。
春寒料峭。江风裹挟着水汽，打在江堤上冰冷的泥土里。
第三野战军特种兵纵队炮兵第3团的阵地上，炮手们趴在刚翻过的泥土里，望远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
上午8点30分，江面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艘英国军舰，悬挂着米字旗，正逆流而上，直直地朝着渡江战役的预定江段驶来。
这艘军舰叫"紫石英"号，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一艘轻型护卫舰。
它不知道，或者说它不在乎——此刻的长江江面上，驻扎着一支不再会向外国军舰低头的军队。
这场冲突，将在短短两天内，彻底改变中英两国的关系走向，也会让一艘满载排水量近万吨的英国重巡洋舰，在长江江面上吃尽苦头。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渡江前的长江
1949年4月，淮海战役的硝烟还没散尽，渡江战役的号角已经吹响。
长江北岸，一百二十万大军集结。第二野战军组成西集团，第三野战军的第七、第九兵团组成中集团，第八、第十兵团组成东集团。
第三野战军特种兵纵队的炮兵部队，已经在长江北岸进入了阵地。
东集团的渡江地段，选在扬州三江营到镇江张黄港一带。
三江营位于江苏泰兴县口岸镇西，对岸的扬中县原是江中的一个沙洲，由于泥沙淤积，在南岸形成了一个小江岔子。
北岸有一条小河在这里汇入长江，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不宽，水流不急。
兵团司令员陈士榘把这里定为重要的出发阵地，配属的炮兵第3团就部署在这里，掩护第20军渡江。
中共中央此前已经发布公告，要求所有外国军舰在4月20日前撤离长江水域。
大多数国家的军舰都识趣地退了。唯有英国，还有一艘军舰在长江上晃悠。
"紫石英"号这艘军舰，排水量不大，标准排水量才1700吨，满载也就1925吨。
但它身上带着英国海军在中国内河航行多年的做派。
舰长斯金勒中尉，一个在远东舰队待了多年的英国海军军官，接到命令从上海驶向南京，名义上是"保护英国侨民"，实际上就是去替换部署在南京的"伴侣"号驱逐舰，顺便在长江上转一转，看看中国军队的态度。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中国军队的态度跟一百年前不一样了。
4月20日拂晓，在江苏泰兴以南七圩港江面，配属解放军第10兵团的特种兵纵队炮兵第6团1营3连发现了由下游上驶的英国军舰。
与此同时，炮兵第3团的阵地上也拉响了警报。
叶飞接到电话后，开始以为是将要起义的国民党舰队。他已经得到通报，林遵将率国民党海军舰队起义，并规定了联络信号。
他问陶勇："这些军舰是不是挂的规定起义的联络信号旗？"
陶勇说："挂的是花花绿绿的旗。这些军舰老在我们正面长江上不走，妨碍我们渡江，有点不怀好意，是否把它打掉？"
叶飞考虑兵团马上就要渡江，事不宜迟，命令前沿观察所挂起警告信号，要江上的军舰马上离开。
前沿的特纵炮6团挂起信号后，英舰没有反应。从望远镜中看到舰上有人活动，并将炮口对准我方。陶勇不再忍耐了，命令炮兵开火。
但这时候，炮兵第3团的阵地上，另一场冲突正在酝酿。
【二】三江营的第一声炮响
4月20日上午8时30分，炮兵第3团7连的观测所里，炮手们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那艘英国军舰。
团部接到报告后，立即命令各连实弹待命射击。
并指示：如果英舰不向我军射击，我们也不打它；如果英舰敢向我方挑衅，就坚决还击。
这个"不速之客"是英国海军护航舰"紫石英"号，排水量1700吨，有炮6门，水手120名。
据炮3团事后的报告说："该舰于通过我7连第三炮位后，发现北岸我炮兵阵地，并首先向我开炮射击。"
紫石英号发现了北岸的炮兵阵地，率先开火。炮弹在江堤上炸起水柱。
9时30分，炮兵第3团7连的6门75毫米野战炮终于接到了开火命令。
炮1连的3门105毫米榴弹炮也加入了战斗。炮6团的榴弹炮和23军炮兵也一齐开火，打得长江上水柱冲天。
一场炮战就此爆发。
"紫石英"号也开炮还击。在历时数分钟的炮战中，紫石英号舰桥被直接命中，正、副舰长均负重伤。
前主炮被击毁，炮塔变形卡死。舰体被洞穿，船舵被卡死失去方向控制。
紫石英号转向南岸，随后驶入一处浅滩搁浅。
炮3团事后的报告记载："我炮兵立予还击，当即将英舰甲板及炮台、司令台、机轮仓击中数处。该舰当即折向南岸，企图依托对岸国民党军，借陆上火力的援助。英舰于驶近南岸时，因水浅被搁，行动失灵。我右翼1连炮阵地亦协同7连作战，前后计命中英舰30余弹。因缺少破甲弹及延期信管，未能将该舰击沉。有一弹射中该舰吃水线下，亦因搁浅未沉。"
英舰"紫石英"号上的炮手大部伤亡。舰长斯金勒重伤不治身亡，副舰长威士敦上尉也负了重伤。
慌乱之中，紫石英号挂起了一面白旗——用床单做的。
这是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英国海军舰艇第一次向中国军队挂起白旗。
解放军随即停止炮击。但少顷，英舰又将白旗降下，复悬英国国旗。炮兵第3团乃命令继续射击，迫使该舰再度悬白旗。
英舰恐我不见，连挂三白旗，解放军这才停止射击。
"紫石英"号17人阵亡，20人重伤。由于解放军炮兵的榴弹炮缺乏穿甲弹，紫石英号虽多处中弹，但没有致命损伤。
当晚9时，另一艘英舰驶至三江营向我炮击，并将紫石英号拖出搁浅地区，停泊于三江营西之夹江口，对我步兵登舟南渡威胁极大。
4月20日下午1时30分，停泊在南京浦口的"伴侣"号驱逐舰率先出动。
这艘驱逐舰满载排水量1100多吨，装备4门120毫米主炮，以26节的速度闯入三江营江面，边航行边开炮，企图拖走紫石英号。
炮7连和炮1连前后夹攻，伴侣号舰桥中弹，舰长负伤，仓皇东逃。
但英国人不会就这么认输。
【三】伦敦号来了
紫石英号搁浅的消息传到英国远东舰队总部，炸了锅。
英国海军远东舰队副总司令梅登中将亲自出马。他率领旗舰"伦敦"号重巡洋舰和"黑天鹅"号护卫舰，从上海方向溯江西上。
伦敦号，这艘军舰的吨位是紫石英号的近十倍——标准排水量9995吨，满载排水量13380吨。
它身上装备着8门203毫米主炮，分4座双联装炮塔，首尾各两座。每一门203毫米大炮，可以发射18公斤重的炮弹，最大射程28公里。
相比之下，华野炮兵手里最好的家伙，也不过是105毫米榴弹炮。
8门203毫米对几十门105毫米——这仗该怎么打，梅登中将早有打算。
4月21日凌晨，伦敦号和黑天鹅号编队从泰兴七圩港方向自东向西开来。
黑天鹅号是紫石英号的姊妹舰，虽然吨位不大，但也是一艘装备齐全的护卫舰。
江面上，伦敦号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缓缓推进。它的203毫米主炮塔缓缓旋转，炮口对准了江北岸的解放军阵地。
江对岸，解放军炮兵阵地里，炮手们一个个攥紧了炮衣。
他们手里的75毫米野炮和105毫米榴弹炮，跟对面那8门203毫米巨炮比起来，口径差了一倍多，炮弹重量差了将近两倍，射程也差了将近一倍。
而解放军这边，炮兵第3团满打满算，75毫米野炮加105毫米榴弹炮，加起来也就9门。
炮兵第1团和炮兵第6团虽然也有几十门105毫米榴弹炮，但分散在漫长的江防线上，能集中到这个方向的火力十分有限。
双方火力对比，一目了然。
但梅登中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解放军还会像一百年前的清军一样，看到英国军舰的炮口就吓得后退。
他不知道，这支军队，已经不再是那支被几门小炮就打退的军队了。
就在英舰进入解放军防区的时候，叶飞、陶勇也发现了异常。
他们向粟裕、张震请示。粟、张于21日8时20分紧急请示总前委和中央军委："我23军七圩港外今晨到兵舰两只，一大一小，上部一文'英'字旗号。据望远镜观察，舰上除有中国人外，并有外国人。因我已实施渡江，均已下令封锁江面，而请示对该舰如何处理，是否给予轰击？"
当日18时，伟人以军委名义答复粟、张："你们所说的外舰可能是国民党伪装的，亦可能是真的。不管真假，凡擅自进入战区，妨碍我渡江作战的兵舰，均可轰击，并应一律当作国民党兵舰去对付，装作不知道是外舰。"
但伟人的电报还没到，23军已经同英舰交火了。
【四】江面上的钢铁风暴
4月22日上午，伦敦号和黑天鹅号编队从七圩港方向溯江而上，逼近三江营江面。
伦敦号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8门203毫米主炮缓缓旋转，炮口对准了江北岸的解放军阵地。
203毫米——这个口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伦敦号每一发炮弹的重量，相当于解放军105毫米炮弹的将近两倍。
意味着它的射程比解放军最远的火炮远了将近一倍。意味着它可以在解放军够不着的地方，从容地轰击解放军的阵地。
江对岸，解放军23军202团的阵地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团长邓若波正在团部布置渡江作战的誓师大会。炮兵第3团、第1团、第6团，以及第23军所属炮兵部队，全部投入战斗。
伦敦号率先开火。8门203毫米主炮一齐怒吼，炮弹带着尖啸划过长江上空，在江北岸的阵地上炸开一朵朵巨大的水花和土柱。
一发203毫米炮弹，划破空气，带着致命的呼啸，落在了202团誓师会场附近。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桌椅，弹片如雨点般洒向人群。
团长邓若波、参谋长王保哲等大批指挥员当场牺牲。这是整场事件中解放军最惨重的单次伤亡。
炮兵第3团的阵地也遭到了猛烈轰击。江堤被炸得粉碎，泥土和碎石雨点般砸向炮兵阵地。炮7连阵地全毁，两炮受伤，炮手亡1伤1。
但解放军没有退缩。炮6团的105毫米榴弹炮率先还击。炮弹呼啸着飞向江面上的英国舰队。
伦敦号作为元凶遭到解放军重点攻击。炮兵们死死咬住这艘钢铁巨兽，一轮又一轮地射击。
一发炮弹穿透了伦敦号的装甲，击中了指挥塔。舰长卡扎勒上校被炸成重伤。梅登中将也被爆炸的气浪震倒在地，海军将军服被弹片撕裂。
伦敦号的烟囱被击中折断，舰体多处起火。全舰15人阵亡，54人受伤。黑天鹅号也被击中，7人受伤。
英舰受创，救援无望。梅登中将看着被自己人打得千疮百孔的伦敦号，知道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大。
伦敦号和黑天鹅号被迫掉头东撤，逃回了上海。
而紫石英号，依旧搁浅在长江南岸的浅滩上，舰上挂着白旗，像一个被打败的巨人，沉默地趴在浑浊的江水里。
江面上，硝烟尚未散尽。伦敦号逃走了，但紫石英号还被困在这里。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谈判桌上的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正当克仁斯少校站在搁浅的紫石英号甲板上，望着北岸若隐若现的炮兵阵地时，他绝不会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三件事，将彻底改变这艘军舰的命运，也会让长江江面上上演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