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媒人张婶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砖。
"建军啊,婶给你说个好的,你赶紧回来!人家姑娘长得可俊了,当年咱县一中的校花!"
我手里的砖头差点没掉下来。我赵建军,三十五了,一米七八的个头,皮肤晒得黑不溜秋,在县城干装修已经十来年。手艺不错,攒了点家底,就是这婚事一直没着落。不是我眼光高,前头也相过几个,不是人家嫌我没正式工作,就是我觉得聊不到一块去。
日子久了,我妈逢年过节就抹眼泪:"你说你,啥时候让我抱上孙子?"
我爹倒是不吭声,闷头抽旱烟,但那一口接一口的烟雾比我妈的眼泪还呛人。
张婶说的姑娘叫林小曼,离异,带一个六岁的闺女。我一听"校花"两个字,心里说实话是打了个突突的——校花能看上我?
但张婶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人家就相中你这种踏实肯干的了!她前头那男的,好吃懒做,成天打牌,把她伤透了。你赶紧回来,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清风茶楼。"
第二天我特意去镇上理了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到了茶楼,推门进去,我就愣住了。
靠窗坐着一个女人,鹅蛋脸,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淡蓝色连衣裙。九月的阳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她手边的茶杯上,腾起细细的白雾。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地笑了一下。
我心想:完了,这心跳不对劲。
"你就是赵建军吧?坐。"她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像春天河边的风。
张婶在旁边乐呵呵地给我俩倒茶,聊了几句就借口走了。我一开始还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但林小曼这人说话特别舒服,不端架子,也不故意讨好。她问我装修累不累,我说习惯了,手上的老茧比脸上的肉还厚。她"扑哧"笑出来,说:"你还挺幽默。"
聊了一个多小时,我知道了她的事。她在镇上开了个小童装店,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前夫跑了,留下一屁股烂账。她没抱怨太多,只是说:"日子嘛,总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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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楼出来,秋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我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见了三次面。第二次她带了女儿豆豆,小丫头扎两个羊角辫,躲在她妈身后偷偷看我,我买了根冰糖葫芦递过去,小家伙立马就甜甜喊了声"叔叔"。第三次我帮她店里修了个坏掉的货架,她站在旁边递工具,那种默契像过了好几年日子的老夫老妻。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包了一桌子饺子。"人家姑娘好看又能干,还懂事,建军你可得把握住!"
我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其实早就认定了。
国庆节那天晚上,我俩在镇边的小河堤上散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几声,五彩的光映在河面上。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说:"小曼,要不咱把事定了吧?"
她站住脚,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沉默了几秒,她说:"建军,定之前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结了婚,家里的钱得我来管。"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很认真,"我不是要控制你,你每个月该花什么花什么,但大账得有人把着。我上一段婚姻就是吃了这个亏,他把家底全败光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消化,她又说了第二句——
"还有,我现在还有八万块外债。童装店去年进货压了一批货,亏了。我一直在慢慢还,但你跟我过日子,这事你得知道。"
河面的风忽然凉了。烟花的声响还在继续,但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管钱?外债?
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村里那些闲话——"娶个二婚的还带着债,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女人管钱,男人还有什么脸面?"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插进裤兜里,攥紧了。
"这事……我回去想想。"我干巴巴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水渍的印子被月光照得发白,我盯着那块印子,想的全是她说那两句话时候的表情——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倔强。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发小刘胖子。他媳妇管了十几年的钱,他反而是我们这帮兄弟里日子过得最稳当的。
"你傻啊?"刘胖子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人家姑娘提前把底交给你,是拿你当自己人。换个心眼多的,藏着掖着等你婚后才发现,你上哪哭去?"
我被他拍得一激灵。
他又说:"你扪心问问自己,你是真在意那八万块钱,还是在意面子?"
我愣住了。八万块,说多不多,我手头能拿出来。可我为什么当时那个反应?
是面子。是骨子里那股子"男人说了算"的别扭劲儿。
那天下午我去了她的童装店。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正蹲在地上给货架上的童装理吊牌,听见声音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抿了抿嘴。
"钱你管。"我站在门口说,声音有点哑,"外债咱俩一起还。"
她手里的吊牌掉在地上。
"但有个条件,"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每个月得给我留五十块,买烟钱。"
她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又笑又哭地捶了我一下:"抽什么抽,戒了!"
豆豆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们俩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喊了一声:"叔叔,你以后天天来吗?"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辫:"天天来。"
后来我常常想,男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外债,不是二婚,是那张薄薄的脸皮。林小曼敢在还没结婚的时候把最难堪的底牌亮出来,那份勇气,比我搬了十年砖攒下的胆子都大。
日子嘛,不就是两个人把底牌都摊开了,然后一起想办法把牌打好?
那五十块买烟钱,后来她一分没给我留。不过也无所谓了——她每天做的红烧肉,比烟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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